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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条件 "有些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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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科技总部在临州新区，玻璃幕墙倒映着灰蓝色的海。潮汐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前台姑娘核对预约时，多看了她两眼："沈老师？周总在十七楼等您。"
"不是江屿？"
话出口潮汐就后悔了。前台笑容标准："江总在开会，周总负责项目对接。"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潮汐盯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藏青色西装，头发束成低马尾，口红是知许强行塞给她的豆沙色，"显得有气色"。她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来谈合作的科研人员，不像七年前那个穿着潜水服、在甲板上对他泼海水的女孩。
十七楼出电梯，是开放式办公区。潮汐跟着指示牌走，经过一面照片墙——屿科技历年项目，她看见去年冬天的南极科考站，前年的深海探测器，然后停住。
2019年的照片，角落里有个模糊的人影。黑色冲锋衣，站在船舷边，正在看海面。照片标注："西沙群岛水文观测"。
那是她大三暑假做田野调查的地方。她独自在那里待了四十天，每天潜水采样，写报告，看日落。她从未告诉任何人。
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技术顾问，江屿。
"沈研究员？"
潮汐转身。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走过来，伸手："周牧野，项目总监。"
握手时她注意到他的腕表——百达翡丽，但表带磨损严重，像戴了很多年。周牧野顺着她的目光笑了："江屿送的，毕业礼物。我们大学室友。"
他故意提起这个名字，观察她的反应。潮汐面不改色："周总，关于合作的技术细节……"
"不急。"周牧野推开会议室门，"先见个人。"
会议室里坐着江屿。
他站在窗前，背对门口，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潮汐只捕捉到片段："...疗养院的方案我看过，不够，换一家……对，费用不是问题……"
他转身，看见她，话语戛然而止。
"先这样。"他挂断电话，目光落在潮汐脸上，又移开，"坐。"
周牧野已经退到门边："我去拿资料。"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动。
潮汐坐在长桌一侧。江屿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三米，足够放下一整个太平洋。他面前摊着她的项目书，扉页有她手写的修正数据，4.7%的下调用红笔圈出。
"冲绳的数据，"他开口，"你怎么拿到的？"
"2019年我自己采的。"潮汐说，"那片珊瑚礁现在应该已经白化了，但当时的基准数据有效。"
江屿的指尖停在项目书扉页。他抬眼看她，第一次有了除冷漠外的东西——某种被压抑的波动，像深海暗流。
"你自己采的。"他重复。
"四十天，每天下潜三次。"潮汐平静地说，"江总还有别的数据疑问吗？"
沉默。窗外有海鸥掠过，影子在桌面上快速滑过，像某种信号。
江屿突然站起身。他绕过会议桌，走到她身侧，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雪松，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他以前不抽烟。
"这个。"他指向项目书第三页的地图，"你的采样点在这里。"指尖落在西沙群岛的某个坐标，"2019年7月，台风过境前三天，你独自出海。"
潮汐僵住。
"你怎么——"
"我那天在。"江屿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天气，"观测站的船，距离你三百米。我看见你下潜，看见台风预警，看见你直到最后一分钟才上浮。"
他顿了顿："你浮出水面的时候，笑了。"
潮汐不记得自己笑过。她只记得那天的浪很大，能见度极差，她在水下多待了二十分钟，为了补全一组关键数据。上浮时她精疲力竭，可能真的笑了——因为数据完整，因为任务完成，因为无人分享的喜悦。
"你没有叫我。"她说。
"我以什么身份叫？"江屿退后一步，距离重新拉开，"项目书我看完了，技术层面没有问题。但有一个条件——"
他走回座位，拿起钢笔，在合同草稿上划出一行："项目负责人必须全程驻场，每周汇报进度。"
"这不符合学术规范——"
"这是商业要求。"江屿打断她，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沈研究员，你的模型需要实地验证，而我的项目需要可量化的成果。每周一次，在这里，"他抬眼看她，"或者海上观测站，你选。"
海上观测站。四十天，孤岛，只有他们。
潮汐想起那张照片，2019年的西沙，他站在三百米外，看着她笑。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凌晨，她说"不用送"，他真的没有追上来。
"我选观测站。"她说。
江屿的笔尖顿住。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潮汐退去后暴露在滩涂上的贝壳，脆弱而锋利。
"好。"他签下名字，"周五出发，为期三周。周牧野会安排行程。"
他把合同推过来。潮汐伸手去接，指尖擦过纸面，触到他尚未移开的手指。
温度是凉的。她想起他以前总是手热，冬天会故意把冰凉的手塞进她颈窝，看她跳脚。现在他的手指像浸过海水，冷而干燥，在她触碰的瞬间微微收紧，然后抽离。
"还有，"江屿站起身，走向门口，"你母亲的事——"
潮汐猛然抬头。
"——周牧野会对接疗养院资源，作为项目福利。"他没有回头，"沈研究员，合作愉快。"
门开了又关。潮汐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窗外海天一色，灰蓝得像七年前那个凌晨。
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投资这片海，是因为她的研究，还是因为她母亲需要的医疗资源？
合同上的签名凌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某种未尽的话语。
周牧野在走廊拦住她："沈老师，江屿他——"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潮汐打断他。
周牧野推了推眼镜，表情微妙："知道什么？知道你母亲？还是知道你在西沙差点被卷进台风？"
"都有。"
"前者，三年前他第一次投资医疗AI时就开始查了。后者，"周牧野顿了顿，"2019年他就在查，查你去了哪里，查你为什么消失，查你是不是……"他停住，"算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
"重要的是，"周牧野压低声音，"他上周把公司总部从北城迁到临州，花了八个月，损失了三个大客户。董事会问他原因，他说'战略调整'。"
他看着潮汐，目光里有怜悯，也有审视："沈老师，你是聪明人。战略调整需要八个月，但等一个人，可以等七年。"
潮汐握紧合同。纸张边缘割进掌心，疼痛清晰。
"他不用等。"她说，"当年是我——"
"我知道当年是你先走。"周牧野打断她，"我也知道为什么。但沈老师，有些人的'为你好'，在对方眼里只是'不要我'。"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疗养院的事，直接找我。江屿他……不太会处理这些。"
潮汐接过名片，触感厚实。她想起会议室里他冰凉的手指，想起他说"你浮出水面的时候，笑了"，想起他站在三百米外，看着她被台风追逐。
她以为自己是独自潜泳的人。原来一直有人站在岸上，计算着她的氧气余量，预测着她的上浮时间，却从不打扰。
"周五的观测站，"她问，"只有我们两个人？"
周牧野笑了："还有两名技术员，但他们会住隔壁岛，每天通勤。"他眨眨眼，"放心，沈老师，我们江总很正人君子。"
潮汐没有笑。她想起七年前，他在图书馆闭馆后翻窗进去，只为帮她拿回忘带的U盘。想起他第一次潜水，在水下紧张得打错手语，把"好看"比成"好吃"。想起凌晨三点的宿舍楼下，他说"我送你"，声音轻得像在求她。
正人君子。她咀嚼这个词，感到某种酸涩的甜。
"告诉他，"她说，"我会带2019年的原始数据过去。如果他想知道那四十天还发生了什么。"
周牧野挑眉："还有什么？"
潮汐转身走向电梯，没有回答。还有什么——有她在水下写的日记，每一页都出现"如果他在"；有她对着珊瑚礁说话，假装他在听；有台风夜她躲在观测站，听着海浪声，想象那是他的心跳。
这些不能告诉他。至少现在不能。
电梯门合拢前，她瞥见走廊尽头的一个身影。江屿站在阴影里，正在看她，目光里有她熟悉的执拗，像七年前那个在楼下等到天亮的少年。
门合拢。潮汐靠在电梯壁上，感到某种漫长的潮汐正在回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