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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他记得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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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州的三月，海雾能渗进骨头缝里。
沈潮汐站在会议中心后台，指尖反复摩挲U盘边缘。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热，她盯着屏幕上自己的汇报PPT最后一页——珊瑚覆盖率预测模型，数据栏有个标红数字，她昨晚核对到凌晨三点，确认无误。
"下一位，海洋大学珊瑚礁修复项目组，沈潮汐。"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隔音门。
会议室比她预想的大。长桌两侧坐满投资人，最远处是投影幕布，而她的站位在房间中央，像个被审视的标本。潮汐调整激光笔，目光扫过评委席，在尽头处骤然停顿。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黑色衬衫，袖口卷至小臂，腕骨突出。他没看屏幕，正低头在平板上勾画什么，侧脸线条比七年前更锋利，像被海蚀过的礁石。
江屿。
潮汐的激光笔脱手，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全场安静。
"抱歉。"她弯腰去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失真，"设备故障。"
再起身时，江屿已经抬头。他的目光穿过十几米距离，落在她脸上，没有停顿，没有波动，像看一个陌生人。
"请开始。"他说。
是陈述句，不是邀请。
潮汐的汇报进行了十七分钟。她后来精确计算过这个时间——足够江屿看完三页商业计划书，回复两条工作消息，并在她讲到关键数据时，第一次开口。
"第14页的存活率预测，"他打断她，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轻微的金属冷感，"你引用的是2022年大堡礁的衰退模型？"
潮汐看向屏幕。那个标红数字。
"是。"
"大堡礁纬度与临州相差十二度，水温基准不同。"江屿的指尖在平板上轻点，"用2019年冲绳同纬度数据，存活率应该下调4.7个百分点。"
全场寂静。
潮汐站在投影光里，感到某种熟悉的眩晕。七年前他写代码到凌晨，也是这样，从一堆混乱里精准揪出她的漏洞。那时候他会说："小鱼，你这里错了。"然后笑着把修正后的数据推过来，指尖沾着咖啡渍。
现在他说的是："沈研究员，数据错了。"
没有后缀，没有温度。
"感谢指正。"潮汐听见自己说，"修正后的模型，我会在后续合作中提交。"
"后续合作"四个字，她说得平稳，像在陈述天气。
会议结束，潮汐收拾设备。投资人陆续离场，有人过来交换名片，她机械地应对，余光瞥见长桌尽头。江屿被几个人围住，正在签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隔着嘈杂传来。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停车场在会议中心地下二层。潮汐找到那辆二手大众，拉开车门，发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干花。
白色满天星，已经褪成浅黄，用旧报纸裹着。没有卡片，但她知道是谁——疗养院的护工每周三去母亲房间打扫，这束花总是出现在窗台上，七年如此。
她坐进车里，额头抵住方向盘。
手机震动。是林知许：「汇报完了？甲方爸爸没刁难吧？」
潮汐打字：「遇到江屿了。」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最后发来：「……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潮汐顿了顿，又补一句，「他记得我论文里的数据错误，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这他妈叫没反应？」
潮汐没回复。她发动汽车，倒车出库，后视镜里闪过一个人影。黑色衬衫，站在B区立柱旁，正低头看手机。
她踩刹车的脚僵在半空。
那道人影没有移动。三秒，五秒，十秒。潮汐看着后视镜，看着那个曾经会在她下课时"恰好"路过图书馆的人，看着那个教她潜水时在水下打手语说"别怕"的人。
现在他站在停车场阴影里，屏幕光照亮下半张脸，嘴角平直，没有笑意。
他不是在等她。她告诉自己。他只是站在那里。
潮汐一脚油门，车子驶出地库。后视镜里，B区立柱旁空空荡荡，像从未有人停留。
手机又震。这次是工作邮箱：「关于智慧海洋项目技术合作，请于本周五前往屿科技总部洽谈。联系人：周牧野。」
屿科技。江屿的屿。
潮汐把额头重新抵回方向盘。地下停车场的排气扇嗡嗡作响，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呼吸。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面。七年前的夏天，凌晨三点的宿舍楼下，他穿着那件她送的黑衬衫，说："我送你。"她说："不用，我叫了车。"车来了，她上车，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然后转弯，消失。
现在她知道了——他每年冬天去她老家门口，站一整夜。护工说，那束干花总是出现在冬至前后，从不署名。
他记得她所有的数据错误。
他没有换手机号。
他投资了她研究的那片海。
潮汐直起身，发动汽车。仪表盘亮起，里程数停在七万三千公里——刚好是她离开临州后，独自开车的距离。
周五的会议，她会去。数据错了可以修正，人走了可以回来，但海一直在那里，潮汐永远往复。
这是她的研究课题，也是她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