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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制钥匙两小时,活命两分钟 开锁制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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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晨钟还未敲响,陆泊舟就已经被窗外的动静惊醒了。
昨日叽喳的麻雀此刻一只都不剩了,画室外的青石板上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
陆泊舟从榻上坐起,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透过窗纸的小缝隙可以看到,对面廊檐的阴影里,蹲着两个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
【警告:监控升级,固定监视点增至四处,流动暗哨换防频率加密。】
曹如意盯的更紧了。
陆泊舟来到画室中央,那两张要命的布防图还藏在画缸底。
昨夜送来的《秋山萧寺图》残片摊在案上,焦黑边缘在晨光里泛着诡异。
这时候,赵无庸突然毫无征兆的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腰佩短刀的侍卫。
“陆侍诏,曹公公问,这残片您看得如何了?”
陆泊舟放下手中青金石:“焦痕严重,需仔细清理。”
“清理?”赵无庸冷笑,“咱家听说,有些东西烧过之后,反而会露出本来面目。比如这绢的碳化层,是不是红了点?”
他果然在盯着着残片的异常。
“可能是颜料掺了朱砂。”陆泊舟稳住心神。
“朱砂?”赵无庸眼神锐利,“前朝山水画用朱砂点染红叶是常见,可这残片上画的是山水,陆侍诏,你这话说的不太专业啊。”
“下官才疏学浅。”陆泊舟不想与他多说。
他不禁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无聊,昨天说画中藏关隘图,今天还藏?
“才疏学浅?”赵无庸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太子殿下亲自举荐的画院待诏,会连朱砂用在哪儿都分不清?还是说您分的清,只是不想说?”
陆泊舟沉默。
赵无庸盯着他看了三息,忽而转身:“罢了,曹公公说,给您三日是宽限。既然陆待诏需要时间,那就好好看。不过三日后咱家来取时,希望看到的是修复结果。”
人走了,只留画室一片寂静。
陆泊舟锁上门,立刻开始处理画作。
将两张布防图并排铺开,用规尺和炭笔测算。
西侧烽燧消失、瓮城东移、关墙五度偏折,三者共同制造出三百步的死亡盲区。
次年朔风关大败,狄骑正是从那里突入。
他记下所有的关键数据,将图纸藏进画缸夹层。
刚做完这些,窗外就传来三声鸦鸣,长短长。
是太子的人来了。
一个年轻太监闪进后窗,递来竹简:“殿下问,残片可有数字痕迹?”
陆泊舟随即明白:“有,甲字柒佰肆拾三号。”
太监重重点头,转身消失。
陆泊舟打开竹简,里面是太子密信,以及一瓶隐写药水。
密信字迹潦草的惊人:“赵今晨在乾清宫当值,向父皇进言边关旧案当彻查,矛头已指向孤。残片务必细查,若发现军器监相关痕迹,用药水显于纸背,烘干自隐。三日后交《鉴考》即可。”
陆泊舟看完便自觉地烧掉信,拿起药水。
但他没有把刚刚发现的字迹立刻隐去,而是先对残片做了彻底的检查。
刮下焦黑粉末,滴蜡测试。
析出朱红沉淀,像是血碳混合物。
随后陆泊舟将残片对准强光,背面显出方格暗纹,他定睛一看,是账册界栏。
用温水蒸汽熏蒸后,焦黑边缘浮现出残缺字迹:
“……朔风关西段墙基用石……取样叁……均合规……”
“……甲字柒佰肆拾叁号……”
“……永昌廿三年玖月……军器监主事王……”
全对上了。
这是从军器监朔风关工料验收档案上撕下的一页!被人伪装成古画残片,送到他手里。
不管是《溪山行旅图》,还是这份所谓的残片,都是从各个方面来构陷太子手下的人私藏军机。
——
午膳时分,送饭的小太监在食盒底层藏了新的纸条,依旧是那副潦草的字迹:
“刚获密报:曹如意已找到当年军器监主事王某的下落,正在接触。王某若反水作伪证,孤危矣。尔需在三日内,找出能反制王某的证据,就在残片中找。”
陆泊舟攥着纸条,疑惑着为何太子的字迹越发潦草,近两天也不见太子踪迹。
如今又把这关乎生死的事情交于他手。
他有些害怕了。
他怕死,虽然这是命中注定的结局。同时他也怕自己哪怕是做错一件事,都会让“祁归年”万劫不复。
思索间,画室的门又被粗暴的推开。
一个尖嘴太监,带着四个佩刀侍卫。
“陆待诏,”太监皮笑肉不笑,“曹公公令,为防残片在修复期间遭意外损毁,需加一道保险。从明日起,这残片您每日只能看一个时辰,辰时三刻,咱家开箱;巳时三刻,咱家锁箱。”
他一挥手,侍卫们抬进来一只铁箱:“请您将残片放入此箱,咱家上锁。”
太监拿起一把钥匙,打开铁箱的第一道锁:“这是内库的规矩。珍贵古画,不得过夜研习,以防……”
话没说完,画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附在尖脸太监耳边低语几句。
尖脸太监脸色一变,手中钥匙掉在案上。
“现在?曹公公此刻就要看进展?”
小太监拼命点头。
尖脸太监扭头看向陆泊舟,眼神复杂:“陆待诏,对不住了。曹公公主召,这箱子现在就得锁上带走。”
陆泊舟看着那只沉重的铁箱,箱盖内侧镶着一面铜镜,显然是用来检查箱内物品是否完整的。
他知道,这种开箱的宽容是暂时的。曹如意的人随时可能以加强防备为借口,改成全天锁箱,甚至派人在此通宵监视。
到那时,他将彻底失去任何私下行动的可能。
他必须利用这最后的机会窗口,拿到钥匙的模子。
没有钥匙,就没有破局的可能。
“公公且慢!”陆泊舟忽然喊道,“这残片焦痕下有处破损,下官刚用鱼胶做了临时加固。若此刻移动,胶未干透,恐伤画心。可否……容下官再处理片刻?”
尖脸太监不禁皱眉:“多久?”
“一盏茶。”陆泊舟抬起手指向窗外,“只需等院中那柱日晷影移三寸。”
太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日晷立在庭院中央,晷针的影子正缓缓划过午时三刻的刻度。
“三寸影子……”太监沉吟。
“是。”陆泊舟趁机俯身,假装检查残片,手指却迅速在箱盖上拂过,那里沾着一点刚才掉落的钥匙印泥。
“罢了。”太监终于点头,“就给你三寸影子的时间。咱家在门外等。”
说罢,他退到画室外,身影正堵在门口。
陆泊舟不再犹豫,立刻上前观察,三道铜锁在阳光下却依旧暗沉。
那三把锁像是特制的三簧机关锁,锁孔呈梅花形,内部机簧复杂。
这种锁,他在修复一本端朝《鲁班秘录》的时候见过图解。
回忆片刻,陆泊舟便从工具箱里取出最细的探针以及一小块蜡。
将蜂蜡烤软捏成细条,可以填满锁芯内部的形状。
等待蜂蜡半凝固后,探针勾出蜂蜡条。
蜡条上果然印出了锁芯内部的凹凸形状,虽然模糊,但三层簧片的大致位置能看清。
陆泊舟又翻出修补画轴用的紫铜片,用小剪裁出钥匙雏形,对照蜂蜡印记,用细一点一点齿形。
没有工具,全凭手感。
汗水滴在铜片上,有些打滑。
锉了很久,都已经到了申时一刻,终于修整了大概的形状。
可就在探入锁孔的那一刻,钥匙猛地断裂开来。
铜片太薄,承受不住扭力。
陆泊舟瘫坐在地,掌心已经被铜片割破,但还是立刻调整状态继续制作。
重新裁片,加厚齿根,调整角度。
窗外的日影缓缓移动,陆泊舟却丝毫未动。
一刻钟过去,第二把钥匙插进锁孔,他屏住呼吸,轻轻转动。
锁芯转动了。
成了。
还有一刻钟的时间,陆泊舟赶忙取出残片,却没有按照祁归年的指示隐去字迹,而是取出修复用的鱼胶,加热至半融,用细毛笔蘸取,轻轻涂在残片焦黑区域的背面。
鱼胶渗入绢丝纤维,在特定温度下会轻微改变透光度。
当光线穿透绢丝时,那些被血碳掩盖的字迹,竟以阴影的形式投射在下方的白纸上。
“验收人:军器监主事王琮。取样时间:永昌廿三年玖月十二。取样位置:朔风关西段墙基第三、七、十一号点位。检测结果:石材质地疏松,含沙量超规,建议返工。批注:已报上峰,上峰令按合格录入。”
后面跟着三个人的签名,都是曹如意一派的官员。
而最后一行小字,才是让他真正胆寒之处:“附:王某私记:此事若泄,吾命休矣。特留此页,藏于家祠梁上,以作保命符。”
错了,所有人都错了。
太子以为曹如意要收买王琮作伪证,曹如意真正要的是王琮的命和他手里的真证据。
而王琮这个在五年前被迫在验收文书上签字的小吏,早就留了后手。
陆泊舟迅速将残片恢复原状放回铁箱。
他需要把真相送出去,立刻。
但怎么送是个棘手的问题。
陆泊舟又坐回案前,铺纸研墨,开始写那份《秋山萧寺图鉴考》。
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
陆泊舟写完《鉴考》,将纸晾在一边,想着他必须做两手准备。
如果太子的人酉时前能来,直接口传,如果来不了,他得把信息藏在《鉴考》里,用只有太子能看懂的方式。
他重新提笔,在《鉴考》的空白处,用朱砂批注了几个看似无关的修复建议:
“此处绢丝经纬松散,宜以鱼胶固之”指向他用鱼胶显现字迹的方法。
“焦痕下有旧裱褙纸残留,需小心剥离”暗示残片是重新装裱过的伪造物。
批注写完,他舔湿指尖,在“剥离”二字上轻轻一抹。
朱砂遇水会微微晕开,形成特殊的渗透痕迹,这是修复师才知道的细节。
做完这些,日晷影已移过三寸。
尖脸太监准时走进来,扫过画室每一寸,案上有水渍,残片似乎动过,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锁上铁箱,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陆待诏。”
“下官在。”
“你刚才说鱼胶加固?”太监盯着他的眼睛,“可咱家闻着,怎么有点腥气?”
陆泊舟面色不变:“新调的鱼胶,加了牡蛎粉固色,是有些海腥。”
太监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陆待诏懂得真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