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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欢迎回来 "不是'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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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码头下着小雨。潮汐拖着行李箱找到屿科技的船时,技术员已经就位,正在检查设备。船舱里空无一人,驾驶座放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袖口有磨损的痕迹。
"江总去补给站了,"技术员说,"五分钟后回。"
潮汐坐在船舷边,看雨丝落入海面。远处有灯塔,光柱在雨幕里显得模糊,像某种遥远的信号。她想起母亲今早的状态——清醒,认出了她,说"那束花该换了",然后问"送花的人怎么不进来坐"。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潮汐回头,看见江屿拎着塑料袋走过来,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他比她记忆中瘦,肩胛骨在衬衫下突出轮廓,像海鸟的翅。
"晕船药。"他把塑料袋递给她,"三小时航程,浪大。"
塑料袋里还有一瓶温水,拧开过的,温度刚好。潮汐想起以前她晕车时,他总会在包里备着这些,嘲笑她"陆地生物非要下海",然后在她吐完之后递来温水。
"谢谢。"她说。
江屿已经走向驾驶座,启动引擎。船身震动,潮汐抓住栏杆,看见他侧脸在雨幕里时明时暗。他没有看她,但伸手调高了舱内暖气。
"外套穿上。"他说,"那件冲锋衣,你的尺码。"
潮汐低头。黑色冲锋衣,袖口磨损,和她七年前送他的那件同款。她拿起来,内衬有标签,写着她的名字拼音——不是新买,是他那件,她当年落在他宿舍的。
"你留着?"
"防雨。"他语气平淡,"观测站条件差,你带的那件不够厚。"
潮汐把冲锋衣披在肩上。尺寸刚好,袖口有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极淡的烟草味。她想起周牧野说的"等了七年",想起会议室里他说"你浮出水面的时候,笑了"。
船驶出港口,浪果然变大。潮汐坐在舱内,看着江屿的背影。他掌舵的姿态熟练,像在海上生活了很多年。她想起他的公司叫"屿科技",想起他的投资项目总是临海的,想起那张2019年的照片,他站在她三百米外。
"江屿。"
他肩膀微僵,没有回头:"嗯?"
"2019年,你为什么在西沙?"
沉默。只有引擎声和浪声,像某种古老的对话。
"项目考察。"他说。
"什么项目?"
"……"他握舵的手指收紧,"一个预测潮汐的APP。测试阶段,需要实地校准。"
潮汐愣住。
那个APP。她大三时随口说的愿望,"如果有个软件能告诉我什么时候适合潜水就好了"。他当时正在学编程,说"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他给她看手机,界面简陋,但数据精准,命名为"小鱼潮汐"。
她以为那只是学生时代的玩笑。她以为他早就删掉了。
"你还在维护?"
"每年更新。"江屿的声音很轻,"去年加了台风预警功能,西沙那天的红色警报,就是我发的。"
潮汐想起2019年的台风夜。她躲在观测站,手机突然震动,陌生号码发来的预警信息,精确到分钟。她以为是气象局群发,没有回复。
"那个号码,"她说,"是你?"
江屿没有回答。船身倾斜,他调整方向,动作利落。潮汐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到某种巨大的、迟来的疼痛——原来那些她以为独自度过的时刻,都有他的痕迹。原来她以为的消失,只是他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为什么不说?"她问,"为什么在西沙不叫我,为什么发预警不留名字,为什么——"
"说什么?"江屿终于回头。他的眼睛在阴雨天里显得很深,像沉船遗址的海底,"说我在等你?说我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甚至知道你每天下潜几次?"
他笑了,嘴角没有弧度:"沈潮汐,七年前你说'不用送',我就没有送。我以为这是尊重。后来我发现,尊重是'你要走我让你走',但爱是——"
他停住,转回去看前方。观测站的轮廓出现在雨幕尽头,灰白色的建筑像一块礁石。
"爱是什么?"潮汐追问。
江屿没有回答。船靠岸,他跳下去系缆绳,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潮汐坐在舱内,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七年前那个凌晨。
她说"不用送",他真的没有送。但他在楼下站到天亮,在后来的七年里,每年去她老家门口站一整夜。他维护着一个她永远不会知道的APP,在她独自下潜时计算她的安全时间,在她被台风追逐时发送预警。
这不是尊重。这是爱,是某种她从未学会的语言。
"江屿。"她再次叫他。
他系完缆绳,站在码头上看她。雨还在下,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角,像七年前那个在图书馆闭馆后翻窗的少年,狼狈而执拗。
"观测站只有两间房,"他说,"你住左边,我住右边。中间是实验室,公共区域。"
他顿了顿:"我不会打扰你。你需要的数据、设备、资源,我都会提供。三周后项目结束,合作终止。"
他说得很快,像在背诵准备好的台词。潮汐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会议室里精准报出她数据错误的人,这个记得她所有学术发表的人,这个说"你浮出水面的时候,笑了"的人。
"如果我不想终止呢?"她说。
江屿僵住。雨声突然变大,像某种幕布落下。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希望,恐惧,还是七年等待后的疲惫。
"沈潮汐,"他说,"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在等我。"她打断他,"我知道你在楼下站到天亮,知道你去我老家,知道那个APP,知道你在西沙看了我四十天。我知道这些,江屿,我现在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船舷边,距离他只有一米。雨水打在她脸上,和海水一样咸。
"但我不知道的是,"她说,"七年前如果我回头,你会说什么?"
江屿看着她。很久。雨幕中的观测站像一座孤岛,而他们是被困在上面的人,带着各自的七年,各自的误解,各自的"以为"。
"我会说,"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别走'。"
就两个字。别走。不是"我送你",不是"注意安全",不是她以为的体面告别。是别走,是挽留,是暴露脆弱,是求她留下。
但她没有回头。她没有给他说的机会。
潮汐感到眼眶发热。她想起母亲今早说的话,"送花的人怎么不进来坐"。她想起七年来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他好",却从未问过他想被怎么对待。
"现在呢?"她问,"现在你会说什么?"
江屿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上前一步,距离缩短到半米,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气息,能看清他睫毛上的雨珠。
"现在,"他说,"我会说'欢迎回来'。"
不是别走。是欢迎回来。他调整了语态,调整了期待,调整了七年的等待后,给出的答案。
潮汐伸出手。她的指尖碰到他的袖口,潮湿,冰凉,和会议室里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抽离。
"我需要修正一个数据,"她说,"关于2019年的台风夜。"
"什么?"
"我上浮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因为在笑。是因为我看见远处有船灯,以为……"她顿了顿,"以为是幻觉。"
江屿的呼吸变了。他的手指从袖口移下来,触到她的指尖,轻轻握住。
"不是幻觉。"他说。
"我知道。"潮汐说,"现在知道了。"
雨还在下。观测站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像某种古老的信号。他们站在码头,站在七年的距离尽头,站在各自学会的语言的起点。
技术员在船舱里咳嗽。江屿退后一步,但手指没有松开。
"先去放行李,"他说,"晚上有台风过境,需要提前加固设备。"
"好。"
"然后,"他顿了顿,"我给你看那个APP。这些年的更新记录,如果你想看的话。"
潮汐点头。她想起七年前他说"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她收到了APP,也收到了他。现在她收到了七年的等待,需要更长的时间来阅读。
他们走向观测站,肩膀偶尔相碰,像某种试探性的潮汐。左边是她的房间,右边是他的,中间是实验室,公共区域。
但此刻,在雨幕中的码头上,他们共享同一片伞下的空间。江屿的伞倾向她这边,他的右肩湿透,和七年前在图书馆门口一样。
有些习惯,七年也改不了。有些潮汐,退去之后,终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