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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沉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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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盛夏,从来都带着化不开的湿热。
空气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整座城市上空,连吹过街巷的风都带着黏腻的温度,裹着老城区独有的、混杂着榕树气息与市井烟火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路行是半个月前从北京回到广州的。
离开北京那天,没有盛大的告别,也没有过多的留恋,他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装着几件换洗衣物、每日必服的药物,还有一沓落下的课本习题,就独自踏上了南下的列车。沈念秋原本要亲自送他,却被集团突如其来的紧急事务绊住了脚步,只能在电话里一遍遍叮嘱,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愧疚与牵挂。
“阿行,妈妈实在走不开,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广州记得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钱我每个月都会按时给你转,不多,但够你日常吃饭、交学费、买药复查,你别委屈自己,不够了……也千万别乱开口,先跟我说。”
路行握着手机,听着母亲略带哽咽的声音,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太懂沈念秋的心思。
不是母亲不舍得给他钱,是她不敢多给。这么多年,路鹤鸣就像一个甩不掉的无底洞,贪婪、暴戾、自私自利,只要得知路行手里有一点多余的钱,就会不择手段上门索要,一旦拿到,便会挥霍一空,然后变本加厉地再来索取。沈念秋试过给过大额钱款,试过一次性满足他的要求,可换来的从来不是消停,而是永无止境的压榨与纠缠。
所以她只能小心翼翼,每次只转够路行基本生活、治病吃药的钱,不多不少,刚好维持他的日常所需。
她怕给多了,反而会把路行再次推入路鹤鸣的魔爪,怕自己好不容易护着的孩子,又要被那个男人无休止地拖累、伤害。
路行明白这份苦心,所以从来不会主动向沈念秋索要额外的钱财,哪怕日子过得拮据一些,哪怕手里从来没有多余的积蓄,他也始终守着这份底线,绝不纵容路鹤鸣的贪婪。
回到广州后,转学手续办得格外顺利。
沈念秋托了朋友,把他安排进了当地一所口碑不错的高中,和之前在北京就读的年级同步,只是换了陌生的校园、陌生的班级、陌生的同学,一切都要重新适应。
长久的服药、频繁的辗转、心底始终压着的阴霾,让路行习惯了独来独往,他不爱说话,不参与同学间的喧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冷,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可落下的课程,不会因为他的沉默就自行补齐。
之前在北京滞留的半个多月,再加上之前因病请假耽误的课程,让他的学业出现了明显的断层,尤其是高中数学的函数部分,更是成了他最难攻克的难关。
二次函数、幂函数、指数函数,各种各样的公式定理、图像性质、区间讨论、最值求解,密密麻麻的字符与线条交织在一起,落在纸上,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觉得头脑发涨。
路行不是不聪明,相反,他的脑子一直很灵光,只是长期服用稳定情绪的药物,让他长时间集中精神后,容易陷入疲惫,思维也会变得略微迟缓。再加上缺课太久,很多基础知识点衔接不上,面对复杂的函数题型,他常常盯着题目半天,都无从下笔。
好在,他有了林远。
“没关系的,我每天放学留下来,给你讲题,把落下的知识点一点点补回来,很快就能跟上的。”
林远的声音清浅柔和,像盛夏里一缕难得的清风,没有刻意的同情,也没有敷衍的客套,只有纯粹的善意与耐心。
路行原本不想麻烦别人,可看着林远真诚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教室里的同学都陆续离开,喧闹的教学楼渐渐归于安静,只剩下靠窗的那一张课桌,还亮着灯光,坐着两个并肩的少年。
这天也不例外。
夕阳渐渐沉入天际,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余晖透过玻璃窗,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给密密麻麻的字迹镀上了一层暖光。
林远握着黑色水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缓缓移动,一笔一画地写着解题步骤,语气耐心又细致。
“你看这道二次函数求最值的题,首先第一步,要先确定函数的定义域,也就是题目里给的x的取值范围,然后再用公式x=-b/2a,求出函数的对称轴,这是解题的关键。”
“求出对称轴之后,再看对称轴在不在定义域范围内,如果在,就要分区间讨论函数的单调性,对称轴左边是增函数还是减函数,右边又是怎样的,然后分别求出区间端点和顶点处的函数值,对比之后,就能得出最大值和最小值了。
林远讲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十分详细,每讲完一个环节,都会停下笔,转头看向路行,轻声问一句:“听懂了吗?没懂我再讲一遍。”
路行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目光紧紧盯着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试图集中所有精力去理解、去记忆。
可药物带来的疲惫感,还是一点点席卷而来。
他的脑子开始变得昏沉,那些公式、步骤、图像,在眼前变得模糊,绕来绕去,始终抓不住核心要点。
他不是不想学,是身体的疲惫感不受控制,思维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怎么都无法彻底清晰。
沉默了片刻,路行轻轻抬手,扯了扯林远的衣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没有撒娇,没有示弱,只是陈述自己的真实状态:“太难了,我还是有点跟不上。”
林远闻言,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包容:“没事,不着急,咱们慢慢来,我换一种更简单的方式再给你讲一遍。函数这部分本来就难,你又缺了这么多课,一时跟不上很正常,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可是已经讲了很久了。”路行轻声说道,指尖微微攥紧了笔杆。
他不想耽误林远太多时间,也不想因为自己,让林远每天都很晚回家。
“没关系,我不着急回家。”林远笑了笑,眉眼温和,“你的功课更重要,咱们把基础打牢,后面学起来就轻松了。再坚持一下,把这几道典型例题讲完,好不好?”
看着林远坚定又温柔的眼神,路行没法再拒绝,只能轻轻点了点头,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听他讲解。
林远重新拿起笔,换了更通俗易懂的思路,结合简单的例子,一步步重新推演,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
路行也努力压制着身体的疲惫,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认真听着每一个知识点,记下每一个关键步骤,偶尔提出自己的疑问,林远都会一一耐心解答。
时间就在这样安静又专注的补习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夜幕笼罩了整座城市,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照亮了空旷的操场与寂静的走廊。
教室里的灯光明亮,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路行偶尔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才发现时针已经不知不觉,稳稳指向了数字8。
晚上八点了。
林远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时钟,这才惊觉时间已经这么晚,连忙停下笔,略带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啊,没注意时间,讲得太投入了,都这么晚了,咱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练习册与草稿纸,一边轻声叮嘱:“回去之后早点休息,不用再熬夜看书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记得按时吃药,别漏服,你的身体最重要,功课慢慢补,不急。”
路行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书包,把课本、习题册、药盒一一放好,声音平静地应道:“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林远背上书包,两人一起起身,朝着教室外走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晚风从楼梯口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散了教室里积攒的闷热。
两人并肩走下教学楼,校园里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只剩下寂静与偶尔传来的虫鸣,格外冷清。
校门口,两人停下脚步,互相道别。
“路上小心点,回家记得给我发个消息。”林远叮嘱道”
“好。”路行点头,看着林远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过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路行在广州的家,位于老城区的一片旧居民楼里。
没有精致的装修,没有宽敞的空间,只是一套不大的两居室,是沈念秋早早租下的,只为了让路行有一个安稳的住处。小区年代久远,楼道狭窄,灯光昏暗,墙壁上有着斑驳的痕迹,却也有着老城区独有的安静与烟火气。
他背着书包,沿着幽深的巷子慢慢往前走。
巷子两旁种着高大的榕树,枝叶繁茂,交错在一起,遮住了头顶的路灯,光影斑驳陆离,落在地上,像是细碎的星光。
夜晚的风依旧带着湿热,吹在身上,却稍稍驱散了几分补习后的疲惫。
路行低着头,脚步平稳,脑子里还在回想林远刚才讲的函数解题思路,试图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一遍,加深记忆。
他一门心思都在功课上,完全没有察觉到,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暴,正在那个不算温暖的家里,静静等着他。
走到家门口,路行掏出钥匙,低头打开门锁。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推开门,没有开灯,习惯性地想要换鞋,可下一秒,一股浓烈的烟酒味,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黑影,从玄关昏暗的角落里,猛地站了起来。
是路鹤鸣。
路行的脚步瞬间顿住,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骤然绷紧,眼底的平静被瞬间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抵触与疏离。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路鹤鸣会找到这里来,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家里。
这么多年,路鹤鸣从来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
在他很小的时候,路鹤鸣就整日游手好闲,嗜酒好赌,对家里的事情不管不问,对他更是从未有过半点关心与疼爱,稍有不顺心,就会对他和沈念秋发脾气。后来沈念秋忍无可忍,带着他离开,本以为能彻底摆脱这个男人,可路鹤鸣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影子,只要没钱了,就会找上门来,无休止地索要、纠缠、压榨。
他从来不会问路行过得好不好,不会关心他的身体,不会在意他的学业,他的眼里只有钱,只有能满足自己挥霍的钱财。
路行站在门口,没有进门,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周身的气压低到了极致。
路鹤鸣缓缓往前走了两步,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憔悴又暴戾的面容,眼神浑浊,带着贪婪与不耐烦,没有丝毫为人父亲的温情,开门见山,语气粗鄙又蛮横,直接抛出了一个让人心惊的数字。
“路行,给我拿两百万。”
两百万。
这三个字,像是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在狭小的玄关里,让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路行的指尖,紧紧攥住了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两百万。
路鹤鸣倒是说得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数目。
可他从来不会去想,路行只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所有的生活开销、治病吃药的费用,全都依靠沈念秋。
而沈念秋,为了不让他被路鹤鸣压榨,每次只给他最基础的生活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够维持日常,他手里,怎么可能拿得出两百万这样的巨款。
路行抬眼,目光清冷地看着路鹤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我没有。”
“你少跟我装穷!”路鹤鸣瞬间就怒了,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语气陡然拔高,带着满满的戾气,“你妈那么有钱,会不给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随便给你点零花钱,都不止这个数!你就是不想给,故意藏着掖着!”
“我妈没有给我那么多钱。”路行直视着他,语气冷静,一字一句地说道,“她每个月给我的钱,只够我吃饭、交学费、买药、复查,没有任何多余的积蓄,我拿不出两百万。”
他没有丝毫隐瞒,把实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他知道,就算自己说了,路鹤鸣也不会信,这个男人早已被贪婪冲昏了头脑,根本不会去考虑他的处境,不会去在意他每天要吃药、要治病,不会去在意沈念秋的良苦用心。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路鹤鸣上前一步,逼近路行,身上的烟酒味更加浓烈,让人作呕,“你要么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让她立刻转两百万过来,要么你自己想办法凑钱,总之,这笔钱,我今天必须拿到!”
“我不会给我妈打电话,也凑不出这笔钱。”路行脚步不退,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那是我妈给我用来生活治病的钱,不是给你挥霍的,我不可能给你。”
“你妈给你的钱,你凭什么不能给我?我是你爸!养你这么大,问你要点钱怎么了?”路鹤鸣被彻底激怒,面目狰狞,完全失去了理智,“我告诉你路行,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话音落下,路鹤鸣不再多说半句,直接扬起手,朝着路行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他出手又快又狠,没有丝毫留情,带着成年男人满满的蛮力。
路行早有防备,在他抬手的瞬间,立刻侧身,堪堪躲开了这一击。
他从来都不是会逆来顺受、任由别人打骂的性子,哪怕对方是自己的父亲,哪怕他知道自己在体力上处于劣势,他也绝不会一味地隐忍、退让、被动挨打。
路鹤鸣一巴掌落空,更加愤怒,嘶吼一声,再次朝着路行扑了过来。
路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抬手反击。
狭小的玄关里,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躲闪,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向,互不相让。
路行身形灵活,反应敏捷,虽然年纪小,力气不如路鹤鸣,却有着少年人的爆发力,出手干脆利落,每一次反击都精准有力。他避开路鹤鸣的蛮力冲撞,找准时机,一拳狠狠砸在路鹤鸣的肩头,紧接着,抬腿抵住他的攻势,不让他靠近自己。
路鹤鸣没想到路行敢还手,先是一愣,随即怒火更盛,下手更加没有分寸。
他是成年男人,体格壮实,力气蛮横,常年混迹社会,打架从来都是不顾一切,招招狠辣,丝毫不顾及眼前的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挥起拳头,朝着路行的胸口砸去,路行抬手格挡,手臂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却依旧咬着牙,没有退缩,再次抬手,朝着路鹤鸣的脸挥去。
一来一回,两人打得不可开交。
玄关里的鞋子、杂物被撞得散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路行拼尽全身力气,与路鹤鸣对峙、互打,他不惧怕打斗,不惧怕疼痛,他只是恨,恨路鹤鸣的自私与贪婪,恨他无休止的纠缠与压榨,恨他从来没有尽过半点为人父的责任,却一次次将他推入深渊。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路鹤鸣,毕竟体力与年龄的差距摆在那里,可他依旧不肯认输,不肯妥协。
哪怕身上挨了好几下重击,肩背、手臂、腰侧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感,哪怕气息越来越紊乱,体力渐渐不支,他也依旧在坚持,依旧在反击。
路鹤鸣身上也挨了路行不少拳脚,疼得他龇牙咧嘴,看着路行不肯屈服的模样,他心中的怒火与戾气彻底爆发,眼神变得更加凶狠。
他趁着路行体力不支、动作稍缓的间隙,猛地发力,一把抓住路行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朝着墙壁推去。
“砰”的一声闷响。
路行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瞬间的冲击力,让他浑身一颤,胸口一阵发闷,喉咙里泛起一丝腥甜,整个人也因为这股巨大的力道,瞬间失去了平衡,动作骤然滞涩。
趁着这个空隙,路鹤鸣再次上前,拳头狠狠落下。
路行咬着牙,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抬手抵抗,可此时的他,体力已经严重透支,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完全躲开路鹤鸣的攻击。
一拳,又一拳,落在身上,带来钻心的疼痛。
可他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没有求饶,没有妥协,眼神依旧冰冷而坚定,死死地看着路鹤鸣。
他可以被打,可以受伤,但他绝不会向路鹤鸣低头,绝不会拿出母亲给他的救命钱,去满足这个男人无尽的贪婪。
打斗持续了十几分钟,路鹤鸣也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了手,恶狠狠地看着路行,眼神里满是威胁与不甘。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两百万,到底给不给?”
路行靠着墙壁,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身上满是打斗留下的痕迹,衣衫凌乱,周身透着一股疲惫,却依旧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不给。”
“好,好得很!”路鹤鸣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别后悔!我告诉你路行,这笔钱,我跟你耗到底!你一天凑不出来,我就一天不让你好过!我天天来这里找你,看你能扛到什么时候!”
“你尽管来。”路行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畏惧,“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给你一分钱。”
路鹤鸣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色铁青,却也知道,再打下去也拿不到钱,只能狠狠啐了一口,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服,满眼戾气与不甘,转身狠狠甩上房门,离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重重关上,震得墙壁都微微颤动。
狭小的屋子里,终于恢复了死寂。
路行依旧靠着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上的疼痛,密密麻麻地席卷而来,肩背、腰腹、手臂,每一处都传来钻心的钝痛,后背撞在墙上的地方,更是疼得发麻。
他缓缓深呼吸,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戾气与烦躁,也压制着身体上的疼痛。
他没有动,就那样静静地靠着墙壁,站了很久很久。
没有委屈,没有崩溃,没有丝毫的情绪外露。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纠缠,习惯了路鹤鸣的暴力与贪婪,习惯了独自承受这一切。
他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示弱只会让路鹤鸣更加得寸进尺,唯一能做的,就是硬扛,就是坚守底线,绝不妥协。
不知过了多久,路行才缓缓睁开眼睛,撑着发麻的身体,慢慢直起身。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一步步走进客厅,打开了客厅的灯。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凌乱的玄关,也照亮了他苍白却坚定的脸庞。
他没有去查看身上的伤口,只是默默地走到玄关,将散落一地的鞋子、杂物一一收拾整齐,把屋子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打斗,从来没有发生过。
收拾好一切,路行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轻轻敷在脸上。
冰冷的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也稍稍缓解了脸上的不适感。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少年眉眼清冷,脸色苍白,嘴角有一丝淡淡的血迹,脸颊也有些微肿,身上的校服凌乱,藏着无数打斗留下的淤青与伤痕,却依旧眼神坚定,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不是体弱,不是不堪一击,他只是年纪尚轻,在绝对的体力面前,无法战胜成年的路鹤鸣。
但他从未认输,从未妥协。
路行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轻轻擦干脸上的水渍,没有过多停留,转身走出卫生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轻轻关上房门,反锁,将所有的黑暗、暴力、不堪,全都隔绝在门外。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摆放着课本、习题册,还有一个白色的药盒。
路行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药盒,倒出当晚需要服用的药片,又倒了一杯温水,将药片送服入口。
温水划过喉咙,药片入腹,淡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这些药片,能稳定他的情绪,能压制他心底的躁郁与戾气,能让他在经历过这样的暴力与纠缠后,不至于情绪失控,不至于陷入崩溃。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双眼,任由身上的疼痛一点点蔓延。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沈念秋的叮嘱,想起母亲不敢多给他钱的无奈,想起路鹤鸣贪婪暴戾的嘴脸,想起刚才那场激烈的互打。
两百万,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他知道,路鹤鸣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次没有拿到钱,那个男人一定会再次找上门来,无休止地纠缠、骚扰、威胁。
往后的日子,依旧不会安宁。
可他不后悔。
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也守住了母亲的苦心。
哪怕要承受无休止的纠缠,哪怕要一次次面对路鹤鸣的暴力,他也绝不会妥协,绝不会拿出自己的生活费、医药费,去填满路鹤鸣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窗外,夜色深沉,广州的夜晚依旧湿热难耐,没有一丝凉意。
路行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上的数学练习册上,那上面,还有林远给他讲的函数解题步骤。
生活的阴霾挥之不去,路鹤鸣的纠缠没有尽头,身上的疼痛依旧清晰,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
他不会被这些苦难打倒,不会被暴力与贪婪击溃。
他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上学,好好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
他要守住自己的生活,守住母亲的一片苦心,绝不向路鹤鸣低头,绝不妥协。
哪怕前路依旧布满阴霾,哪怕往后还要面对无数次这样的纠缠与打斗,他也会一步步走下去,硬扛到底,绝不退让。
因为他是路行,他有自己的底线,有自己的坚守,哪怕身处沉雾之中,也绝不会迷失自己,绝不会向黑暗低头。
夜色依旧漫长,苦难尚未结束,可他的心底,依旧藏着一丝倔强的光亮,支撑着他,熬过这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