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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站不稳 路行发病了 ...


  •   晚风是凉的,刮在裸露的手腕上,带着暮春末的涩意,路行埋着头往前走,校服裤腿被风掀得轻轻晃,他却像浑然不觉,脊背始终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没有半分佝偻,连脚步都稳得近乎固执,只是每一步落下,都沉得像是踩在刀尖上,闷声闷响,疼在骨缝里。

      林远就跟在他身后,两步距离,不多不少。

      从教室后门,到空旷的走廊,再到校门口昏黄的路灯下,他没再开口说一句话,没上前拽他,没出声劝他,就安安静静地跟着,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沉默,却又执拗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路行的背影上,看着那具单薄的身子,在风里微微发颤,却依旧硬撑着不肯回头,向来平静无波的眼底,早已翻涌着浓到化不开的疼惜,可他不敢靠近,不敢惊扰,他太清楚路行的性子,逼得越紧,那孩子只会把自己封得越死,宁可把自己碾碎,也不肯在人前露半分脆弱。

      路行不是没察觉身后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林远一直都在。
      可他没力气赶了。

      双向情感障碍的躁郁感,早就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太阳穴突突地狂跳,细碎又尖锐的耳鸣声,在耳道里挥之不去,周遭的人声、车声,全都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后背那些陈年旧伤,齐齐发作的钝痛。

      那些伤是小时候落下的,皮带抽打的横疤,拳脚留下的瘀伤,平日里安安静静,可只要情绪一失控,就会跟着一起闹腾,从脊椎骨往上窜,疼得他浑身肌肉都在发紧,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稍一用力,就是钻心的疼。

      他从来都不哭,至少从来都不会在人前哭,更不会歇斯底里地崩溃。

      他的难过,从来都是藏起来的,是极致的克制,是无声的隐忍。

      顶多是眼尾悄悄泛起一层淡红,浅得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睫毛轻轻颤几下,一两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刚滑过下颌,就被他用指背飞快擦去,动作干脆利落,像擦掉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肩膀不会抖,呼吸不会乱,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硬邦邦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点情绪波动,从来都没存在过。

      从小他就知道,哭没用,示弱更没用。

      在那个没有一丝温度的家里,哭闹只会换来更粗暴的呵斥,更狠戾的打骂,久而久之,他就学会了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学会了独自扛下一切,学会了用冷漠和倔强,筑起一道厚厚的壳,把所有的不堪和柔软,牢牢裹在里面,绝不外露。

      “别跟着了。”

      路行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晚风,却很轻,轻得带着一丝疲惫,没有以往的尖锐,只是平淡地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请求。

      他真的撑不住了,只想快点回到那个狭小、阴暗,却能让他彻底放下伪装的家,找到那盒白色的药,吞下去,压住这股快要把他撕碎的躁郁,让他能喘口气。

      林远也随之停下,站在原地,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送你到家门口,看着你进去。”

      “不用。”路行拒绝得干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强行稳住自己的神志,“我自己能走。”

      “你站不稳。”林远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硬撑,他看着路行的腿在微微发颤,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看着他明明快要倒下,却还要强行挺直脊背,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我没事。”路行侧过半张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苍白的下颌上,线条绷得死紧,“你回去。”

      “我不碰你,不说话,就跟着。”林远的语气很淡,却格外固执,“直到你安全到家。”

      路行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赶不走。

      林远这个人,看着清淡寡言,看着温润平和,骨子里却比谁都犟,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浪费力气争执,不如任由他跟着,等自己进了家门,关上门,就能彻底清净了。

      一路沉默,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这片破旧的老旧居民楼。

      墙皮斑驳脱落,楼道里漆黑一片,声控灯早就坏了,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台阶陡峭,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塌掉。这里是路行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他所有黑暗回忆的藏身之处,每一寸空气,都让他觉得压抑窒息。

      路行摸出钥匙,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那是病症发作前的征兆,他却强行稳住,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解锁,动作急促,带着一丝慌乱,仿佛晚一步,他就会被体内的痛苦彻底吞噬。

      门开的瞬间,他一步跨进去,反手,重重甩上了房门。

      “砰——”

      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门外的一切,隔绝了光亮,隔绝了声音,也隔绝了林远的视线。

      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路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硬。

      他没有滑坐,没有蜷缩,依旧直直地站着,脊背依旧挺直,哪怕体内的躁郁已经彻底爆发,哪怕后背的旧伤疼得他快要窒息,哪怕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他也依旧站得笔直,不肯有半分弯曲,不肯露半分脆弱。

      不是不疼,是不敢疼。

      躁郁症发作起来,不是狂躁的嘶吼,不是失控的打闹,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压抑,是脑子里塞满了杂乱的回忆,却又死寂一片的矛盾,是童年所有的黑暗、恐惧、绝望,瞬间涌上心头,路鹤鸣暴戾的眼神,挥下的皮带,冰冷的呵斥,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他喘不上气,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试图用这份痛感,拉回自己飘远的神志,可没用,那份无处宣泄的痛苦,越来越浓,快要把他彻底撕碎。

      唯一的念头,找药。

      那盒能救他命的药,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路行睁开眼,眼神依旧冰冷,动作却乱了,他踉跄着扑到书桌前,一把拉开最上层的抽屉,指尖胡乱翻找,把里面的书本、纸笔、零碎物件,全都扫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一片狼藉,他却全然不顾,眼神死死盯着抽屉,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白色药盒。

      他又猛地拉开第二层,动作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疯狂,抽屉里的东西被他悉数扫出,散落一地,依旧没有药的踪影。

      “药呢……”

      路行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是带着一丝麻木的茫然,眼尾悄然泛起一层淡红,睫毛微微湿润,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刚到下颌,就被他飞快抬起的手,狠狠擦去,不留一丝痕迹。

      他依旧没哭,依旧克制到极致。

      他蹲下身,在散落一地的书本纸张里疯狂翻找,指尖蹭上灰尘,被纸张划破,也浑然不觉,一门心思只想找到那盒药,可无论他怎么找,那盒药,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丝毫踪迹。

      找不到药,就压不住躁郁,就逃不开那些黑暗的回忆,就只能被痛苦吞噬。

      绝望,彻底将他笼罩。

      路行缓缓停下动作,蹲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攥着头发,额头微微低垂,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没有丝毫崩溃的迹象,只有眼尾的淡红越来越浓,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又一滴眼泪无声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随即被他迅速擦去。

      他不能崩溃,不能示弱,不能认输,哪怕身处绝境,也要守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落在了书桌的角落。

      一把小小的银色眉刀,静静躺在那里,刀刃薄而锋利,泛着冰冷的光。

      心底那份无处宣泄的压抑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他的身体先于理智,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把眉刀。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刀柄,刺骨的凉意,让他混沌的神志清醒了几分。他没有犹豫,把刀刃轻轻贴在自己左手腕内侧,没有疯狂的撕扯,没有失控的嘶吼,只是平静地、轻轻地,划了下去。
      锋利的刀刃划过皮肤,一道浅而细的伤口,瞬间浮现,一丝鲜红的血珠,从伤口处渗出,顺着白皙的腕骨,缓缓往下滑落,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正是这份皮肉上的疼,硬生生把他快要飘离的神志,拽了回来,让他从那份无边的绝望中,暂时挣脱出来,心底那份快要将他吞噬的痛苦,得到了一丝微乎其微的宣泄。
      他没有停手,却也没有失控,只是依旧平静,一下又一下,在手腕上划出几道浅而细的血痕,动作麻木,却极度克制,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自我放弃,只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对抗着无人能懂的痛苦,用身体的疼,掩盖心底的沉疴。
      全程,他都安静地蹲在那里,脊背挺直,神情麻木,没有哭出声,没有哽咽,没有丝毫颤抖,只有偶尔滑落的一两滴眼泪,被他快速擦去,仿佛手腕上那些渗血的伤口,根本不会带来疼痛,仿佛他所做的,不过是一件再平淡不过的小事。
      他从不脆弱,从不软弱,哪怕被病痛折磨,哪怕身处黑暗,哪怕用这种方式自我救赎,也依旧倔得让人心碎,依旧守住自己最后的体面,绝不外露半分不堪。
      门外,林远始终没有离开。
      他一路默默尾随,从街道到楼下,再到楼道里,始终守在路行家门外,没有敲门,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漆黑的楼道里,听着门内的动静。

      起初是抽屉被拉开的声响,紧接着是东西散落一地的嘈杂,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让人恐慌,静得让人心脏发紧。

      林远向来沉稳淡定,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平和,可这一刻,他的指尖瞬间发冷,铺天盖地的恐慌,席卷全身,向来无波无澜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慌乱。
      他太了解路行的倔强,路行越是安静,就越是痛苦。

      “路行,开门。”
      林远抬手敲门,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带着满满的急切与疼惜。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路行,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别吓我。”林远再次敲门,力道越来越重,声音里的慌乱愈发明显,“我不逼你,我就看看你,好不好?”
      回应他的,依旧是无边的寂静。
      林远再也顾不上其他,再也顾不上是否会冒犯路行,是否会惹他生气,他只知道,他必须进去,必须确认路行的安全,必须阻止他伤害自己。

      他后退半步,绷紧肩膀,狠狠朝着老旧的木门撞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本就不牢固的木门,瞬间被撞开,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远快步冲了进去,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昏暗的房间里,一片狼藉,书本纸张散落一地,桌椅歪斜,路行就蹲在书桌旁的地板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弯曲,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周身散发着死寂而压抑的气息。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几道新鲜的、渗着鲜血的划痕,触目惊心,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缓缓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眼的暗红,右手边的地板上,静静躺着那把沾着血丝的眉刀。

      没有崩溃的哭泣,没有痛苦的嘶吼,没有狼狈的蜷缩,路行就那样安静地蹲着,安静得仿佛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眼尾那一抹淡淡的红,和睫毛上未干的细碎湿意,泄露了他此刻的痛苦,而那些滑落的眼泪,早已被他擦拭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他依旧是那副倔强而克制的模样,哪怕被撞破如此极端、如此不堪的一幕,哪怕手腕还在流血,哪怕体内的痛苦依旧汹涌,他第一反应,依旧是驱赶,依旧是想把林远,彻底推离自己的世界。
      看到林远的那一刻,路行缓缓抬起头,眼神麻木而平静,没有丝毫惊讶,没有丝毫愤怒,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慌乱,更没有丝毫狼狈,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尾的淡红依旧,却再无眼泪滑落,神情淡漠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谁让你进来的。”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冰冷,依旧带着疏离,没有丝毫求饶,没有丝毫示弱,没有丝毫倾诉痛苦的意思,哪怕此刻手腕还在渗血,哪怕体内的痛苦依旧汹涌,他也依旧硬撑着,想把眼前的人赶走。
      他不想让林远看到自己这般极端、这般不堪的模样,不想让林远知道,自己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宣泄痛苦,不想让林远心疼,更不想拖累这个干净、温柔,本该拥有顺遂人生的少年。
      与其让林远留在自己身边,陪着自己承受黑暗,不如趁早把他推开,让他回到自己的世界,远离自己这片无尽的深渊。
      路行缓缓站起身,下意识地将受伤的左手腕藏到身后,不想让林远再看到那些刺眼的伤口,动作平稳,没有丝毫颤抖,依旧保持着最后的倔强与体面。
      林远看着他下意识藏起手腕的动作,看着他明明痛到极致,却还要故作平静、故作冷漠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一步步朝着路行走近,脚步沉重而缓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别藏了,我都看到了,把手给我。”

      “不用你管,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路行往后退了一步,与林远拉开距离,语气冰冷而决绝,“你现在立刻出去,就当从来没来过,什么都没看到。”
      “与我无关?”林远停下脚步,看着他,眼底满是疼惜、恐慌与无奈,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不再是往日的平淡从容,“路行,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你现在这样伤害自己,你告诉我,怎么可能与我无关?”
      “我没有让你把我放在心上,是你自己要留下来的,是你自己要跟着我的。”路行垂着眼,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却字字伤人,“我有病,我极端,我满身都是伤疤,我不值得你这样,你留在我身边,只会被我拖进深渊,永无宁日。”
      “我不怕深渊,我只怕你一个人承受所有痛苦,我只怕我不在你身边,你不好好照顾自己。”林远的声音愈发沙哑,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我知道你在硬撑,我知道你不想拖累我,可你有没有想过,看着你独自痛苦,看着你伤害自己,我会更难受。”

      “那你就走,离开我,再也不要出现,就不会难受了。”路行抬眼,看向林远,眼神倔强而冷漠,“林远,我最后一次跟你说,别再跟着我,别再管我,我们到此为止,对你我都好。”
      “我不会走,也不会放手,更不会就此结束。”林远看着他,眼神坚定而执着,没有丝毫退让,“路行,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心甘情愿,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无论你有病痛,还是有不堪的过去,我都不在乎,我只想陪着你,守着你,不让你再伤害自己,不让你再独自承受一切。”
      “我不需要你的喜欢,不需要你的心疼,更不需要你的怜悯。”路行的睫毛轻轻颤动,又一滴眼泪无声滑落,他立刻偏过头,用指背狠狠擦去,依旧不肯示弱,依旧不肯低头,“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承受不起,也回报不了,你走吧。”
      “你不是承受不起,你是不敢接受,你是觉得自己不配。”林远一眼看穿了他心底的自卑与不安,声音轻柔却坚定,“可我想告诉你,在我这里,你永远都值得,你不用硬撑,不用假装坚强,你可以难过,可以流泪,可以不用那么倔,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治病,陪着你走出黑暗,陪着你愈合所有的伤口。”

      他一步步再次走近,这一次,路行没有后退,不是不想,而是体内的病痛与手腕的疼痛,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只能站在原地,任由林远走到自己面前。
      林远抬起手,动作轻柔而缓慢,没有丝毫冒犯,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路行藏在身后的左手腕,轻轻拉到身前,看着那些渗着鲜血、触目惊心的伤口,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心疼得无以复加。

      “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林远低头,看着那些伤口,声音沙哑,带着满满的自责,“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家,我不该让你独自承受这些,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路行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没有丝毫力气,只能任由他握着,语气依旧冰冷:“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不准你再做这样的选择。”林远抬头,看向他,眼神认真而坚定,“路行,答应我,以后无论有多痛,有多难,都不要再伤害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路行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尾的淡红久久不曾散去,睫毛微微颤动,心底那份筑起多年的坚硬外壳,在林远这般温柔而坚定的陪伴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酸涩、痛苦、委屈、不安,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

      他独自在黑暗里走了太多年,独自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可以不用那么坚强,从来没有人这样心疼过他,从来没有人这样不离不弃地守着他,林远的出现,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无尽的黑暗,却也让他更加惶恐,更加不安,他怕这道光太过短暂,怕自己的黑暗会玷污这道光,怕最后自己会再次陷入更深的绝望。
      林远没有再逼迫他说话,只是转身快速找到家里的医药箱,拿到路行面前,打开箱子,拿出碘伏、医用棉签和无菌纱布,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生怕弄疼他。
      他先用棉签蘸取生理盐水,轻轻擦拭路行手腕上的血迹,动作小心翼翼,眼神专注而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疼惜,不敢有丝毫用力。

      碘伏触碰伤口的瞬间,细微的刺痛传来,路行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吭声,没有皱眉,没有躲避,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林远处理伤口,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偶尔滑落的眼泪,被他快速擦去,依旧保持着极致的克制。
      林远低着头,专注地帮他消毒、包扎,指尖轻轻包裹住他的手腕,动作细致而温柔,生怕留下一丝疤痕,生怕让他再多承受一分痛苦。

      “好了。”林远轻轻握住他包扎好的手腕,声音轻柔,“以后不准再碰这些尖锐的东西,不准再伤害自己,有任何痛苦,都告诉我,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扛。”
      路行抽回自己的手,垂在身侧,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沙哑:“你还是走吧,很晚了。”
      “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林远没有丝毫退让,语气坚定,“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你不用赶我,我不会打扰你,只是守着你,确保你平安。”
      “你没必要这样。”路行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却依旧倔强,“我不值得你这样付出,不值得你守着我这样一个满身病痛、满身伤疤的人。”
      “只要是你,就值得。”林远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路行,我不会离开你,无论你怎么赶我,怎么推开我,我都不会走,我会一直守着你,直到你愿意相信,你值得被爱,直到你不再伤害自己,直到你慢慢走出黑暗。”

      房间里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昏暗的光线笼罩着两个少年,一个倔强隐忍,满心不安,拼命想要推开身边的温暖;一个温柔坚定,满心疼惜,不顾一切想要守住自己在意的人。
      这场极致的拉扯,这份藏在克制与倔强里的痛苦,这份明知前路艰难却依旧义无反顾的坚守,在这个狭小而昏暗的房间里,达到了顶峰。
      路行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脊背依旧挺直,眼神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痛苦与迷茫。
      林远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默默陪着他,不打扰,不逼迫,给足他空间与体面,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满身伤痕、却又倔强到让人心疼的少年。
      晚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路行的脸颊,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底的痛苦依旧没有消散,可身后那道始终存在的、安稳的气息,却让他那颗漂泊多年、布满伤痕的心,第一次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触动。
      他依旧不敢全然相信,依旧害怕拖累,依旧习惯了独自承受,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在他最痛苦、最绝望、最不堪的时候,有一个人,没有嫌弃他,没有离开他,没有放弃他,而是义无反顾地来到他身边,陪着他,守着他,心疼他。
      这份极致虐心的拉扯,这份爱而不敢、痛而不言的煎熬,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哭闹与争吵,而是明明痛到极致,却还要假装平静;明明渴望温暖,却还要拼命推开;明明满心在意,却还要故作冷漠;明明彼此相爱,却还要在痛苦与不安中反复煎熬。
      路行知道,自己心底的伤口,身上的病痛,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愈合的,他与林远之间的拉扯,也绝不会就此结束,往后的日子,依旧会充满痛苦、挣扎与煎熬,依旧会在推开与坚守中反复徘徊。
      可他也知道,身后那个少年,是真的不会离开。
      夜色越来越浓,房间里依旧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晚风声响。
      路行站在窗边,背影单薄而倔强,林远坐在不远处,目光温柔而坚定,两个少年,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彼此煎熬,彼此拉扯,却又彼此牵绊,再也无法分开。
      这份刻进骨血里的隐忍与疼痛,这份义无反顾的坚守与偏爱,注定会成为他们青春里,最虐心、也最深刻的印记,在往后的岁月里,反复缠绕,永不消散。
      而这场关于痛苦、坚守、救赎与爱的沉劫,才刚刚真正开始,往后余生,无论风雨,无论坎坷,总有一个人,会不离不弃,陪他走过所有黑暗,抚平所有伤痛,哪怕一路虐心,也甘之如饴。
      路行缓缓闭上眼,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又一滴眼泪无声滑落,这一次,他没有擦。
      依旧没有声音,依旧没有崩溃,只是那滴眼泪,砸在衣襟上,也砸在了两个少年心上,成了这场虐恋里,最戳心的一道疤。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疼惜,他轻轻站起身,走到距离路行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近,没有触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陪着他,一起承受这漫漫长夜,一起等待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曙光。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很痛,很漫长,可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只要能陪着路行,能护着路行,哪怕一路荆棘,一路虐心,他也会走到底。
      而路行,也终究会在这份坚定不移的陪伴里,慢慢放下防备,慢慢接受这份温暖,慢慢走出黑暗,只是在此之前,他们还要经历无数次的拉扯,无数次的煎熬,无数次的裂肤之痛。
      这是他们的劫,也是他们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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