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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动落定,我们这一起了 相爱 ...


  •   相恋堪堪一载,秋霜浸骨,落樟铺满教学楼的檐角。

      窗风穿堂而过,携着暮秋的凉,轻掀自习室半开的玻璃窗,拂过路行摊在桌面的竞赛压轴卷。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凝住半晌,方才还浸着温存的指尖,骤然绷紧——骨节泛出冷白,力道掐得笔杆微微发颤,连指腹都绷出一道浅硬的弧。

      这是他们确定心意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晨昏朝夕,他日日按时吞药,刻意收敛骨子里翻涌的躁与沉,靠着林远落在眼底的温柔、贴在掌心的暖意,硬生生把那盘踞多年的双向执念压了又压。他总以为,爱意能抵过顽疾,陪伴能磨平疯意,以为自己早已挣脱了旧日坠向黑暗的宿命,能稳稳站在阳光里,做林远身边那个坦荡、耀眼、从不失控的少年。

      可病从来不由人。

      它藏在骨血深处,蛰伏隐忍,不问时辰,不看期许,只待一丝缝隙,便会顺着心神的缺口轰然决堤,将所有安稳、温柔、自持,尽数淹得干干净净。

      此刻自习室里静得深沉。

      午后的天光偏软,落在课桌与试卷上,晕开一层淡浅的暖。周遭同学都埋首刷题,笔尖落纸的沙沙声连绵不绝,轻得像落在云里。方才片刻之前,这里还藏着独属于两人的亲昵——路行侧着头,眉眼松缓,低声同林远辨析解析几何的辅助线,语气懒软,带着恋人之间不自觉的黏赖;指尖偶尔轻蹭林远的笔杆,不经意相触的刹那,两人眼底都漾开细碎的软光,无需言语,心意自明。

      偌大教室里,旁人皆是寻常备考,唯有他们,藏着一帧私藏的温柔。

      裴欠、赵小宇、陈燃、江浩今日皆因社团集训提前离场,整间自习室,再无熟识的兄弟可以暗中照拂,只剩满室陌生的目光,与咫尺不离的林远。

      暖意消散,只在一瞬。

      路行眼底那点漾开的温柔,像被寒风掐灭的烛火,顷刻褪得一干二净。血色顺着眉骨、脸颊、唇瓣一点点褪去,原本温润的唇瞬间苍白如纸,连耳尖那点浅浅的粉,都被冷寂覆尽。方才尚且清明的眸光,骤然落进一片荒芜,空洞地钉在试卷密密麻麻的字符上,那些原本清晰的公式、线条、推导逻辑,顷刻间扭曲成缠杂的虚影,在眼底晃荡、重叠、翻涌,怎么也落不到心里。

      太阳穴先是轻轻发胀,细密的钝痛缓缓爬上来,紧接着,便化作万千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神志深处——一下,又一下,钝重、绵长,带着磨人的疼。

      随之而来的,是情绪两极拉扯的窒息感。

      先是狂躁猛地撞上来,翻涌在胸腔,灼烧着血脉,恨不能抬手撕碎眼前所有纸页,砸烂桌案上所有物件,唯有极致的宣泄,才能压下心底那份堵到极致的憋闷;转瞬之间,这股躁意又骤然下坠,直直沉进无底深渊,化作浓得化不开的颓丧与绝望,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心脏,压得他连呼吸都艰涩发紧,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藏进无人窥见的暗处,与世隔绝,再不露面。

      两种极端来回撕扯,神志在清明与混沌之间反复摇摆,身体僵得像一块冻透的冰,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轻颤。

      林远几乎是刹那便察觉到异变。

      身侧人的温度骤然冷却,周身那点亲昵柔和的气场,转瞬化作生人难近的僵冷。那份紧绷、那份沉郁、那份藏不住的濒临失控,他太熟悉——一年相伴,每一次暗流涌动,每一次情绪落崖,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疼在骨里。

      他捏着笔的指尖轻轻一顿,停下所有讲解,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去路行苍白失色的侧脸,声线压得极轻,软得生怕惊扰了此刻摇摇欲坠的神志:
      “路行?怎么了。”

      只是简单两句问询,温和、稳妥,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路行肩背绷得更紧,下颌死死抿住,喉间滚出一句沉涩发颤的话,字字都裹着拒人千里的冷:
      “别碰我。”

      他不敢让他碰。

      一旦触碰,那点强撑的自持便会彻底崩碎;一旦靠近,自己藏不住的疯意、压不住的狼狈,便会全然暴露在最喜欢的人眼前。他骄傲了十几年,桀骜了十几年,从不愿把骨子里溃烂的阴暗摊开给谁看,更何况是林远——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光,是他舍不得沾染半分污浊的温柔。

      他怕自己失控伤到他,怕自己失态吓退他,怕这好不容易相守一年的安稳,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发病,碾得粉碎。

      林远的指尖悬在半空,终究缓缓收了回去。

      他懂这份抗拒,懂这份深埋在倔强里的自卑与惶恐。他没有再贸然靠近,只守在咫尺之间,近得能看清他颤抖的睫毛,远得不会逼得他越发紧绷。声音依旧轻缓,像温水漫过冻硬的心弦:
      “好。我不碰。就在这儿陪你。不急,慢慢缓。”

      自习室依旧安静,可路行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耳鸣细细密密缠上来,周遭笔尖响动、呼吸轻响、窗外风声,全都化作模糊的嗡鸣,隔了一层厚重的雾,怎么也落不真切。眼底的字迹彻底涣散,心口又闷又沉,狂意在血脉里冲撞,绝望在骨缝里蔓延,两种情绪来回绞杀,逼得他浑身发冷,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借着力道尖锐的痛感,勉强拽住最后一丝清明。

      他咬着牙,喉咙里堵着沉甸甸的酸涩与无助,细碎的字句,碎得几乎听不真切:
      “我拢不住……神志乱了……撑不住。”

      短短一句话,藏尽一年隐忍,藏尽无数个深夜独自硬扛的狼狈。

      他日日提醒自己,已经相守一年了,已经拥有最好的偏爱与陪伴了,不能再疯,不能再垮,不能再把不堪露出来。他拼尽全力吃药、克制、伪装,把所有阴暗死死压在心底,以为撑得住长久,以为藏得住一生。

      可此刻心口翻涌的崩溃,终究瞒不住。

      才一年啊。

      不过三百多个日夜,不过刚刚尝到安稳与甜,不过刚刚敢相信自己也能被好好爱着,这场潜伏多年的寒潮,便再度汹涌而来,将他从头浇得透凉。

      林远望着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荒芜,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眸底悄然漫开一层浅红,却依旧把情绪压得稳妥,不肯让自己的焦灼再添一分负担给路行。他看得清清楚楚——眼前少年所有的冷硬、所有抗拒,都不是针对他,全是与自己病痛的拼死缠斗。

      “我知道。”他一字一顿,落得清晰安稳,“不是你的错。是病缠上来,是情绪压不住,与你无关。不必苛责自己。”

      路行闭了闭眼,睫毛剧烈颤抖。

      那些温柔的安抚落在耳边,明明是暖意,却逼得他越发愧疚。他觉得自己不配这份耐心,不配这份偏爱,不配林远日复一日的包容与守候。他像一道甩不掉的阴影,一场永不停歇的拖累,明明相爱,却总要把对方拖进无边无际的煎熬里。

      心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裂。

      手腕猛地一扬,带着失控的力道,桌案上的钢笔、橡皮、草稿纸、摊开的试卷,尽数被狠狠扫落——
      哗啦一声脆响。

      碎物翻飞,纸页飘零,笔杆滚落地面撞击出轻响,在整间沉寂的自习室里突兀得惊心动魄。

      周遭一瞬死寂。

      无数道目光骤然刺过来,诧异、探究、好奇、隐晦的打量,密密麻麻落在路行身上,像细小的冰刃,割得他浑身发疼。

      那点被病痛裹挟的疯意,瞬间褪去,只剩彻骨的惶然、羞耻与溃败。

      他怔怔看着自己摊开的手,看着满地狼藉,整个人僵在座椅上,眼底瞬间蓄满水汽,所有倔强、所有自持、所有伪装,轰然坍塌。他猛地俯身,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背剧烈起伏,隐忍的哽咽死死闷在衣袖里,碎得不成声:
      “我不是故意……我真的控制不住……”
      “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压抑、破碎,裹着满心的绝望与难堪。

      林远没有半点迟疑,当即俯身,安静从容地捡拾散落一地的纸笔文具。动作轻稳,不急不躁,没有一丝不耐,没有半分嫌弃,眼底唯有疼惜。他一边将纸页抚平、将笔杆归拢,一边低声缓语,温柔得能融尽寒霜:
      “无碍。皆是外物,落了便拾,乱了便理,坏了便换。不值你内疚半分。”

      “在我这里,你永远不必为生病道歉,不必为失控难堪。”

      周遭窃窃私语渐渐响起,细碎的议论顺着风飘过来,轻浅,却锋利。那些陌生的目光,像密密麻麻的网,死死箍住路行,逼得他恨不得就地消失。

      他埋在臂弯里,眼泪无声浸透衣袖,心口一遍遍重复那句不甘又无力的话:
      才一年……
      我以为我能撑更久。

      林远拾好所有物件,轻轻将桌面归置整洁,而后重新坐回他身侧,依旧保持那道安全距离,不逼不近,只将声音放得更柔,一字一句,稳稳落进他坍塌的心绪里:
      “我在。一直都在。”
      “旁人目光不重要,细碎议论不重要,满地狼藉
      不重要。此刻只有你,只有我。”
      “我们不用硬扛,不用撑体面。难受就哭,崩溃就歇,想躲,我就带你走。”

      自习室依旧喧嚣,目光依旧窥探,可林远的声音,像一道安稳的屏障,牢牢隔住所有外界纷扰,只留给路行一方纯粹的温柔。

      路行慢慢抬起头,眼底红痕密布,水光未干,面色苍白得近乎脆弱,往日里那点桀骜张扬,早已被病痛磨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心疲惫与依赖。他看向林远,看向这个无论他失控、狼狈、疯癫、破碎,都始终不肯后退半步的人,嘴唇微微颤抖:
      “他们都不在……连替我挡目光的人都没有。”

      往日发病,总有裴欠拦在外侧,总有赵小宇轻声安抚,总有陈燃替他护住体面,总有江冷沉脸隔绝窥探。今日四人尽数不在,偌大空间,只剩陌生打量,只剩无处躲藏的难堪。

      林远轻轻颔首,目光笃定如山:
      “没有。他们不在,我便替你挡所有目光,护你所有体面。从今往后,旁人能护你的时刻,他们在;旁人不在的时刻,我永远都在。”

      他缓缓伸出手,极轻极缓,留足退路,让路行随时可以拒绝:
      “想走吗?我们回宿舍。”

      路行僵住许久,终究万般委屈与无助翻涌上来,轻轻点了点头,声线沙哑单薄:
      “想。”

      林远便不再多言,从容收起两人的试卷与笔记,叠放整齐,装进书包,动作稳妥细致。而后微微侧身,依旧恪守分寸,只伸手轻轻扶住他的小臂,给他一点借力,温柔又克制:
      “慢慢来。不急。”

      路行顺着那点微弱的支撑,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浑身发软,眼底依旧残留未散的混沌与颓意。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遭投来的视线,只能微微垂着头,任由林远稳稳陪着,一步步走出座位,走出这间满是窥探与议论的自习室。

      踏出教室门的那一刻,门外秋风微凉,吹在脸上,稍稍吹散几分窒息的闷。

      走廊空旷,天光疏淡,再没有密密麻麻的打量,再没有细碎刺耳的议论。

      路行停下脚步,背靠微凉的墙壁,鼻尖一酸,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他侧过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静温柔陪着自己的人,声音轻得像叹息:
      “就一年而已……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吃药,努力变好,努力温柔,努力安稳,努力做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林远静静望着他,抬手,极轻极缓,拭去他脸颊未落的泪痕,指尖温热,动作珍重:
      “一年很短。我们余生很长。”
      “这一场崩堤,只是路上一阵寒潮,不是结局。你扛了一年,已经很勇敢,很了不起。”
      “今日他们不在,我便一个人守你。下次再发病,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有没有旁人,我都会守。岁岁如此,年年不变。”

      秋风吹过长廊,卷起几片落叶,轻轻飘落在脚边。

      少年满身破碎,满心疲惫,却被独一份的偏爱稳稳接住。没有兄弟在场的热闹庇护,却有爱人入骨的温柔兜底;没有旁人替他隔绝风雨,却有一人心甘情愿,为他挡尽所有冷眼与流言。

      路行闭上眼,轻轻靠向林远,把所有脆弱尽数交付,低声呢喃:
      “别丢下我。”

      “永不。”

      一字落地,沉定一生。

      天光漫过长廊,落满两人相依的身影,暮秋寒凉,却挡不住这一刻浸透心底的暖。

      病潮凶猛,独处无助,寒绪骤然崩堤,可爱意深沉,足以抵过所有暗夜里的疯与痛,护他一程,守他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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