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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马政改革 第二天,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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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斩开始了他在这个时代最大规模的一次“折腾”。
他先去找了赵老倌。
赵老倌正在马场的草料库里清点库存,看见陈斩进来,放下手里的竹简。
“又升官了?”赵老倌问。
“算是吧。”陈斩说,“将军让我管全军的马政。”
赵老倌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欣慰和担忧的神情。
“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赵老倌说,“从你那天跟我说草料有问题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我还是那个马夫。”陈斩说,“只是管的马变多了。”
赵老倌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一个——太把自己当普通人。”
陈斩没有接这个话。
“我需要你的帮助。”他说,“你是马场里最有经验的人,我需要你来负责马匹的日常管理。”
“我?”赵老倌愣了一下,“我一个老马倌,能帮上什么忙?”
“你能帮上的忙多了。”陈斩说,“你知道每一匹马的脾气、习惯、身体状况,这些是我不具备的。我懂理论,你懂实践。合在一起,才能把事情做好。”
赵老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他说,“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折腾不了几年了。临死之前,跟你这个小疯子干一场。”
接下来的一周,陈斩几乎跑遍了全军的每一个马厩。
他带着那二十个他教过的马夫——现在他们已经算是“初级兽医”了——对全军的五千匹战马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普查。每一匹马都被编号、测量、记录,健康状况被分为五个等级,训练水平被分为三个等级。
普查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五千匹马中,真正符合战马标准的只有一千八百匹。其中,能作为重骑兵坐骑的只有不到三百匹。剩下的三千二百匹中,有一千匹左右可以通过训练和调理提升到战马标准,但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时间。另外两千匹——要么太老,要么太小,要么有不可逆的伤病——基本上没有军事价值。
“这两千匹没有军事价值的马,”陈斩在给韩昭的报告中写道,“建议淘汰。一部分可以卖给民间作为耕马或驮马,换取资金;另一部分可以屠宰,作为军粮的补充。”
韩昭看到“屠宰”两个字的时候,皱了皱眉。
“你确定?”
“确定。”陈斩说,“养着这些没有用处的马,每天消耗大量的草料和人力,是一种浪费。与其让它们白白消耗资源,不如让它们发挥最后的价值。”
韩昭沉思了很久,最终批准了这个建议。
但陈斩知道,淘汰劣马只是第一步。真正重要的是——如何提升剩余马匹的质量。
他开始着手改良马具。
这个时代的马具非常原始。马鞍是木质的,上面铺一层薄薄的皮革,骑乘时间长了,马的背部和人的臀部都会受伤。马镫是简单的铁环,悬挂方式不合理,骑手的重心不稳。马蹄铁更糟糕——只是简单地钉在蹄子上,经常脱落,导致马蹄磨损和感染。
陈斩根据自己脑子里的知识——这些知识来自于大学马术社的教材和一些网络上的科普文章——重新设计了马鞍、马镫和马蹄铁。
新的马鞍采用双层结构,底层是木质的骨架,上层填充了羊毛和棉花,外面包裹厚实的皮革。这种马鞍可以更好地分散骑手的重量,减少对马背的压力。
新的马镫采用了更合理的悬挂角度,让骑手的重心更低、更稳,在高速奔跑和战斗中可以更好地保持平衡。
新的马蹄铁采用了更科学的形状和钉法,能够更好地保护马蹄,减少磨损和脱落。
这些设计在现代人看来都是最基本的常识,但在这个时代,每一个细节都是革命性的。
铁匠们对他的设计感到困惑——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马具,有些地方看起来“不合常理”。但陈斩用实际测试说服了他们:换上新马具之后,骑手的操控性和马的舒适度都有了明显的提升。
“你怎么想到这些的?”铁匠头目问他。
“以前见过一个西域来的商人,他的马具就是这样的。”陈斩又编了一个谎话。
“西域?”铁匠头目将信将疑,“西域人骑马确实厉害,但他们的马具也不是这样的啊。”
“那是更远的西域。”陈斩说,“比西域还要西。”
铁匠头目不再追问了。在这个时代,“远方”是一个万能的解释——因为没有人能验证。
马具改良之后,陈斩开始着手马匹的训练。
他根据现代马术中的“循序渐进”原则,设计了一套分阶段的训练方案。第一阶段是基础训练——让马习惯骑手、鞍具和指令,这个阶段大约需要一个月。第二阶段是耐力训练——通过长距离慢跑和间歇性冲刺,提升马的心肺功能和肌肉力量,这个阶段大约需要两个月。第三阶段是战斗训练——让马习惯战场上的噪音、混乱和血腥,学会在战斗中保持冷静和服从,这个阶段大约需要一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刚好够完成这套训练方案。
但问题来了——谁来执行这套训练方案?
全军的骑兵只有不到两千人,而且大多数骑兵只关心自己的马,对其他马匹漠不关心。陈斩需要一支专门的驯马队伍。
他再次去找了韩昭。
“我需要三百人。”他说,“专门负责马匹的训练和管理。”
“三百人?”韩昭皱眉,“现在全军都在备战,人手本来就紧张,哪里再给你三百人?”
“这三百人不需要是精锐。”陈斩说,“老弱病残都可以。只要手脚健全、有耐心,就能做这个工作。”
韩昭考虑了一下,最终拨给了他两百人——从后勤和辎重部队中抽调的老弱士兵。
陈斩看着这两百个歪歪斜斜站着的“老兵”——有的缺了手指,有的瘸了腿,有的看起来比赵老倌还老——在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能凑合就凑合。”
他开始训练这两百个“驯马师”。
训练的内容很简单——每天带着马匹进行基础训练,记录每匹马的反应和进步,及时发现问题并报告。陈斩把训练方案分解成了极其简单的步骤,每一个步骤都用最浅白的语言写在木板上,然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讲解。
“你们不需要懂为什么这么做,”他说,“只需要按照步骤做。就像——就像做饭一样,照着菜谱来,不会出错。”
这个比喻让老兵们笑了。他们大多数人在入伍之前都是农民或手工业者,“照着菜谱来”是他们能理解的概念。
训练进行得比陈斩预想的顺利。老兵们虽然身体素质差,但经验丰富、纪律性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有耐心。在这个时代,耐心是一种稀缺的品质,而驯马恰恰最需要耐心。
一个月后,第一批三百匹马完成了基础训练。它们的体态和精神状态都有了明显的改善,毛色发亮,眼神警觉,步伐稳健。
两个月后,这三百匹马进入了耐力训练阶段。与此同时,第二批五百匹马开始了基础训练。
三个月后,第一批马完成了耐力训练,开始进入战斗训练阶段。陈斩设计了一系列模拟战场环境的训练科目——噪音适应、烟雾适应、血腥适应、冲撞训练。这些训练科目的灵感来自于他脑子里的现代军犬训练方法,经过改良后应用到马匹身上。
效果出奇地好。
当第一批完成全部训练的三百匹战马出现在骑兵们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些马的体型比之前更匀称,肌肉线条清晰,步伐轻快而有力,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训练有素的冷静。在模拟战场的测试中,它们在嘈杂、混乱的环境中依然保持镇定,服从骑手的指令,完成了一系列高难度的机动动作。
“这不可能。”一个骑兵军官喃喃地说,“三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把马训练成这样?”
陈斩站在旁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科学的训练方法加上严格的执行,”他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科学的训练方法?”军官看着他,“什么是科学?”
陈斩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
“就是……有道理的方法。”他含糊地说。
韩昭站在测试场的看台上,看着那三百匹战马在模拟战场上的表现,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三百匹,”他对身边的副将说,“如果全军的五千匹马都能达到这个标准,我们的骑兵就能和狄族正面抗衡。”
“将军,”陈斩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五千匹全部达到这个标准,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而且需要更多的草料、药物和人手。”
“一年太长。”韩昭说,“但如果你能做到三千匹,我给你半年的时间。”
“半年。”陈斩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我尽力。”
“又是尽力。”韩昭笑了——这是陈斩第一次看见韩昭笑,那是一个将军在绝境中看到希望时的笑,“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说一次‘一定做到’?”
“等我确定能做到的时候。”陈斩说。
韩昭摇了摇头,转身对副将说:“传我的命令,从今天起,全军马政由陈斩全权负责。各营必须配合,不得推诿。违者,军法从事。”
副将领命而去。
陈斩站在原地,看着韩昭的背影,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半年的时间。”他低声对自己说,“三千匹战马。”
他深吸了一口气。
“干吧。”
马政改革进行到第四个月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天深夜,陈斩正在兽医营的屋子里整理马匹健康档案——他现在已经习惯用毛笔写字了,虽然字还是很丑,但至少能让人看懂——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放下笔,走出屋子。
几匹快马从关城的北门冲进来,马上的骑手浑身是血,有一个人的背上还插着一支箭。
“斥候营!”有人喊道,“斥候营出事了!”
陈斩快步跑过去。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匹马——那是李校尉的坐骑,一匹深棕色的公马,他亲自治疗过的。
但李校尉不在马上。
“李校尉呢?”他抓住一个斥候的肩膀问。
那个斥候满脸是血,眼神涣散,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李校尉呢?!”陈斩提高了声音。
“被……被围了……”斥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狄族……埋伏……北边三十里……李校尉让我们先走……”
陈斩的脑子嗡了一下。
“多少人围他?”
“至少……三百……”
三百人对二十人。
不,李校尉带着的是一个小队,最多十个人。十个人对三百人。
陈斩转身就跑。
他跑向韩昭的大帐,途中差点撞翻了两个巡逻的士兵。他冲进大帐的时候,韩昭正在和几个将领议事,所有人都被他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
“将军,”陈斩气喘吁吁地说,“李校尉被围了,北边三十里,至少三百狄族骑兵。”
韩昭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斥候营的人刚回来,浑身是血。李校尉让他们先走,自己断后。”
韩昭猛地站起来,走到沙盘前,快速扫了一眼地形。
“北边三十里——是青石沟。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但如果被包围了,也没有退路。”
“将军,让我带兵去救他。”一个年轻的将领站起来。
“来不及了。”韩昭摇头,“从关城到青石沟,最快也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三百人对十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我去。”陈斩说。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你?”韩昭皱眉,“你一个兽医,去做什么?”
“我骑马去。”陈斩说,“我一个人,轻装快马,一个时辰就能到。到了之后,我不需要打败三百人,只需要找到李校尉,把他带出来。”
“你一个人,怎么从三百人中把人带出来?”
陈斩深吸了一口气。
“将军,我在马场里养了一匹马——那匹马是全军最快的。我给它吃的草料和药物都是特制的,它的耐力和速度都远超普通战马。我一个人去,目标小,速度快,狄族追不上我。”
“就算你到了青石沟,你怎么找到李校尉?”
“青石沟的地形我知道。那里有很多洞穴和裂缝,李校尉是经验丰富的斥候,他一定会选择一处易守难攻的位置固守待援。我只需要找到他,把他带上马,然后——跑。”
韩昭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韩昭问。
“知道。”陈斩说,“但李校尉救过我的命——在斥候营任务的时候,如果不是他护着我,我已经死了。”
这是实话。那次斥候营任务中,李校尉确实多次护在他身边,确保他这个“累赘”没有掉队或遇险。
韩昭沉默了片刻。
“给他一匹最好的马。”韩昭对身边的副将说。
“不用,”陈斩说,“我骑我自己的马。”
他转身跑出了大帐。
十分钟后,陈斩骑着一匹深黑色的公马,冲出了雁门关的北门。
这匹马是他三个月前开始特别培育的——一匹四岁的公马,骨架高大,四肢修长,肌肉发达,心肺功能极强。他给这匹马取名叫“黑风”,因为它跑起来的时候,鬃毛在风中飘扬,像一道黑色的旋风。
黑风的速度确实很快。陈斩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两边的景物飞速倒退。月光洒在草原上,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一边骑马,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制定计划。
青石沟距离关城三十里,是一片由风化和水流侵蚀形成的沟壑地带。沟壑纵横交错,有很多天然的洞穴和裂缝,是斥候们常用的藏身之处。如果李校尉被围在那里,他一定会选择一处背靠岩壁、只有一条通道的位置,这样可以用最少的人手守住最长时间。
问题是——三百个狄族骑兵会从四面八方包围青石沟,他要想办法穿过包围圈,找到李校尉,再带着他冲出来。
他需要速度、时机和一点点运气。
黑风跑了大约大半个时辰,陈斩远远地看见了青石沟的轮廓——在月光下,那片沟壑像大地上的一道道伤疤,黑色的裂缝延伸到远方。
他放慢了速度,下马,牵着黑风小心翼翼地靠近。
空气中传来喊杀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在青石沟的最深处,一处高耸的岩壁下面,有几个黑影在来回移动。岩壁的半腰上有一个天然的洞穴,洞穴口有人在向外射箭。
是李校尉。
他们果然选择了一处背靠岩壁的洞穴。洞穴的位置很高,只有一条狭窄的石径可以上去,易守难攻。狄族的骑兵无法骑马上去,只能下马徒步进攻,这大大削弱了他们的优势。
但问题是——狄族的人数太多了。洞穴里的人箭矢有限,体力也在不断消耗。按照陈斩的估算,他们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
陈斩蹲在一块岩石后面,快速观察了狄族的包围圈。
包围圈并不严密——狄族人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人来救援,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洞穴上。包围圈的北侧最薄弱,只有十几个骑兵在巡逻,而且巡逻的路线有规律可循。
他需要制造一个混乱,趁乱冲进去。
他摸了摸腰间——他带了三样东西:一把短刀、一壶酒、还有一包他自制的“火药”。
火药。
这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秘密。
陈斩在现代的时候,虽然是个躺平的社畜,但化学知识还是有一些的——高中化学加上大学时选修的一门《古代火药技术》课程。他知道黑□□:硝石、硫磺、木炭,比例大约是75:10:15。
这个世界的炼丹术士已经发现了硝石和硫磺的性质,但还没有人把它们和木炭按正确的比例混合起来制造火药。陈斩在兽医营工作之余,利用职务之便——军中有大量的硝石用于保存肉类,硫磺用于治疗皮肤病——偷偷配制了一小包□□。
他本来只是出于一种“以防万一”的心理,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他把火药分成三份,分别用布包裹好。然后他从藏身处走出来,悄悄地摸到了包围圈北侧的下风向。
他点燃了第一包火药,扔了出去。
一声巨响,一团火光在夜空中炸开。
狄族的马匹受惊了。
草原马虽然训练有素,但从来没有听过火药爆炸的声音。几十匹马同时惊叫起来,扬起前蹄,把背上的骑手甩了下来。混乱迅速蔓延,整个包围圈乱成一团。
陈斩翻身上马,趁着混乱冲进了包围圈。
黑风的速度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它像一支黑色的箭,穿过惊慌失措的狄族骑兵,冲上了通往洞穴的石径。
“李校尉!”陈斩大喊,“是我!陈斩!出来!”
洞穴里的人显然被刚才的爆炸声惊到了,但听到陈斩的声音,李校尉立刻带着人从洞穴里冲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李校尉的脸上全是血和灰尘,但眼神依然锐利。
“来救你。”陈斩说,“上马!”
“我们有六个人——”
“都上!黑风能驮得动!”
黑风是一匹强壮的公马,但驮七个人显然是不可能的。陈斩的意思是——让六个人中的四个骑其他的马。他注意到洞穴旁边拴着几匹狄族的马,大概是刚才进攻时被杀死骑手后留下的。
“骑那些马!”陈斩指着狄族的马,“快!”
六个人迅速翻身上马。陈斩调转马头,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冲去。
狄族骑兵已经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开始组织追击。几十匹马从后面追上来,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陈斩从怀里掏出第二包火药,点燃,向后扔去。
又是一声巨响,又是一片混乱。
但这一次,狄族人的马有了心理准备,混乱的程度比第一次小了很多。追击的速度只是稍微减缓了一下,很快又重新追了上来。
“还有吗?”李校尉在后面喊。
“最后一包!”陈斩掏出第三包火药,“但这个威力不够,拦不住他们!”
他一边骑马一边快速思考。
最后一包火药不能浪费。他需要用它来制造一个更大、更持久的障碍。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一片干枯的灌木丛上。
“往灌木丛那边跑!”他对身后的人喊。
六个人调整方向,朝着灌木丛冲去。
在接近灌木丛的一瞬间,陈斩点燃了最后一包火药,扔进了灌木丛。
火药引燃了干燥的灌木,火势迅速蔓延,在草原上形成了一道火墙。狄族的骑兵被迫减速,从火墙的两侧绕行,这给了陈斩他们宝贵的几十秒时间。
几十秒,在这种生死时速中,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黑风和其他几匹马全力冲刺,速度越来越快。狄族的骑兵虽然绕过了火墙,但已经追不上了——陈斩他们的马都是精挑细选的好马,而狄族的马经过了几个时辰的战斗和奔波,已经疲惫不堪。
追了大约五里地,狄族人放弃了。
陈斩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追兵之后,才慢慢放慢了速度。
他回头看向李校尉。
李校尉骑在一匹抢来的狄族马上,浑身是伤,左肩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衣服。但他的腰杆依然挺直,目光依然坚定。
“六个人,”李校尉清点了一下人数,“都在。”
他看向陈斩,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东西。
“你怎么会来?”李校尉问。
“因为你还欠我一壶酒。”陈斩说,“上次你请我喝了一次,我还没回请你。”
李校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道刀疤在他脸上扭曲着,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狰狞,但陈斩知道,那是真心的笑。
“行,”李校尉说,“回去我请你喝十壶。”
“十壶太多了,我喝不了。”
“那就慢慢喝。”
他们骑马走在月光下的草原上,六个人,六匹马,身后是渐行渐远的青石沟和狄族的营地。
陈斩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星星稀稀疏疏地散布在夜空中。草原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从他们自己身上传来的。
“你知道吗,”李校尉在旁边说,“我刚才在洞穴里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这次死了,最对不起的是谁。”
“是谁?”
“我娘。”李校尉的声音变得低沉,“她一个人在后方,种地供我读书,结果我书没读成,跑来当了兵。这么多年,连一封家书都没给她写过。”
陈斩沉默了一下。
“回去之后写一封。”他说,“我帮你送。”
“你不识字吗?上次将军让你写字,你写得很丑。”
“丑是丑,但能看懂。”陈斩说,“而且——我写的字,除了我自己,没人能模仿。这样更安全。”
李校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回到了雁门关。
韩昭亲自在城门口等着他们。看到六个人都活着回来了,韩昭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好!”韩昭重重地拍了拍陈斩的肩膀,“好!”
陈斩被拍得龇牙咧嘴——他的肩膀本来就被马蹭伤过,这一拍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将军,”他说,“能不能轻点?”
韩昭哈哈大笑。
这是陈斩穿越以来,第一次听到韩昭大笑。那个笑声在关城的夜空中回荡了很久,像一个久违的、温暖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