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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情愿的升迁 兽医营副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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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医营副主管——这个职位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就是一个高级马夫。
陈斩的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每天巡查全军的马厩,检查马匹的健康状况;指导马夫们调配草料和药物;处理疑难杂症和重伤马匹;培训新的马夫;向将军汇报马匹的存栏数和伤亡情况;以及——和后勤部门扯皮,争取更多的草料、药物和物资。
最后一项是他最讨厌的。
后勤部门的负责人是一个叫周主簿的文官,四十来岁,胖得像一个球,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看起来永远在笑,但每次陈斩去找他要物资,他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
“草料?这个月的草料已经拨完了,你们马场的用量超标了。”
“药物?军中的药材优先供应伤兵营,你们兽医营排在后头。”
“铁器?铁器是管制品,需要将军的亲笔批文才能领取。”
陈斩每次从周主簿那里出来,都想把这个人塞进草料库里闷死。
但他没有。他只是回到兽医营,想办法用更少的资源做更多的事。
草料不够,他就让马夫们去后山割野草,和现有的草料混合使用。药物不够,他就带着马夫们上山采药,自己动手炮制。铁器不够,他就用骨头和竹子自制工具。
“你这个人,”赵老倌有一次来兽医营看他,感慨地说,“本事是真有,就是太能凑合了。”
“能凑合就凑合。”陈斩说,“不凑合的话,早就饿死了。”
赵老倌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铁质兽医工具——剪刀、镊子、手术刀、探针,每一件都打磨得很精细。
“哪来的?”陈斩问。
“我找人打的。”赵老倌说,“你不是说铁器不够吗?我认识一个铁匠,他欠我个人情,我让他帮忙打了一套。”
陈斩看着这套工具,沉默了一下。
“谢谢。”他说。
“谢什么。”赵老倌摆摆手,“你是我马场出来的人,我不能让你在外面丢了面子。”
陈斩笑了笑——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陈斩在兽医营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他建立了一套简单的马匹健康档案制度——每匹马都有一个木牌,上面刻着马的编号、年龄、健康状况、病史等信息。这套制度在最初遭到了马夫们的抵触,因为大多数人觉得“给马立牌子”是吃饱了撑的,但在陈斩的坚持下,大家还是照做了。
事实证明,这套制度非常有效。有了健康档案,兽医营可以快速了解每一匹马的健康状况,提前预防疾病,而不是等问题出现后再手忙脚乱地处理。
陈斩还改良了马匹的饲料配方。他在后山发现了一种豆科植物,蛋白质含量很高,可以作为豆粕的替代品。他把这种植物晒干、粉碎,按一定比例混入燕麦草中,马匹的体力和耐力明显提升。
这些改良听起来很小,但在一个战争环境中,每一分提升都可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
一个月后,韩昭再次召见了他。
这一次,不是在军帐里,而是在关城的城墙上。
韩昭站在城墙的最高处,俯瞰着关外的草原。夕阳西下,天边燃烧着绚丽的晚霞,草原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这里吗?”韩昭问。
“不知道。”陈斩说。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这个。”韩昭指着关外,“那片草原,是我们的敌人来的方向。也是我们的未来要去的方向。”
陈斩没有说话。
“你在兽医营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韩昭转过身来看着他,“草料配方的改良、马匹健康档案、用骨针缝合伤口——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的马夫能想出来的。”
陈斩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将军——”
“我没有要追问你的意思。”韩昭摆摆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你的秘密对大军有利,我就当作不知道。”
陈斩沉默了一下。
“谢谢将军。”
“但是,”韩昭的语气变得严肃,“光会治马是不够的。你知道我军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请将军明示。”
“马。”韩昭说,“我军有五千匹战马,但真正能上战场的合格战马,不到两千匹。剩下的三千匹,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训练不足。而狄族的骑兵,每人至少有两匹战马,而且都是训练有素的草原马。在机动力上,我们处于绝对的劣势。”
陈斩听懂了韩昭的意思。
“将军是想让我参与战马的繁育和训练?”
“不仅仅是繁育和训练。”韩昭看着他,“我需要你从根本上解决战马的问题。数量、质量、耐力、速度——所有的一切。”
陈斩沉默了很久。
“将军,”他说,“我只是一个兽医,不是马政官。”
“你不是。”韩昭说,“但你是我见过的、最懂马的人。这就够了。”
陈斩知道,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需要人手和资源。”他说。
“说。”
“第一,我需要一个专门的马政机构,负责战马的繁育、训练和健康管理。不能像现在这样,每个营各自为政,浪费严重,效率低下。”
“第二,我需要从后方调一批有经验的马夫和铁匠。马具需要改良,马蹄铁需要重新设计。”
“第三,我需要——时间。战马的繁育和训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韩昭听完,沉思了片刻。
“第一条和第二条,我可以答应你。第三条——时间,我没有那么多。狄族虽然暂时退去了,但他们的主力还在,最迟明年春天就会卷土重来。你最多有四个月。”
四个月。
陈斩在心里快速计算——四个月的时间,不足以完成一代战马的繁育和训练,但可以通过改良现有马匹的管理和训练方式,在短期内提升一部分马匹的质量。
“四个月。”他说,“我试试。”
“不是试试。”韩昭的语气不容置疑,“是必须做到。”
陈斩看着韩昭的眼睛,看到了一个将军在生死存亡关头的决心和压力。
“是。”他说,“必须做到。”
从城墙上下来之后,陈斩一个人走了很久。
他走过关城的街道,走过士兵们的营地,走过马场的围栏。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关城的上空,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抬头看天。
“你在想什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校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两壶酒。
“想事情。”陈斩说。
“想什么?”李校尉递给他一壶酒。
陈斩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嗓子发紧,但他没有咳嗽。在这个时代待了一个多月,他的身体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一切——粗粝的食物、恶劣的环境、烈性的酒。
“我在想,”他说,“我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哪一步?”
“从一个养马的,变成了……管养马的。”陈斩说,“然后现在又要管养更多的马。”
李校尉在他旁边坐下来,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吗,”李校尉说,“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
陈斩转头看他。
“真的。”李校尉的表情很平静,“那时候我才十六岁,被征入伍,什么都不懂。第一次冲锋的时候,看到对面冲过来的骑兵,我整个人都傻了。刀都握不住,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战友踩断了三根肋骨。”
“后来呢?”
“后来养了半年伤,又被拉上了战场。”李校尉说,“这一次我没有尿裤子,但我吐了。吐完之后,拿起刀,砍了第一个人。”
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这道疤,是第三次上战场的时候留下的。狄族的弯刀,从眉梢砍到嘴角,差一点就把我的眼睛削掉了。”
“你不怕吗?”陈斩问。
“怕。”李校尉说,“每一次都怕。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转头看着陈斩:“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不怕,但你也不想做。可每次事情到了你头上,你都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我怕。”陈斩说,“我只是不表现出来。”
“是吗?”李校尉看着他,“那你现在在怕什么?”
陈斩想了想。
“我怕的事情太多了。”他说,“怕死,怕疼,怕麻烦,怕负不起责任。最怕的是——我本来可以继续躺着,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躺不下去了。”
李校尉沉默了很久。
“那就别躺了。”他最后说,“站起来,做你该做的事。”
陈斩没有说话。
他仰头把壶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说得对。”他说,“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转身往回走。
“陈斩。”李校尉在身后叫住他。
“嗯?”
“你刚才说,你怕负不起责任。”李校尉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你已经负起了。从你救那个小女孩开始,从你给马灌肠开始,从你站在兽医营门口开始——你已经在负责任了。”
陈斩没有回头。
“那不是我选的。”他说。
“责任这东西,”李校尉说,“从来都不是你选的。是它选了你。”
陈斩走进了夜色中。
他没有回头,但李校尉的话,他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