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带你出去 ...
-
沈方庭在ICU里昏迷了三天三夜。
在这三天三夜里,他的身体在生与死的边界上摇摆,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是最后一步。
他的心脏停了两次。一次在凌晨五点,第二次在上午九点。两次都是窦性心动过速转为心颤,两次都被电击除颤救了回来。每一次除颤之他的心电波形都会变得更微弱、更不稳定,像在暴风雨中飘摇的信号灯,灯光越来越暗,间隔越来越长。
接下来,他的心脏没有再停,但他的肺出了问题。肺部严重感染,北城最有名的胸外科主任、给他做了第二次手术,在在局部麻醉下,将一根更粗的引流管插入胸腔,持续引流。
手术过程中,沈方庭没有醒过来,没有皱眉,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身体像一具被遗弃的房子,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一天,他的体温突然升到了四十度。高热像一场野火一样在他的身体里蔓延,烧得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烧得他的皮肤炙热滚烫,烧得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都在颤抖。
强效抗生素被加入了输液单中,美罗培南、万古霉素、氟康唑三种最强大的抗生素同时静脉滴注,像三路大军同时进攻一座被围困的城池。
但城池的守卫者,沈方庭的免疫系统在信息素腺体的全面溃败下已经溃不成军,白细胞在血常规报告上低得可怜,像一支被打散了编制的残兵,在战场上找不到自己的指挥官,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撤退。
到第三天结束的时候,ICU的主任走出病房,摘下口罩,抹了额头上一把汗,对守在走廊上的姜放说了一句话。
“他的身体我们还能想想办法,”主任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太多人听到的秘密,“但他的意志.....我们没有办法。”
姜放看着欲言又止的主任:“主任,您照实说。”
主任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放弃了,他在求死。”
姜放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什么意思?”姜放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他的身体虽然在受伤,”主任说,“但他的意志,他没有在fighting。”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们在ICU里见过很多重伤的病人,有些人的伤比他重得多,全身烧伤百分之八十、多器官功能衰竭、脑出/血,但他们活下来了。因为他们想活。他们的身体在fighting,他们的免疫系统在fighting,他们的每一个细胞都在fighting。但是他...... ”
他看了姜放一眼:“沈先生没有。”
姜放没有说话。
“他的心脏在跳,但不是因为他的心脏想跳,”主任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是因为我们在给它电击,在给它注射药物,在用一切人为的手段强迫它跳。一旦我们停下来,一旦我们把所有的机器和药物都撤掉,他的心脏会在几分钟内停止跳动。”
主任摇头:“沈先生没有求生的意志。”
姜放长久地沉默不语。
他明白。
因为沈方庭不想活了。
他的身体还在运转,但他的心已经不在了。
那颗心在两年前被一个长着一双狐狸眼,笑起来像春天的风一样的年轻人偷走了。
而那个年轻人,已经不在了。
姜放闭上眼睛。
走廊上的灯光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光斑,那是灯光透过毛细血管的颜色,像火焰的颜色。
像那场在深夜的高速路口燃烧的,吞噬了一切的、连灰烬都没有留下的火焰的颜色。
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很轻,“准备后事吧。”
第四天的凌晨。
ICU的监护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的声音。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呼吸机的充气放气声,输液泵的嗡嗡声,水封瓶里气泡冒出的咕噜声。
这些声音在深夜的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只有节奏的,机械的,冰冷的音乐。
沈方庭无知无觉躺在病床/上。
他的脸在监护仪绿色波形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真实的颜色,像一潭死水。
他的嘴唇干得开裂了,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血痂,呼吸机的管子从他的嘴里伸进去,固定用的胶布贴在他的脸颊上,将他的嘴角拉扯出了一个微微歪斜的弧度。
他没有任何表情,他仍在深度昏迷中。
白色,白色,目光所及,都是白色。
沈方庭站在一片雪原上。
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无惧死亡,本来他就是将死之人,如果真死了,那便也更好。
他看看四周,很快便判断出,这不是现实中的雪原。
现实中的雪原是有边界的,有山,有树,有房子,有人类的痕迹。
这片雪原没有边界。
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的、平坦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雪,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不,没有地平线。
因为天也是白色的,地也是白色的,白色和白色在天地的交界处融为了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尽头,哪里是起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只记得,他在走。一直在走,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久到他的脚已经感觉不到雪地的冰冷了,久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走,也许他已经停下来了,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走过,也许他只是站在那里,在白色的、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雪原上,站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白,一样的空,一样的冷。往任何一个方向走都不会有任何不同。没有路标,没有参照物,没有目的地。
他只是本能地在走,他觉得自己好像必须走。
他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在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依然在执行着最后一条命令,就是向前走,向前,向前,一直向前。
但是,前面,是哪里?
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倒在了雪地上。
雪在他的膝盖下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冰晶被压碎的声音。
他的膝盖陷进了雪里,冰冷的感觉从膝盖骨传上来,沿着大/腿一路向上,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他的皮肤下方游走。
他伸出手,撑住了雪地。
很奇怪,手掌按在雪上的感觉,不是冰凉的,而是灼热的,像被火烧了一样的灼热感。像那天的爆炸气浪扑面而来的感觉。
然后他的手臂也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像一座正在倒塌的建筑一样,以一种蜗牛般的速度,倒在了雪地里。
他的脸埋在雪里。
雪在他的脸颊下面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冰冷的感觉从他的额头、颧骨、鼻尖、嘴唇同时传来。
不,不是冰冷,是灼热。是那种在极度寒冷中,皮肤下的血管在最后时刻拼命扩张、试图为即将冻死的组织带来最后一点血液和热量的,绝望的灼热。
他闭上了眼睛。
雪落在他的身上。
很奇怪,这片雪原上没有天空,没有云,没有风,不应该下雪。
难道雪是从地上长出来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躺在雪地里,雪在一点一点地将他他埋葬。
像一张巨大的、白色的、冰冷的被子,慢慢地、温柔地、不容拒绝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手指被埋住了,他的手臂被埋住了,再就是他的后背,他的整个身体.....最后,他被大雪彻底覆盖。
像时间在覆盖记忆,像遗忘在覆盖疼痛,
像死亡在覆盖生命。
他没有挣扎。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挣扎。当雪覆盖到他的胸口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很困难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越来越像一个正在进入深度冬眠的动物。
他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的。
这也是死亡的另一种方式。
在经历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
有的希望和绝望之后,他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像一艘在风暴中航行了很久的船,船体已经被浪打烂了,帆已经被风撕碎了,舵已经被海水冲走了,它终于驶进了一个没有风、没有浪、什么都没有的港湾。
港湾的水是黑色的死水,船在水面上慢慢地停下来,不再前进,也不再后退,只是停在那里。
永远地停在那里。
他可以去找他了。
这个念头在沈方庭的意识中浮现的时候突然变得疯狂起来。
等一下。
他去找谁?
他去找谁?
他知道那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他的唇/间,在他的喉咙里,但他就是叫不出他的名字。
那个名字太重了,重到他的舌头无法承受它的重量,重到他的嘴唇无法闭合它的音节,重到他的声带无法达到振动它的频率。
雪原在这一刻震动了一下。
是地震吗?他不知道。
是雪崩吗?他也不知道。
他埋在雪地里,用露出的两只眼睛朝上看去。
他看见,白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像一张白纸被人从中间撕开了。
裂缝里面居然不是蓝色的,他记得天空应该是蓝色的。但现在,这裂开的天空居然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更炽/热的,更明亮的,像火焰一样的颜色。
橙红色。
火焰的颜色。
也是那天爆炸现场冲天而起的火球的颜色。
裂缝在扩大,橙红色的火焰的颜色从裂缝中涌/出来,像岩浆从火山的裂缝中涌/出来一样,炽/热、明亮,将周围的白色全部吞噬。
雪在融化。
覆盖在他身上的雪,那张厚重的,冰冷的,白色的被子,在火焰的颜色中开始融化。
有什么东西贴在了他的手臂上。
暖哄哄的,温度适中,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暖,像一杯泡了刚好三分钟的茶一样,温热的,让人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底的暖。
那个东西很小。
大约只有他手臂的三分之一,毛茸茸的。毛发很软,很浓很密,像最上等的羊绒。
它把身体蜷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紧紧地贴在他的手臂上。
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暖意,正透过皮毛,透过他的衣袖,透过他的皮肤,一直传到了他的骨头里。
很奇怪,他忽然就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
他身上的冰碴子在融化,骨髓在解冻,骨骼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温度。那种感觉,像冬眠了一整个冬天的动物,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中苏醒的感觉。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手指在雪地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想摸一下那个毛茸茸的东西。
他想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手臂慢慢抬起,他的指尖触到了毛发。
柔软的、细密的、温热的毛发。
很小。真的很小。
他的手掌几乎能覆盖住它的整个背部,他能感觉到它的脊椎,一节一节像一串微小的珠子,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起伏。
他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快速的、有力的、像一只小鼓一样的心跳,通过它的背部的肌肉和骨骼,传递到他的掌心里。
咚、咚、咚、咚、咚。
很快,比人类的心跳快得多。
急促的、充满生命张力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它捧在手心里、护在胸口上的心跳。
小狐狸。
他看到了一只小狐狸,一只浑身通红的火狐。
它趴在他的手臂上,身体蜷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尾巴卷起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它的毛发是橙红色的,一种更柔和的、更温暖的、像秋天的枫叶被夕阳照射时的颜色。
它的眼睛,居然是琥珀色的。
像某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沈方庭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要热泪盈眶。
你在。
你还在。
我也在。
小狐狸用嘴咬住了他的衣袖。
它的牙齿很小,很白,像一排微小的、锋利的贝壳。
它咬住他的衣袖,带着某种急切的焦虑,好像在说“你快起来”。
它的头微微往后仰,拉扯着他的衣袖,小小的身体在雪地上绷成了一张小小的弓。
沈方庭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他的身体,那个被冰雪冻得纹丝不动,即将归于虚无的身体,在这个小小的狐狸的拉扯下,居然松动了。
他都不明白这小小的红色的身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沈方庭用手臂撑住了雪地。
手掌按在雪上的感觉,这一次不是灼热的,而是正常的冰凉。正常的、有温度的、可以被感知的冰凉。
雪在他的手掌下面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冰晶被压碎了,雪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冰凉的,是他可以用力气去对抗的冷。
他撑起了身体,雪从他的胸口、肩膀、手臂上滑落,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的上半身离开了雪地,在白色且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雪原上,他撑起了孤独的的自己。
哦不对,还有一只红色的小狐狸。
他跪在雪地里,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他的肺里。他开始有了感觉,能呼吸到一种一种清新的,带着雪和松针的味道的涌/入。
雪松,他的信息素味道,十分凛烈且霸道,他的信息素又回来了。
他的肺在扩张。
他的心脏在复苏。
他的血液在流淌。
他好像又活过来了。
小狐狸在他的脚边蹦蹦跳跳。
它跳起来的时候,橙红色的毛发在白色的雪原上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像用毛笔在宣纸上画出的一道流畅且充满生命力的生命线。
它跳得很高,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尾巴在身后展开,像一把橙红色的、被风吹开的扇子。
然后它落在了雪地上,前爪在雪面上轻轻地弹了一下,又跳了起来。
这一次是向前跳的,跳出了大约一米远的距离,它在落地的瞬间回头看了沈方庭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白色的雪原上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琥珀。
它在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它转回头,向前跳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它在等他。
沈方庭看着它。
他的膝盖在雪地上陷得很深,他的手臂在颤抖,他的呼吸还在急促地起伏。但他的眼睛,那双在车祸后,在昏迷中死去的眼睛,忽然间便有了光。
他终于站了起来。
小狐狸在他的前方大约两米远的地方,蹲坐在雪地上,尾巴卷在身体旁边,歪着头看他。
看到他站起来了,它的耳朵竖了起来。是两只尖尖的、橙红色的耳朵,像两片被阳光照透的枫叶。然后它转过身,开始向前跑。
小狐狸跑得前面,它的爪子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梅花形的脚印,每个脚印都很清晰,很深,像刻在雪地上的一样。
它每跑了约一两米的距离,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方庭迈出了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
小狐狸一步一步地等着。
雪原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白色的天空上的那道裂缝在慢慢地扩大,裂缝的边缘不再参差不齐,慢慢变得圆润了,光滑了,像一个正在被打开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橙红色的光从门里涌/出来,洒在雪原上,将白色的雪染成了淡淡的、温暖的粉红色。
这是黎明前的颜色。
天要亮了。
小狐狸跑在前面。
它的橙红色的毛发在玫瑰色的光线下变得更加鲜艳,像一团在雪地上滚动的火焰。
它跑起来的时候,身体在空中伸展成一个优美的弧线,前腿向前伸,后腿向后蹬,尾巴在身后飘扬,像一匹在雪原上奔驰的骏马。
它每隔几米就会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每一次回头,它的眼睛都会在光线中一闪一闪的,琥珀色的、漂亮的狐狸眼,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哥哥,跟着我。
它好像在说:“我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