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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出塞 三天后,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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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斥候营出发了。
陈斩骑在一匹栗色马上——就是他最先治疗的那匹,现在已经恢复了大半,但还不能剧烈奔跑。他们沿着河谷向北行进,一共二十名斥候,每人两匹马,加上陈斩和他的坐骑,一共四十一匹马,组成一支小小的队伍。
陈斩不会骑马。
准确地说,他会一点——大学马术社的那十次经历,让他掌握了最基本的骑乘姿势和控缰技巧,但也仅限于此。他不会骑马奔跑,更不会在马背上做任何复杂的动作。
所以他骑得很慢,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李校尉骑马来到他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骑马?”
“会一点。”陈斩说,“就是骑得不太好。”
“你一个马夫,不会骑马?”
“马夫的主要工作是喂马和清理马厩,不是骑马。”陈斩理直气壮地说。
李校尉的表情再次变得微妙。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放慢了速度,陪在陈斩旁边。
“你跟紧我。”李校尉说,“不要掉队。这片区域虽然有我们的巡逻队,但狄族的斥候也经常出没。”
“狄族的斥候长什么样?”
“你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李校尉面无表情地说。
陈斩沉默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抓紧了缰绳。
他们沿着河谷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地形逐渐变得开阔。两边的山丘退远,露出了一片广阔的草原,草及膝盖,在风中起伏如波浪。
“这就是塞外。”李校尉说,“再往北一百里,就是狄族的牧场。”
陈斩看着这片草原,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现代,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天地的界限模糊了,天空占据了视野的大半,云层低垂,仿佛伸手就能够到。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
“挺好看的。”他又说了一遍。
“好看?”李校尉看了他一眼,“这片草原上,每年要死几千人。”
“景色好看和死人多少没有关系。”陈斩说,“奥斯维辛的日出也很美。”
“奥斯维辛是什么?”
陈斩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淡定地补救:“一个……很远的地方。听说那里的日出很美。”
李校尉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在草原上又走了一个时辰,在一处低矮的山丘背后扎营。斥候们熟练地支起简易的帐篷,拴好马匹,布置哨位。一切都有条不紊,沉默而高效。
陈斩帮不上什么忙,就蹲在马匹旁边,逐一检查它们的状态。走了将近四个时辰,马匹都有些疲劳,但没有出现异常。他给每匹马喂了一些水,又在草料里加了一些盐和草药粉——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你倒是尽心。”一个年轻的斥候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兽医?”
“马夫。”陈斩纠正,“只是会一点治马的本事。”
“马夫?”年轻斥候上下打量他,“马夫可不穿你这种衣服——等等,你这衣服是马场的?你是赵老倌的人?”
“嗯。”
“赵老倌的人怎么会跟斥候营出来?”
“因为马是我治的,他们怕路上出问题。”
年轻斥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那你可惨了。跟斥候营出来,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上次有个火头军的厨子跟着出来,结果遇到狄族的巡逻队,那厨子吓得从马上摔下来,把腿摔断了。”
“后来呢?”
“后来我们把他藏在一条沟里,等打完仗再去接他。结果发现沟里有蛇,他被咬了一口,整条腿肿得像水桶。”
“再后来呢?”
“再后来?死了呗。”年轻斥候说得轻描淡写,“军医截了腿,但伤口感染了,没撑过去。”
陈斩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祈祷不要遇到狄族。”
“对。”年轻斥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放心,李校尉是咱们前军最好的斥候头儿,跟着他,活下来的几率比跟别人高两成。”
“两成?”陈斩对这个数字不太满意。
“在斥候营,两成已经很高了。”年轻斥候站起来,“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陈斩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哨兵的脚步声,很久没有睡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哲学意义上的“为什么是我穿越了”,而是更具体的、更实际的问题——他一个现代社会的普通社畜,没有任何军事技能,没有任何野外生存经验,凭什么能在这个残酷的古代战场上活下去?
凭治马?
治马能让他活过今天,但能让他活过明天吗?能让他活过下周吗?能让他活过下个月吗?
他不知道。
但他在想。
躺平不是放弃思考,而是在思考之后选择不作为。他现在还没有做出“不作为”的选择,因为他还在思考的阶段。
“先活着吧。”他对自己说,“活着才能继续躺着。”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他们继续向北行进,草原的地势越来越平缓,植被也越来越稀疏。到了中午,陈斩已经看不见任何山了,四面八方都是延伸到天际的草地,天空蓝得发白,太阳毒辣地晒着,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热浪。
陈斩的嘴唇干裂了,脸上被晒得发红,脖子后面火辣辣地疼。他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的步伐摇晃,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突然,最前面的斥候举起了手。
整个队伍瞬间停下来,所有人同时沉默。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打着响鼻。
李校尉无声地策马来到队伍前方,和那个斥候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他转身,对着所有人做了一个手势——陈斩看不懂那个手势的意思,但所有斥候都同时拔出了刀,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战斗姿态。
陈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怎么了?”他低声问旁边的年轻斥候。
“前面有情况。”年轻斥候的表情变得严肃,“李校尉说闻到烟味了。”
陈斩吸了吸鼻子,果然,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烟味,像是东西被烧焦的气味。
“可能是牧民在烧荒。”年轻斥候说,“但也可能是狄族在烧营地。上次他们突袭了一个边境村子,就是先放火,再趁乱杀人。”
李校尉策马回到队伍中间,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陈斩身上。
“你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李校尉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离开我身后三步之外。”
陈斩点了点头。
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有一点害怕——更多的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生理反应。在现代,他最大的冒险就是在晚高峰的时候骑共享单车穿过十字路口。现在,他即将面对的是真正的、刀刀见血的古代战争。
队伍以战斗队形缓慢前进,斥候们分成三列,左右两翼各五骑,中间十骑,李校尉和陈斩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翻过一道缓坡,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
坡下的山谷里,有一个被烧毁的村子。
几十间土屋全部化为灰烬,只剩下黑色的木架和坍塌的土墙。村口有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远处还有更多的尸体,有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腐烂的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陈斩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他偏过头,干呕了几声,但什么都没吐出来——他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狄族的惯用手段。”李校尉的声音冷得像冰,“突袭边境村落,烧杀抢掠,在大部队到来之前撤走。这是三天前的事。”
“三天前?”陈斩忍着恶心问。
“尸体的腐烂程度。三天前的温度大概在二十度左右,这个腐烂速度对得上。”
陈斩看了李校尉一眼。这个刀疤脸的男人不仅是一个斥候,还是一个有着敏锐观察力和丰富经验的侦察兵。
“要下去看看吗?”一个斥候问。
“下去。检查有没有活口,搜集情报。”李校尉下达命令,“保持警惕,狄族可能会在附近设伏。”
队伍缓缓进入山谷。
陈斩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尸体——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的死状各不相同,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被箭射死,有的被烧死。一个年轻女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头颅被砍掉了,女人的双手紧紧抱着婴儿的身体,即使死后也没有松开。
陈斩移开了视线。
他的眼眶有点热,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不是因为他冷血,而是因为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哭是没有用的。他的前女友曾经说他“情感淡漠”,其实不是,他只是习惯把情绪压下去,用理性来面对一切。
“有活口!”一个斥候喊道。
所有人循声望去,在一间半倒塌的土屋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蜷缩在一个水缸后面,浑身是血——但那些血不是她的,是她在尸体堆里爬的时候沾上的。她的眼睛大得吓人,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茫然。
陈斩从马上下来,走到小女孩面前。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受伤了吗?”
小女孩还是不说话。
陈斩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小女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没事了。”陈斩说,“我们是自己人,不会伤害你。”
小女孩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娘……”
陈斩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李校尉。李校尉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带上她。”李校尉说,“回程的时候交给后方的安置营。”
一个斥候走过来,想把小女孩抱起来。小女孩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拼命挣扎,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我来。”陈斩说。
他再次蹲下来,慢慢伸出手,把小女孩抱了起来。小女孩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但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陈斩的肩窝里,身体不停地发抖。
陈斩抱着她,走回自己的马旁边。
“你能骑马吗?”他问。
小女孩没有回答。
“算了,你跟我骑一匹。”
他把小女孩放在马鞍前面,自己翻身上马,一手揽着她,一手控缰。马不安地走了两步,他低声安抚了一下,马就安静了。
李校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继续指挥队伍搜索。
他们在山谷里待了半个时辰,搜集了一些狄族留下的痕迹——箭镞、马蹄印、丢弃的食物残渣。根据这些痕迹,李校尉判断狄族的突袭队大约有两百人,装备精良,是正规军,不是普通的游骑。
“两百人的正规军出现在这个位置,”李校尉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说明狄族的主力可能已经从东线迂回了。我们需要继续向北侦察,确认他们的主攻方向。”
“还要往北?”陈斩问。
“还要往北。”
陈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她已经睡着了,或者说昏过去了,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呼吸微弱。
“她需要看医生。”陈斩说。
“回程的时候再说。”李校尉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任务优先。”
陈斩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李校尉说得对。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战场上,任务确实比一个人的生命更重要。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
“我知道了。”他说。
队伍继续向北。
到了第三天,他们终于发现了狄族主力的踪迹。
那是在一片开阔的草原上,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斥候们用随身携带的铜制单筒望远镜观察——这个世界已经有简单的光学仪器了,虽然粗糙,但足够用。
“至少五千骑兵。”李校尉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重骑兵在前,轻骑兵在两翼,后面跟着步兵和辎重队。这是标准的进攻阵型。”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陈斩问。
“东南。目标是雁门关。”
雁门关——陈斩听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地名。在他的历史知识里,雁门关是中原王朝对抗北方游牧民族的重要关隘。在这个世界里,这个名字的意义大概是一样的。
“他们大概多久能到?”
“以他们的速度,四天。”李校尉说,“我们必须比他们快,赶回去报信。”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队伍立刻调头,全速南返。
但问题来了——经过三天的长途跋涉,马匹已经非常疲劳了。陈斩虽然一直在用草药和饲料调理,但马不是机器,它们需要休息。
“马撑不住了。”陈斩对李校尉说,“如果继续全速奔跑,明天就会有马倒毙。”
“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第一个补给点。”李校尉说,“那里有我们的备用马匹。”
“那也来不及。以现在的速度,天黑之前赶不到。”
李校尉皱眉。
陈斩想了想,说:“我有一个办法,但你可能不会喜欢。”
“说。”
“让马分批跑。最强的马先跑,到下一个水源地休息,换次强的马接着跑。这样每匹马都能得到间歇性的休息,虽然总时间会延长,但不会出现马匹倒毙的情况。”
李校尉思考了片刻。
“你是马医,你说了算。”
他们按照陈斩的方案执行。整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这些斥候都是经验丰富的骑手,对马匹的状态非常敏感,能够准确判断什么时候该换马。
但陈斩自己出了问题。
他毕竟不是一个真正的骑手。连续三天的高强度骑乘,他的大腿内侧被磨得血肉模糊,腰部和背部的肌肉酸痛得像被人用棍子打过。每骑一个时辰,他都需要下马走一段路,让身体缓解一下。
小女孩一直跟着他,不说话,不哭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背上或者被他抱着。
到了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远远地看见了雁门关的轮廓。
关城坐落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城墙高耸,旗帜飘扬。城墙上火把通明,士兵们来来往往,一片繁忙的景象。
“到了。”李校尉松了一口气。
队伍加快了速度,朝着关城奔去。
陈斩骑在马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关城,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完成任务的自豪,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小女孩也抬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到了。”他对小女孩说,“安全了。”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了他的肩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