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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书和鸡蛋 “操。”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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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里到镇上要走一大段山路,靠脚走得走上大半天。
张景文去了趟村长家里,借了一辆小三轮,一大早就往镇上赶。路上车出了毛病,他停下来修,回来时太阳刚好落山,已经过了跟陈玉约好的时间。
到陈玉家时,陈玉正在院子里帮着刘秀英收晒好的萝卜干,张景文走进来,先叫了声“婶子”。
“哎,文哥来了,有啥事?”刘秀英问。
张景文笑笑,气息还没喘匀:“我来找小玉。”
陈玉便带着他进了自己屋,手攥着衣角:“张婶说你出去了,一直没回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张景文穿了外套,里面鼓鼓囊囊的,他拉着陈玉坐下,说:“答应你了就说话算数,猜猜哥给你带了啥?”
陈玉轻轻拧起眉,只听见他又给自己买东西,有点急了:“张大哥,你不用给我买啥,你这样,我以后不让你来了。”
明明昨天还是张景文拿着这话教训他,今天反被他拿这话堵了,张景文心想,他倒是聪明,学得快。
张景文摁着他的脑袋贴在自己肩上,掀开外套,先是看到深蓝色的一本。
“你看了再说。”他说话时,胸口颤动,陈玉的脑袋也跟着颤。
一股淡淡的油墨味,陈玉把蓝本子拿过来,里面还夹着一叠白纸。
“新、华、字……”陈玉一字一句地念着封皮上的字,突然停住了,那个字他不认识。
“典。”张景文自然地接上,“这个字念dian,这是字典,认字用的。之前的事是我办得不好,光给你书,没教你认。”
陈玉来来回回地看那厚厚的字典,手指一寸寸摸过去。他翻开几页,里边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和拼音,纸张很新,油墨味就从这里边儿来。
“你出去就为了给我买书?”他眼眶有些湿润,闷闷地问:“花了多少钱?我还你。”
“什么钱不钱的,没多少,拿着就成。”张景文话说得吊儿郎当的。
他话是这么说,可陈玉不能不给,张大哥帮了他这么多,他很感激,也受着了,但不能安心平白受着。
这么厚一本字典一定不便宜,张景文不肯说,陈玉也不逼着问。
他径直走到床尾,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的铁盒子,轻轻一吹,灰扑了一脸。他咳嗽两声,蹲在那儿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还有一个布包子,他把布一层一层翻开,里面有一叠折整齐的毛票。
他把钱全部拿上,递给张景文:“这是我之前编竹筐攒的钱,不多,你得拿着。”
张景文没接,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能一直白拿你的东西。”陈玉又说,“张大哥,你拿上吧,你不要,我心里不踏实。”
张景文又想抽烟,可这是在别人家里,他指尖碾了碾,没动。
面前的青年干净秀气,脸小小的,眼睛却大大的,里面一水儿的认真,还带着一股子死心眼的执拗。
他伸手把钱拿过来,收进衣服口袋里:“这下踏实了?”
陈玉浅浅一笑:“嗯。”
张景文教他用字典,告诉他怎么拼拼音,什么是部首,又该怎么用部首查不认识的字。
陈玉脑子灵活,学东西快,二十六个字母很快就记住了,发音还有些不准确,张景文告诉他慢慢来。
“以后再有字不认得的,就翻字典。”
“那,有了字典,你还来不?”
张景文笑了一声:“来,这就是让你晓得这个字怎么念,怎么写,还有意思和笔画那些,往后都教你。”
陈玉心定下来。
从日头落山到天黑透,陈玉没停下,白纸用了两张,上头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他写的,也有张景文写的。
他坐得端正,背直挺挺地绷着,写下的字有些别扭,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天黑了,张景文回去了,他还坐着,来来回回翻那本字典。
翻到最后,书里夹着几张毛票,还有一张字条,上边儿写着:用不了那么多,剩下的你拿回去。
接下来几天,张景文每天都来。
上午各自帮着家里做事,下午,张景文就拿着纸笔到陈玉家,开始当起老师。
而陈玉要是一直上学,一定是老师最喜爱的那类学生。
其实说陈玉上了几年学也不准确。村子里没有小学,这里的孩子,想认字的,得拿着粮去村头李大爷家里,让他教。
李大爷据说以前是外边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大学生。
他是这么说,谁也不知道真假,毕竟这么多年,村子里也没出过几个大学生,甭说大学生,就是中学生也没几个。
陈玉一开始是去的,跟村上别的孩子一起。李大爷虽说爱吹牛,可学问倒是实打实的。
只是学了两年,陈父就不让再去了,说家里没有多余的粮,说他学了也是浪费,这村子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学不学的,以后不都那样。
再后来,便是陈父掉进坑里摔死,东拼西凑办完了白事,家里好一阵揭不开锅。学习的事便彻底搁下了。
陈玉是有天赋的,张景文教他什么,他都很快学会,课文读了一篇又一篇,字写得一次比一次周正。偶尔跟张景文聊天,还蹦出几个成语。
张景文打趣他,他也不恼,总是浅浅的笑着,说:“谢谢张大哥。”
故意臊张景文似的。
可怜张景文好好一个兵痞子,在部队和别的糙男人过惯了,讲话没轻没重的,开始还会说一些浑话,可每天被陈玉红着脸拿软言软语顺着,一颗心像是在酥油里泡过,愣是练得话出口先在嘴里转两圈,再出口便自动软三分的本事。
刘秀英是晓得自己儿子和隔壁文哥每天在房里做什么的,王桂兰也晓得。
可别人家好好的儿子,干啥每天往你家跑,还关在屋里见不着人。日子久了,这人难免有意见。
有一天再碰到,王桂兰便随口问了一句:“我瞧我们家景文天天往你家跑呢?”
“哎。”刘秀英应了声,“说是教小玉写字呢。”
王桂兰也没说啥,“哦”一声便走了。
第二天,刘秀英便提了一篮子鸡蛋,给隔壁送去,只说是家里的鸡下多了,正好给文哥补身体。
村子虽小,人情世故这块也不比别的地方少讲究。
晚上王桂兰便煎了蛋,一上桌就往张景文碗里夹了一个。
张景文咬了一口,先吃了再问:“家里的蛋不是说好要留着孵成鸡么,咋给煮了?”
“只管吃你的,问那么多干啥。”王桂兰说。
他爹张根生把筷子一撂,喝起酒:“哼,这蛋是隔壁陈家嫂子送来的,可着讨你的好呢。”
张景文眉头一皱:“爹,你说什么呢?”
王桂兰手肘狠狠往张根生那边一撞:“孩他爹儿,你胡说个啥?”
“咋,俺说得不对?你要天天往别人家跑,怎么不干脆去给别人当儿?”
张景文也撂了筷子。
“哎呦!”眼看父子两要吵起来,王桂兰大喊一声,“这饭还让不让人吃了!”
张景文不吃了,站起来说:“我把蛋给人家送回去。”
眼看张景文拿着蛋又往陈玉家去,王桂兰火气也起来了,数落起张根生:“你说你,好好的你说这儿干啥!”
张根生点了根烟:“俺早就讲过,等儿子回来,叫他少跟陈家小子搞在一起,你倒好!”
一顿饭吃得都不如意,王桂兰往屋里走:“我不讲,要讲你自个讲去。”
那边张景文过去了,料想刘婶不肯再收回去,正好大门开着,堂屋里没人,本想放下就走,却看到陈玉屋里亮着灯,身上那点混不吝又犯了,于是轻手轻脚走近,贴着墙根。
里头传出一点水声,他没多想,伸手就要开门。
谁晓得那门根本没关严,他轻轻一碰便全开了。
先是一股水汽扑面而来,随后入眼一片白花花的,里头的人惊叫一声,猛地蹲下来捂住自己的身子。
张景文惊呆了,没想到陈玉正在屋里擦澡,心里暗骂一声,“砰”地把门关上了。
陈玉惊魂不定,好在来的不是别人。
除了张景文,别人也不会混到大晚上招呼不打一声就往别人房里闯。
他脸烫得能蒸蛋,三两下穿好了衣服,去开门。张景文就在外边,手上拿着根烟,没抽。
两人面对面站着,空气一时间都好似凝固了。
陈玉皮肤白,脸红起来更明显,圆润小巧的耳垂也红彤彤的,那红直蔓延到脖子根儿。张景文不知怎的,控制不住往那儿看。
许是屋里吹出来的热水汽,裹得张景文身上也有些热。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难得磕磕巴巴的:“小玉,刚,刚才对不住。”
按理说一个男人撞见另一个男人洗澡,不该这么大反应,部队里光着膀子洗澡的人多了去了。可陈玉又跟别的男人不太一样,具体哪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陈玉咬着唇,摇摇头,依旧一副没脾气的样子:“张大哥……这个时候,你咋来了。”
张景文掩饰性地咳嗽两声:“我没啥事,就路过,顺便来瞧瞧,还想着吓吓你。”结果反倒差点把自己吓出个好歹。
恰是夜里风凉,陈玉刚洗完澡只穿着一件褂子,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张景文别开眼,声音哑了不少:“没啥事我就先回了,你快进去吧。”
陈玉应了声,看着他走到门口,又叫他:“张大哥,路上慢点。”
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张景文才颤抖着把烟点上,打火机的光照亮他半张脸,又很快暗下去。他咬着烟,狠狠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散在黑夜里。
他的脑子被烟刺激地清醒,一阵阵回想起那瘦弱的肩膀,两片突出的泛红的肩胛骨,那片白花花的背,再往下,是凹陷的腰窝,还有两瓣浑圆的……
张景文眼角抽了抽,第一次痛恨自己眼神和记性都这么好。
“操。”他低骂一声,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