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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泼墨一时爽,差点火葬场 泼墨露关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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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身形瘦削,面白无须。
正是曹如意麾下最有力的掌刑太监,赵无庸。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弄眼的内侍,步伐轻的诡异。
陆泊舟放下手中羊毫笔,起身行礼:“赵公公。”
赵无庸摆了摆手,审视着画室:“陆待诏还在忙?”
“修复之事,不敢懈怠。”
“好一个不敢懈怠。”赵无庸露出一抹嘲弄,“咱家奉曹公公之命,来看看这幅《溪山行旅图》的进度。顺便查查画室可有不该有的东西。”
话音刚落,两名内侍已经上前架住陆泊舟的胳膊。
陆泊舟心中不禁惶恐,按照原主轨迹,此刻是沉默的,承受一切的搜查与羞辱,甚至把命运完全交给对方。
但此刻的陆泊舟清楚的知道,彻头彻尾的顺从,换来的只能是绞索套上脖颈。
“公公这是何意?”他直迎赵无庸的目光,问了原主绝不会问的话。
赵无庸踱步走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意思就是,太子殿下近来往这画室跑得勤,曹公公担心有些话,会不会说多了。”
陆泊舟垂下眼,避开了赵无庸那吃人的视线,声音放的平稳“臣只知修复画作,不知公公所指。”
“知不知,查了才知道。”
赵无庸不再看他,走向画案,用粗糙的手指触碰着绢面。
看得陆泊舟心中不适,一个专业的修复师,根本无法容忍旁人裸手触摸画作。
再看赵无庸触摸的每一处,山峦溪流,从树石到留白,看似随意的动作精准的寻到画心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
“这画……”赵无庸忽然开口,依旧是那副牙尖嘴利的模样,“保存的不错啊,前朝旧物,经历三百年,绢丝还能这么平整。”
“是库房保管得宜。”
“是吗?”赵无庸侧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可咱家怎么听说,这画入库前,画心被动过。”
这话说得轻巧,落在懂行人耳里,不弱于惊雷。
这意味着原画结构已被干预,任何夹藏、替换以及损毁都有可能发生。
这赵公公必是个行家。
陆泊舟强迫自己定神,开口道:“臣不知公公所言何意。画作交接时,内库有验讫文书,若真有问题,当时便该发现。”
赵无庸盯着他看了两息:“陆待诏长进了啊。”
此话一出,他猛地伸手,扣向画心正中那块织补区域。
“公公不可!”陆泊舟失声喊道,“那处绢丝已脆,强行揭开……”
话说一半,一名内侍恰好被赵无庸的衣摆扳倒,整个人朝案头扑去,手臂扫过,一叠浓墨翻倒。
墨汁直直泼向展开的画心。
陆泊舟看着墨汁倾泻而下,脑子里闪出原主的记忆。
大概是愣在原地,任其发生,将一切归咎于意外。
但他不会。
他早已在墨汁泼出的瞬间锁定了墨液的状态。
浓稠,但尚未晕开。
胶未全融的新墨,还有救。
“等等!”陆泊舟撕声喊道,同时挣开内侍的牵制,“这墨是新调的,胶未全融,尚未透入绢丝,用干宣纸层层吸附,或许能救!”
他扑到画案前,抓起一张宣纸按向墨渍。
看似疯狂是动作却带着修复师的精准,陆泊舟准确的避开了织补区域,从边缘层层吸附。
赵无庸冷眼旁观着。
墨汁在宣纸的压迫下向四周晕开,反而流向了那片织补区域。
陆泊舟心急如焚,正要再取纸,却忽然惊住了。
烛火摇曳下,那片区域底下透出了极淡的红色线条。
线条勾勒的不是山石的皴法。
是城墙、烽燧。
虽然模糊,也一闪而逝,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赵无庸脸上的怒意消失了,连他都开始震惊,慢悠悠的开口:“陆待诏,你真是让咱家开眼了。”
随即从袖中缓缓抽出一物,一小卷用黄绫扎起的陈旧画轴,轻轻放在已是狼藉的画案。
“这幅《秋山萧寺图》残片,是内库里清出来的废料。”赵无庸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尖细,“曹公公想着,陆待诏手艺好,兴许能看出点别的门道。三日后,咱家来取。”
衣袖一摆,带着两名内侍消失在门外。
陆泊舟瘫坐在椅子上,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和他拥有的记忆不一样,记忆中原主默许了这次泼墨,后续赵无庸构陷他修复失职下了狱,又用特殊的手法在圣上面前显示出了这副关隘图进一步加害原主,同时也牵连的原本就被怀疑的太子。
那才是无可辩驳的死局。
他本想补救泼墨,将画留在自己这里再慢慢寻找秘密,可这秘密竟还是自己浮了出来。
陆泊舟这才意识到,这幅画的存在就是为了陷害太子。
而历史大势,也不会因他的行为而改变。
但他至少活过了这一刻。
——
已近深夜,画还在案上,墨渍被吸去了大半,但方才惊鸿一现的红色线条有些碍眼。
关隘图。
【警告:核心秘密已暴露于敌对势力视线。】
【触发支线任务:十二时辰内,解析关隘图具体所指,并确定其与当前北疆布防的差异。】
【任务奖励:未竟之言关键线索。】
【失败惩罚:敌对势力追查进度大幅提前,生存威胁升高。】
十二时辰。
他强撑起身,扯过一张干净的宣纸,凭借刚刚的记忆勾勒出关隘图的大体样貌。
可陆泊舟几笔下去,发现没有布防图的对照,他画的每一笔都可能偏离真相。
他又把笔扔了,开始清理地上的狼藉。
就在他弯腰去捡最后一团染墨纸屑时,窗棂啪嗒一声。
陆泊舟猛地起身,却发现窗纸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沉默伫立。
玄色身影没入画室,落地无声。
烛光摇曳,将来人的面容照的分明。
祁归年着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斗篷,发髻微乱,突兀地出现在深夜里。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伤着了?”气息因赶得急而有些微乱,祁归年上下扫视着陆泊舟,直到确认无伤时才放了口气。
陆泊舟摇头:“没……”
祁归年已松开手,走至案前查看那片墨渍,逐渐眉头紧锁。
“朔风关旧制,三烽燧品字形。瓮城在西,这是七十年前的布局。”祁归年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泊舟的脸上,“赵无庸是曹如意手下最疯的一条狗,按照他往常的做派,你现在应该已经在刑房,或者……”
他停顿了,沉默一瞬忽然伸出手,轻轻托起陆泊舟的手腕。
被内侍钳制的地方,皮肤泛着红痕。
祁归年抚过那片红痕,力道极轻。
“疼吗?”
陆泊舟知道他该像原主一样立刻抽回手,说些套话。
但他没有动。
他也贪恋着这份丢了五年的、属于祁归年的关心。
“不疼。”陆泊舟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一刻的颤音。
祁归年看了他片刻,缓缓把手收回,从怀中取出个锦囊,塞进他掌心:“里面有朔风关现今的布防简图,是孤亲笔摹的。对比旧制图与现图的差异,全部记在脑子里,不要落笔。”
陆泊舟握紧,锦囊布料还残留着余温。
祁归年又解下腰间一枚素面无纹的玉环:“这是信物,若再有人敢硬闯,持此物抵窗三响,自有人来。”
“殿下,这……”
“收好。”祁归年打断他,“孤常来你这儿赏画,宫里人人都知道。他们动你,就是在打孤的脸。但更重要的……”
他向前半步,两人之间仅一拳距离,只呼吸可闻。
“更重要的,是孤不想你出事。”气息风过无痕。
陆泊舟要被他压得喘不过气。
祁归年刚才托过他手腕的手微微抬起,但他终究没有碰过来。
他只是极其克制的后退半步,拉开了君臣应有的距离。
“把差异找出来。”祁归年转身走向窗边,“然后,帮孤一个忙。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他没有说是什么忙。
但陆泊舟懂了。
“还有,三日后无论赵无庸再来要什么,尽量推脱,但最终……给他一份答案。”走向窗边,转而又言。
陆泊舟倏然抬眼。
太子连赵无庸会再来都知道?而且听起来,那幅《秋山萧寺图》残片,本身就是一个局中局?
“那份答案,孤会让人在明晚子时,放在你窗外第三块砖下。你只需照抄一遍,笔迹需与你平日修补画作时的批注小楷一致。”说完,他深深看了陆泊舟一眼,那一眼里是毫无保留。
身影消失在窗外,融入夜色。
陆泊舟坐回案上,展开锦囊里的薄绢,上面详细地勾勒着关隘图的细节,笔迹工整凌厉,是祁归年的亲笔。
旁边还有一张小笺,上面写着:信我。
字迹很是潦草,撇捺还有些颤。
他将薄绢在案上铺开,又找出自己白日里默画的旧制图轮廓,在烛火下两张图并置,差异逐渐显现。
旧制的三座烽燧,在新图上少了一座。
瓮城的位置从西侧移到了东侧。
关墙的走向有细微的偏移,导致一段长约三百步的城墙正好暴露在西侧山丘的视线盲区里。
而这些变动,在新图的标注上,都写着“永昌二十三年重修”。
永昌二十三年,是五年前。
正是北疆那场大败的前一年。
陆泊舟懂画,懂历史,这些细小的变动,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陷阱。
一个让朔风关西侧防线出现致命弱点的陷阱。
窗外传来遥远的更鼓声,已是子时。
陆泊舟将薄绢凑到烛火上,舔舐绢面,迅速将它吞没,化为灰烬。
他握紧那枚玉环,将它贴在胸口,玉石冰凉,却安抚了狂跳的心。
【任务“解析关隘图”完成度:65%。】
陆泊舟看向窗外,东宫的殿宇沉默矗立,然后是宫墙、京城,是千里之外的朔风关。
他在每一个选择的关头,都刻意走了和原主不同的路径。
他知道,从他选择直视赵无庸那双三角眼的那一刻起,命运便已经岔开。
原主用整整三年的顺从,在这深宫中为自己铺就了一条安全却通往悬崖的窄路。
而他会亲手点燃了今夜这支摇曳却滚烫的烛火,接过了太子手中那枚尚带体温的玉环。
从这一刻起他的任务不只是单纯的寻找未竟之言。
他还要面对幽深人心,以及一场以生死为注的共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