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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巫蛊祸起,暗流藏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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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六年的秋天,雨下得特别多。
长安城还是一样的热闹,东市西市人声鼎沸,可那层看不见的阴霾,就这么压在未央宫的飞檐上,压在每个知情人心里。霍去病没了——那个二十四岁的骠骑将军,突然就倒下了,像一颗正耀眼的星,陨了。
举国哀恸是真,武帝悲痛欲绝也是真。茂陵边上的陪葬坑挖得深,玄甲军从长安城一直列到陵前,那场面,风光是真风光,可懂的人都懂:卫家最锋利的那把刀,折了。
霍去病是谁?卫青的亲外甥,皇后卫子夫的亲外甥,太子的表兄。这些年,陛下用他分舅舅卫青的权,也用他替卫家撑门面。如今人一走,所有的目光,全砸在卫青和林砚身上了。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以前是史书里的,现在成了悬在卫家头顶的刀,晃晃悠悠,不知什么时候落下。
陛下对卫青,对林砚,面上还是倚重的。可那倚重里,掺了别的东西——林砚在大司农府最清楚。往年报上去的粮草调配、水利修缮,陛下批得快,如今却常常打回来,问东问西。前些日子,还派了人来查账,一查就是半个月。账自然干净,可那阵仗,那眼神,刺得人心里发寒。
卫青也不好过。大司马大将军的名号还挂着,兵权却一点一点被收走了。现在不用去军营了,朝会时,陛下也少问他话。他身上的旧伤,年轻时在漠北落下的,这些年靠一口气撑着,如今那口气泄了,伤病就全找上门来。咳嗽,腰疼,阴雨天整夜睡不着。
林砚劝过他:“仲卿,咱们走吧。这官不当了,回渭水边上去,我还会种地,咱们养些马,看日出日落,不好么?”
卫青靠在榻上,摇头。窗户外的光打在他鬓角,那儿已经有好些白发了。
“走不得。”他声音沙沙的,“我一走,子夫怎么办?据儿怎么办?这满朝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卫家倒。我不能倒,我一倒,树就真塌了。”
道理林砚都懂,可看着他一天天憔悴下去,心里那根针,就扎得越深。
可树欲静,风从来不肯停。
陛下老了,越来越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宫里方士来来去去,都说能求长生。长安城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起巫蛊那套——扎个小人,写上生辰八字,拿针扎,咒人死。这是陛下最恨的,沾上就是灭族的大罪。
谁也没想到,最先烧起来的,是自家亲戚。
卫子夫的姐姐,卫君孺,嫁的是丞相公孙贺。他们的儿子公孙敬声,胆子大,挪了北军的军饷。事儿发了,下了狱。公孙贺这当爹的急了,想将功赎罪,主动抓了朝廷通缉的大侠朱安世,想换儿子一命。
谁能想到,朱安世在牢里反咬一口,上书告发,说公孙敬声不仅和阳石公主私通,还用巫蛊诅咒陛下早死。
这一下,捅了天了。
陛下震怒,公孙贺父子立刻被打进死牢。查这案子的,是江充——陛下眼前的红人,也是太子、卫家最不对付的那一个。
小人得势,便是这般。江充那人心毒,眼也毒,知道陛下心里那根刺是什么。巫蛊的案子,经他的手,便像藤蔓一样疯长,专往卫家的人身上缠。
一个月不到,公孙贺父子死在狱里,全家抄斩。阳石公主、诸邑公主,还有卫青的长子卫伉——全都被卷进去,一个都没逃掉,全以巫蛊的罪名,处死了。
一夜之间,卫家在朝堂的枝蔓,被砍得七零八落。
消息传到长平侯府那天,卫青正喝药。碗“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往前一倾,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前襟,人直挺挺往后倒。
太医来看,手搭在脉上,半天不说话,最后只摇头:“侯爷这身子……旧伤本就掏空了底子,如今急火攻心,油尽灯枯之象。能不能熬过去,看天命了。”
林砚坐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那手曾经拉得开最强的弓,握得稳最沉的剑,现在却瘦得见骨,一点力气都没有。她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可他昏迷着,感觉不到。
这不是巫蛊。这是借巫蛊的刀,杀人。
刀还没停。下一个,就该是太子了,就该是他们了。
果然,没消停几天,江充带着人来了。几百兵士,把长平侯府围了个严实。他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林侯爷,有人告发,侯府里藏了巫蛊之物,诅咒陛下。下官奉命,要搜一搜。”
林砚挡在门前,没让。风吹得她衣摆翻飞,声音冷得像冰:“江充,长平侯病重昏迷,你带兵围府,可有陛下明旨?若无明旨,擅闯列侯府第,你是要造反么?”
江充眯起眼:“巫蛊大案,陛下亲命,一查到底。别说你这侯府,就是椒房殿、东宫,我也搜得!来人——”
兵士往前涌,林砚身后的亲兵“唰”地拔了刀。寒光映着秋日惨淡的太阳,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正僵着,里头跑出个小厮,慌慌张张:“夫人,侯爷醒了!”
林砚心一紧,转身就往里走。卧房里,卫青竟真的坐起来了,靠着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吓人。他盯着跟进来的江充,没说话,就那么盯着。
江充脚下一顿,背上莫名发毛。
“滚出去。”
卫青开口,声音虚,却带着沙场上磨出来的铁锈味,沉甸甸压过去。
江充喉结动了动。眼前这人虽病着,可那是卫青。是在漠北追着匈奴王跑、在千军万马里杀出血路的卫青。真逼急了,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他咬牙,挤出个笑:“侯爷既然身子不适,下官……改日再来叨扰。”
人撤了,府门重新关上。卫青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又软下去,咳得撕心裂肺。林砚扶住他,他反手抓住她手腕,抓得死紧。
“砚儿……”他喘着,每一个字都费劲,“长安……不能待了。江充不会罢休,太子……危险。收拾东西,我们走……回漠南,回朔方,去哪儿都行……离开这儿……”
林砚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好,我们走。我带你走,我们回渭水边上,我给你搭个草庐,我们看河,看山,再也不回来了。”
她真的开始收拾。衣服,药,一点细软,卫青那柄旧剑也带上。窗外天色阴阴沉沉,又要下雨了。
可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江充出了侯府,没回自己衙门,直接进了宫。他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那天之后,查巫蛊的旨意更急了,抓人的风声更紧了。江充甚至调用了禁军,把东宫外围,都悄悄布上了人。
太子刘据,已经被盯死了。
长平侯府里,林砚正把最后一个包袱系紧,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女引进来一个面生的内侍,浑身湿透,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油布包着的信,声音压得极低:“皇后娘娘让送出来的,务必亲交林侯爷。”
信展开,只有一行字,是卫子夫亲笔,墨迹有些抖:
“江充要栽赃太子,东宫危急,速来。”
雨,终于下下来了。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像敲在人心上。
林砚捏着那薄薄的绢布,手指冰凉。她回头,看向内室——卫青躺在榻上,昏睡中仍蹙着眉,咳嗽声断断续续。
窗外,雨幕沉重,长安城浸泡在一片混沌的灰暗里。远处未央宫的轮廓,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巨大的阴影,仿佛一只蛰伏的兽。
她知道,这雨夜里藏着的,不只是水,是血,是快要捅破天的刀子。
而卫子夫那封信里的“速来”二字,不是商量,是求救——是把卫家,把太子,也许把所有人的生路,都压在了她的决断上。
包袱还在手边,车马就候在后门。往北走,出城门,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内侍还跪在面前,浑身滴水,眼神里全是惶急的期盼。
林砚慢慢折起那封信,绢布柔软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手。她抬眼,望向院子里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秋菊,那些金黄的颜色,在晦暗的天光下,黯淡得像是快要熄灭了。
走,还是留?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潮湿的土腥味,和隐隐约约的、从卫青药罐里飘出来的苦涩。
再睁开时,她走到案边,提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塞给那内侍:“告诉娘娘,信收到了。一切,等我消息。”
内侍叩头,匆匆没入雨幕。
林砚转身,走到卫青榻边,蹲下身,轻轻理了理他散在枕上的白发。他睡得不安稳,睫毛颤了颤。
“仲卿,”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咱们可能……暂时走不成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棂上,砰砰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鼓点,正从长安城的四面八方,向这座仿佛随时会在风雨中倾颓的侯府,缓缓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