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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河套定计,良种藏杀机 大军就要开 ...

  •   大军就要开拔了,可李息通敌的证据,还是一点儿影子都没有。

      这事儿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卫青那头已经把兵马点齐,粮草器械也备好了,就等时辰一到,旌旗指北。可谁都清楚——只要李息这个内鬼还在军里,这仗就没法踏实打。陛下这几日在朝堂上,眉头就没松开过。没凭没据的,总不能因为猜疑就把一个将军给撸了,那是自乱阵脚;可要是放着不管……嘿,河套那地方,匈奴人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万一出点儿岔子,这几万条人命,谁担得起?

      我在大司农府的案牍库里,对着一堆简牍,生生熬了个通宵。灯油添了又添,阿禾靠着墙根都打起了瞌睡。眼睛又干又涩,可脑子不敢停,把李息那点履历翻来覆去地扒拉。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位李将军,打仗的运气,实在有点“巧”。回回带兵出去,回回“恰好”撞上匈奴主力埋伏,损兵折将惨得很,可他自己呢,总能“侥幸”带着残部杀出来。回来一报,不是“力战不退”,就是“毙敌甚多”,官位反倒还能往上挪一挪。巧不巧?更巧的是,每次出征前,粮草调配、行军路线的拟定,还都是他经手。

      这回想打河套,他更是“主动请缨”,非要走代郡那条东线。给出的理由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沿途地势平坦,适合屯田,能就地解决一部分粮草,减轻朝廷负担。为此,他还特意点名,要把我这些年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新粮种,全数拨给他的东路军带着,说是“沿途试种,以为长久之计”。

      粮种……

      我的手指在一卷记录他某次败仗损耗的竹简上停住,脑子里那团乱麻,像是突然被一道 lightning 劈开,瞬间透亮。

      是了,粮种!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膝盖撞到案几,发出好大一声响,把阿禾惊醒了。

      “姑娘?”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了。”我的声音有点哑,但压不住那股豁然开朗的激越,“我也知道,怎么逮住他的尾巴了。”

      我培育的那批新粮种,是花了大力气的。专为河套那种冬天能冻掉耳朵、夏天又干得冒烟的地方准备的冬小麦,耐寒,耐旱,伺候好了,亩产比关中的粟米能翻上一倍还多。陛下和卫青看重的,就是这点——只要这宝贝种子能在河套扎下根,大片荒地盘活了,产出粮食,朝廷就再不用从关中千里迢迢往前线运粮。有了稳固的粮仓,汉军才算真正在河套站稳脚,进可攻,退可守。这道理,咱们懂,匈奴人更懂。他们怕的,就是汉人在河套落地生根,把那儿变成捅向漠北的刀子把儿。

      李息要这批种子,什么沿途屯田,全是鬼话!他是要毁了它们,或者更毒——把这宝贝连培育的法子,一块儿打包送到伊稚斜单于的帐篷里去!这还不算,他走东线,拿着我汉军的行军布置、粮道虚实,再配上这份“大礼”,往匈奴人手里一送……那卫青的大军进了河套,就不是去收复失地,是睁着眼往人家口袋里钻,等着被包饺子!

      好一条毒计,好一个“忠勇”的李将军!

      “走,阿禾!”我抓起外袍,一边往外走一边系带子,“进宫,见陛下!”

      未央宫侧殿,灯火通明。我把这前前后后的关节,掰开揉碎了讲给陛下听。说到最后,我把自己想的法子也端了出来:

      “陛下,既然他想要粮种,想要‘机密’,那咱们就给他。不过,给的粮种箱子里,得额外添点‘料’。”我压低声音,“咱们仿造一份绝密的行军方略,要看着天衣无缝,能骗过匈奴人的那种,封在特制的蜡丸里,混在装粮种的箱子里。李息必定会想方设法把这东西弄到手,送给匈奴接头的人。咱们只需暗中盯死他和他的将军府,一旦他的人带着蜡丸出城……便是人赃并获。”

      陛下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烛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着。半晌,他停下,抚掌,眼中精光一闪:“好!此计大善!便依你。卫青那边,朕会让他暗中配合。林卿,此事务必要快,要隐秘。”

      “臣明白。”

      从宫里出来,天已过午。没时间休息,我直奔大司农署的库房,亲自盯着人将那几十箱早已备好的良种又检查一遍。其中一个箱子的夹层里,悄无声息地放入了那枚藏着“索命符”的蜡丸。我又特意准备了一个小巧坚固的木盒,将几卷真正的、无关紧要的农书帛卷放进去,当着几个属官的面,煞有介事地锁好。

      午后阳光有些晃眼,我带着车队,来到了李息的将军府。

      李息得了通传,笑呵呵地迎出来,脸上那关切慈祥的表情,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忠厚长者”。他亲热地拉着我的手腕:“砚侄女来了!哎呀,可把你盼来了。这批良种一到,叔父我心里就踏实大半了!你父亲在时,就常念叨‘农耕乃国之本’,他若在天有灵,见到你如今这般出息,不知该多欣慰。”

      我忍着心里翻腾的厌恶,挤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疲惫和依赖的笑容:“叔父过誉了。粮种都在这里了,是侄女精心挑选过的,耐寒耐旱的特性最强。即便在代郡那种地方,只要稍加打理,开春便能见着绿苗。东路军有这批种子,沿途若能辟出些田来,于军于国,都是大功一件。” 说着,我亲手捧过那个上了锁的木盒,神色无比郑重:“叔父,此物,比那些粮种更要紧。里面是这批良种详细的培育手札,还有一些……陛下的密示。万望叔父妥善保管,除您之外,绝不可让第三人经手。”

      李息的目光落到那木盒上时,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倏然掠过的一抹灼热,虽然快得几乎抓不住。他双手接过,重重拍了拍木盒,又拍拍胸脯,语气沉痛又坚定:“贤侄女放心!此乃国之重器,陛下信重,李息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让它有失!你且宽心在长安等着,待叔父在河套,替你、替陛下,种出千里沃野!”

      又听他念叨了几句我父亲的“往日情谊”,说了些“看着你长大”的暖心话,我才告辞出来。转身离开将军府大门的那一刻,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落下。我对候在街角阴影里的一个贩柴汉子使了个极轻微的眼色——那是卫青留下的精锐亲兵所扮。

      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下去了。现在,就等鱼儿来碰。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一整夜,我都没合眼,坐在大司农府的值房里,就着灯火看各地的农情简册,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似乎总竖着,捕捉着长安城深夜里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直到后半夜,将近寅时,阿禾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振奋,贴近我耳边,气息都有些不稳:“姑娘,成了!卫将军的人刚递来消息,子时三刻,李府后门溜出个黑衣人,骑马直奔城北的匈奴驿馆方向,在驿馆后巷被当场拿住,从他贴身的衣袋里,搜出了蜡丸。卫将军亲自带人,已经去李府了!”

      心里那块高悬的巨石,轰然落地。随即涌上的,是冰冷的后怕和更深的寒意。真的……是他。

      天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混沌的时候。卫青带着一队甲胄森然的亲兵,直接闯进了将军府。据说,李息是从宠妾的床上被拖下来的,衣冠不整,最初还暴怒喝问“卫青你欲反耶”,等到那枚被起出的蜡丸,以及从他心腹护卫身上搜出的、他亲笔写给伊稚斜的密信副本摔在他面前时,那张总是堆着温和笑意的脸,瞬间惨白如纸,瘫软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铁证如山。蜡丸里是“行军部署”,密信里,则清清楚楚写明了如何在代郡设伏,如何截断汉军粮道,甚至,还提及“汉女所献之新种及法,一并献于大单于,则漠北草原,亦可得此神物”。

      陛下震怒。

      清晨的朝会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寒意。李息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判了斩立决,秋后处刑,家产抄没,亲族连坐。与他过往甚密、在此事中有牵连的几个官员,也纷纷下狱待查。一场酝酿在出征前夕的致命风暴,被以最果断、也最残酷的方式平息下去。

      大军开拔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湛蓝的天,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吝啬地洒下来。我站在北城的城楼上,看着下面。

      四万大军,玄甲如林,兵戈映日,沉默地蔓延出城门,像一道沉默的、黑色的洪流。战马的响鼻声,铠甲兵刃偶尔的碰撞声,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而磅礴的韵律,敲打着城墙,也敲打着人的胸口。猎猎招展的汉军旗帜,在干燥的风里扯得笔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卫青骑着那匹熟悉的黑马,行在队伍最前方。银甲在阳光下亮得耀眼。就在要转过路口,身影即将被城墙遮挡的那一刻,他忽然勒住马,转过身,抬起了头,目光精准地越过嘈杂的人群和飞扬的尘土,落在了城楼之上。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沉静,坚定,像深潭的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朝向这个方向的柔和。他于马背上,向着城楼,郑重地拱了拱手。

      我扶着冰凉的城墙垛口,用力地朝他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几个字。也不知道他看清没有。

      风很大,卷起了我的披风和袖摆。我看着那黑色的洪流渐渐远去,最终化作天地相接处一道淡淡的烟尘,心里默默地想:粮草,后勤,新种的推广,还有朝堂上那些需要应付的事……我会在长安,把这些事情都守好。

      卫青,你要平安回来。

      ……

      我并不知道,就在我于城楼上远眺的同时,遥远的漠北深处,伊稚斜单于的金帐内,一场针对汉军、也针对我的谋划,早已先一步展开。

      李息失败了,他传出的最后那封关于“良种”与“汉女”的密信,却已安然抵达。对于伊稚斜而言,一个无能内应的暴露无关痛痒,但那封信里透露的另一些信息——关于那种能让汉人在贫瘠之地扎根的“神奇种子”,以及培育出这种种子、此刻正掌管着大汉北征命脉粮草的“汉女”,却让他产生了远比围歼一支汉军更大的兴趣。

      河套的天罗地网已然布下,静待卫青。而另一支人数不多、却极度精锐凶悍的匈奴骑兵,已如暗夜中的狼群,凭借对荒漠小路不可思议的熟悉,悄然绕过了长城防线,正朝着一个明确的目标疾驰——

      他们的马蹄所向,正是长安。

      他们的弯刀所要饮的血,名叫林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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