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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巫蛊惊变,长安血火 那封密信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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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密信送到手上的时候,我指尖都是冰的。
信纸上的字迹歪斜得厉害,一笔一划都在抖——卫子夫怕是连笔都握不稳了。我站在那儿,把信纸看了三遍,浑身的血像是倒着流的。江充这手栽赃,真够毒的。巫蛊谋反,这四个字往太子头上一扣,别说刘据的位子,卫子夫的后位,整个卫家上上下下,全得跟着陪葬。我和卫青,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捏着信走到床边。卫青这些日子咳得少了些,脸色却还是白得吓人。他接过信,眼皮垂着,一行一行地看。看着看着,他整个人猛地从榻上撑起来,那动作快得根本不似个病人。
“砚、砚儿……”他急得话没说全,一口血就呛了出来,溅在素色的中衣上,红得刺眼。我慌忙去扶,他摆摆手,抓着我的腕子,力气大得我骨头生疼。
“去东宫……”他喘着粗气,胸腔里像破了的风箱,“现在就去!帮太子……江充这奸贼,他这是要绝大汉的根啊!太子仁厚,他若倒了,往后这朝堂……”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咳。
“可你这样……”
“我死不了!”他打断我,眼神是这几年少有的锐利,像是回到了当年在漠北点兵的时候,“长安的兵,多数还是我那些老部下带着。你记住,关键是不能让太子犯糊涂!千万、千万别起兵!你拦着他,让他立刻去甘泉宫,当面和陛下说清楚!这是唯一的活路!”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手在抖。他说的都对,可眼下这情形……
“快去!”他推了我一把。
我咬咬牙,把府里最得力的几个心腹叫到跟前,细细交代了如何照料汤药,如何紧闭门户。转身点了三十亲兵,都是跟着我从草原回来、刀口舔过血的老人,翻身上马就朝东宫冲。
长安街市上还是往日那般熙攘。卖胡饼的吆喝,孩童追逐打闹,谁也不知道一场泼天的祸事已经砸下来了。
我们还是晚了。
赶到东宫时,宫门外已经围满了人。不是侍卫,是穿着绣衣的直指绣衣使者,江充的人。宫里隐约传来哭喊和呵斥声。我下马就往里闯,被两个绣衣使者横刀拦住。
“林侯爷,”为首的那个皮笑肉不笑,“江都尉奉旨查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奉旨?旨意呢?”我盯着他。
那人语塞。我懒得纠缠,给身后亲兵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上前将人隔开。我径直闯入前殿,里面一片狼藉,书架翻倒,简牍散了一地。刘据脸色惨白地站在殿中,身子微微发抖。他面前的地上,扔着几个木偶,上面扎满了针,刻的字歪歪扭扭,正是皇帝的生辰和恶毒的咒文。
江充就站在旁边,手里拈着一个木偶,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太子殿下,这从您宫室地下起出的东西,您作何解释啊?”
刘据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身边一个年老的官员——是太子太傅石德——面如死灰,眼神飘忽。
完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人赃并获,这局做得太死。
江充看见我,挑了挑眉:“林侯爷也来了?正好,做个见证。太子私行巫蛊,诅咒陛下,此等大逆……”
“江充!”我喝断他,“栽赃陷害的把戏,你玩不腻么?公孙贺父子、两位公主、还有卫伉……一个个都死在你这‘巫蛊’上,如今竟敢谋到太子头上!”
江充脸色一沉:“林侯爷慎言!证据确凿,岂容狡辩?陛下圣体欠安,皆是此等魇镇之术作祟!太子身为储君,行此恶毒之事,天地不容!来啊,请太子往诏狱说话!”
几个绣衣使者就要上前。
“谁敢!”我挡在刘据身前,手按上了剑柄。我带的亲兵也涌了进来,刀剑出鞘,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江充显然没想到我会直接动武,眼神阴鸷地在我和刘据之间转了转,忽然冷笑一声:“好,好。林侯爷是要抗旨庇护逆犯了。我们走!”
他竟带着人退了出去。但那眼神里的狠毒,让我心头寒意更盛。这不是罢休,这是去找更大的刀了。
殿内暂时安静下来。刘据像是被抽了骨头,瘫坐在席上,喃喃道:“林婶婶……我、我没做过……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怎么会……”
“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急声道,“江充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必定有人撑腰,或是他揣摩透了陛下的心思。当务之急,是立刻动身,去甘泉宫,面见陛下,陈说冤情!您是太子,是陛下亲子,只要见到面,总有分辨的机会!”
刘据眼神慌乱,看向石德。石德扑通跪下,老泪纵横:“殿下!去不得啊!陛下在甘泉宫养病,久不视朝,如今只听江充、苏文这些小人之言。公孙丞相去之前,可曾见到陛下?阳石公主、诸邑公主被赐死时,可有机会面圣?江充既然敢动手,必然在陛下面前将路堵死了!您此刻去甘泉宫,只怕……只怕还没见到陛下,就被、就被……”他不敢说下去,只不住磕头。
刘据脸色更白。
石德爬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为今之计……唯有、唯有先发制人!殿下可假传陛下旨意,收捕江充,严刑拷问,逼他供出同谋,得其口供,再持之面见陛下,或可有一线生机!”
“你疯了!”我不敢置信地看着石德,“假传圣旨?那是死罪!”
“不起兵,现在就是死罪!”石德抬头,眼睛赤红,“林侯爷,太子若有不测,你我,宫中所有属官,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活?”
刘据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暮色像墨一样渗进来,裹着他年轻却已透出死气的脸。过了许久,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石德……去,传我令,调东宫卫队……捉拿江充。”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太子!不可!”
晚了。石德已经连滚爬起地冲了出去。刘据避开我的目光,手紧紧抓着衣袍,指节攥得发白。
完了。卫青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接下来的事,快得让人眩晕。东宫的侍卫动了,在宫门外截住了尚未远去的江充一行。冲突,厮杀,江充大概到死都没想到,太子真敢动手。他的人头被砍下,血淋淋地扔在刘据面前时,这位一向温仁的太子殿下,弯腰吐了出来。
可江充死了,他的副手苏文却趁乱跑了。像一只嗅到气味的耗子,钻进夜色,直奔甘泉宫方向。
大错,就此铸成。
刘据杀了江充,像是终于被逼到绝境的兽,红着眼,下令打开了武库。武器被搬出来,分发给所有能拿起兵器的人——东宫卫士、门客、甚至一些闻讯赶来、不明就里的长安百姓。火光映着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的脸。几万人聚集在长乐宫、未央宫之间的广场上,嘈杂鼎沸。
我站在东宫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一直往下沉。这不是军队,是乌合之众。而他们将要面对的,是真正的大汉精锐。
“太子!”我找到正在披甲的刘据,他脸上有种不正常的潮红,“现在停下,还来得及!我护送你,我们闯出长安,直奔甘泉宫!苏文一面之词,未必没有转圜余地!可一旦刀兵指向朝廷军队,就是铁板钉钉的谋反!再无回头路!”
刘据系盔甲的手顿了顿,看向我,眼里有泪,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狠绝:“林婶婶,从江充拿着木偶进来的那一刻,我就没有回头路了。父皇……父皇不会信我了。他若信我,何至于让江充如此欺我?横竖是死,不如拼了!”
“你不是在跟江充拼!你是在跟陛下拼!跟整个大汉朝廷拼!”我几乎是在吼,“你看清楚,下面那些人,他们扛得住北军五校的铁甲吗?扛得住城门屯兵的铁蹄吗?这是送死!”
他摇头,戴上了头盔,声音从头盔下闷闷传来:“那也好过……像猪狗一样被拖去诏狱,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提剑走了出去。外面响起他嘶哑却竭力高昂的动员声。我靠在冰冷的柱子上,浑身无力。
第二天,消息传来。丞相刘屈氂奉天子节杖,督率长安诸军,讨伐“叛逆”。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长安城,这座我生活了多年的帝都,一夜之间变成了炼狱。喊杀声从东市传到西市,从北阙蔓延到南城。太子的“军队”凭着血勇和巷战熟悉,起初竟也挡住了正规军的几次进攻。但很快,训练、装备、指挥的绝对差距显露出来。街道被尸体堵塞,血水汇成小溪,沿着沟渠流淌,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死亡的味道。
我带着亲兵,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想找到刘据,把他带出去。可太难了。到处是混战,到处是溃兵。第五天黄昏,刘据的部队终于彻底崩溃。我在乱军中远远看到他一眼,铠甲染血,头盔不知去向,被仅存的几个侍卫护着,往覆盎门方向退去,很快消失在浓烟和溃逃的人潮里。
他跑了。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
我站在原地,四周是哀嚎和火焰噼啪声。完了,这下,是彻彻底底,再无任何侥幸了。
又过了两日,长安城里的厮杀声渐渐停歇。胜利的朝廷军队开始清扫街道,搬运尸体,一车一车的往外拉。血渗透了黄土,怎么冲都冲不干净,整个城市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我回到长平侯府时,府门被全身甲胄的禁军围得水泄不通。但门还开着。卫青穿着他许久未碰的常服,按剑站在门口,脸色比纸还白,背却挺得笔直。他身后,是侯府所有还能拿动武器的家将、仆役,拿着棍棒、菜刀,和门外明晃晃的刀枪对峙着。
看到我骑马出现,他绷紧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随即又挺直,目光快速将我上下扫了一遍,确定我无甚大伤,那强撑的精神气才猛地泄去一半,踉跄了一下。
“砚儿……”他上前抓住我的胳膊,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扶住他,喉咙哽得发疼:“皇后娘娘……在椒房殿,自尽了。太子……败走湖县。卫氏……完了。”
卫青抓着我的手猛地一紧,然后缓缓松开。他闭上眼,仰起头,对着暮色沉沉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只有下颌绷紧的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显露出平静表面下的滔天巨浪。一行浑浊的泪,从他深陷的眼角滑下来,渗进鬓边的白发里。
一辈子。一辈子沙场浴血,七战七捷,打下的不世功业;一辈子谨小慎微,忠心不二,换来的满门荣宠。皇后,太子,大司马,大将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转眼间,楼塌了。
就在这时,禁军统领分开士卒,走上前,对着我们恭敬却不容置疑地躬身:“长平侯,林侯爷。陛下旨意,请二位即刻赴甘泉宫,面圣。”
该来的,终究来了。
我和卫青对视一眼。他眼中是看透一切的平静,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他反手握了握我的手,力气不大,却很稳。
“不怕。”他声音沙哑,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有我在。”
我摇头,将他的手握紧,十指相扣:“一起。”
没有更多的话,我们转身,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车厢狭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熏香味,盖不住丝丝缕缕的血腥气。马车驶出巷口,走上长安大街。
帘子晃动间,我看见昔日繁华的街市,如今一片死寂。商铺门窗破碎,货物散落满地,被踩进泥泞的血污里。几处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青烟。尸体大多已被清理,但那些泼洒在墙上、地上,浸入砖缝的深褐色血迹,触目惊心。偶尔有零星的哭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又很快被压下去。
这座城,好像突然老了,死了。
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咯噔咯噔,像碾在人的心尖上。甘泉宫在长安西面,不远。但这条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
卫青一直闭着眼,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想未央宫里第一次见陛下?还是在想漠北的风雪,河西的草原?或者,是在想那个如今已冰冷的、他曾用生命守护的卫氏荣光?
我的手也很凉。心里空茫茫一片,反倒没了恐惧。只剩疲惫,无边无际的疲惫。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停了。甘泉宫到了。有内侍无声地掀开车帘。
我们下车,看到的是甘泉宫熟悉的宫门,但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森严压抑。宫殿深处,那个曾经英明神武、如今却多疑暴戾的帝王,在等着我们。
是生?是死?卫氏倾覆,太子败亡,我们这两个与卫家牵连最深、手握兵权又曾深得帝心的人,陛下会如何处置?
是念及旧功,网开一面?还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我不知道。卫青大概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踏进这道宫门,命运就不再由自己掌控。
内侍引着我们,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那最深处、也最幽暗的殿宇。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格外清晰。
就在我们即将踏入那座决定生死的大殿前庭时,一个穿着绣衣、风尘仆仆的谒者,从侧边小径疾步而来,看都没看我们,径直冲向殿门,在门槛处跪下,声音因为急促和恐惧而尖利变形:
“报——陛下!湖县急报!逆、逆臣刘据及其二子,已于泉鸠里舍中……自、自尽身亡!”
嗡——
我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看见前方,那黑洞洞的、象征着天子威权和最终裁决的殿门,像一张巨口,等待着将我们吞噬。
卫青的手,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我握紧他,指尖掐进自己掌心。
最后的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