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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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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在跳动着。
一下。两秒。一下。两秒。一下。
这样的心跳,有力,规律,平稳,和先前心电监护仪显示的那条微弱的、随时会变成直线的波形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颗心脏。
护士的表情跟傻掉了一般。
这位濒死的病人,这位已经着手准备后事的病人,在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内,血压从68/38升到了110/70,心率从42升到了78,血氧饱和度从88%升到了96%。
所有的数字都在同一时刻发生了跃变,既不是缓慢的回升,也不是渐进的改善,而是跳跃,一下子就蹦上去了。
主治医生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护士刚抽/出来的血气针管,针管里的血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明亮的红色。他对着自己手上的东西,看了又看,脸上露出质疑的神色。
这应该是濒死之人的血么?
濒死之人,血色不应该是那种暗紫色的、近乎发黑的么?
他看看针管,再看看监护仪,又走近前来,仔细观察病人的脸。
原本灰败的脸,忽然就有了那么一丝血色,嘴唇上的青紫在消退,指甲盖上的暗紫色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的,健康的粉色。
“这......”主治医生转向姜放,表情是一种他处在一个医生的角度,极少流露出来的情绪,困惑,不解,以及难以置信。
“姜主任,你看这........”他抬眼看向床尾的姜放,欲言又止。
全市最有名的信息素专家教授姜放,站在床尾,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得死紧。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瞳孔在不断地收缩,放大,再收缩。
他是医生。他做了二十年的医生。他见过心跳骤停后被抢救回来的病人,见过在最后一刻奇迹般恢复意识的病人,见过所有教科书上写的和没写的临床奇迹。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
一个腺体全面崩溃,信息素系统彻底关闭,多器官功能正在衰竭的顶级Alpha,在十多分钟之内,所有的生命体征都恢复了正常。
这正常吗?
“我看看化验单。”姜放哑着声音道。
护士很快将化验单递了过来。
姜放接过化验单。他的眼睛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单位,跳过所有无关紧要的项目,直接落到了最下面那一行——信息素浓度的数值上。
雪松信息素:2.8ng/mL。
正常的Alpha的信息素浓度范围是1.5——3.0ng/mL。2.8这个数据,非常的正常。这对于一个十分钟前信息素浓度还是0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的腺体不仅恢复了功能,而且恢复到了比生病前更好的状态。像一个已经报废了的发动机,不仅被修好了,还被重新调校了一遍,动力比出厂时还大。
这是难以置信的。
可以说,简直就是奇迹。
姜大医生放下化验单,不言不发走了出去。
主治医生跟出去,见他背靠在雪白的墙壁上,肩膀微微颤抖。
“姜主任?”主治医生叫了他一声。
“我没事。”姜放的声音从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听着有些模糊不清,“让我缓一下。”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白色的墙壁,他的额头抵在墙壁上,凉意从墙壁传递到他的额头,再传进颅骨,传进大脑,传进那个正在拼命处理信息的、已经过载了的神经中枢,他之前混乱的思绪慢慢清晰起来。
他想起了一个词。
一个他在医学院的教科书上读到过的,但在二十年的临床生涯中从未亲眼见过,或者说,存在于传说中的那个词:“自发性/腺体重启。”
教科书上对于这种现象的描述十分简洁,只有一段话,字体比正文小一号,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像一个被边缘化的、不被主流医学界重视的传说。
“极少数顶级Alpha在腺体全面崩溃后,会在某种极端生理或心理刺激下发生自发性/腺体重启。重启的机制尚不明确,可能与信息素系统的某种未被发现的备份机制有关。重启后的腺体功能通常优于崩溃前。已知案例极少,全球范围内有记录的不足十例。触发重启的刺激因素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即患者在重启前均经历了某种强烈的、与“生存意愿’相关的心理活动。”
这时,一个护士从病房里急步而出:“姜教授,您快过来看看,病人好像有话要说。”
姜放浓眉一拧,忙跟着护士走进病房里。
他看向病床/上的沈方庭,后者的嘴唇在动。
气流从喉咙里涌上来,经过声带的振动,变成模糊的音节。
姜放走过去,俯下/身,耳朵贴近沈方庭的嘴唇。
他听到了四个字。
“红色......狐狸。”
姜放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直起身,看着沈方庭的脸。
沈方庭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的表情不再是先前那种生无可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淡到几乎看不到的弧度,像一个人在梦中看到了什么让他可以微笑的东西。
他的右手在床单上微微动了一下,手指蜷缩起来,然后又伸开,又蜷缩起来。那是一个抓握的动作,像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红色狐狸。"姜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他转过身,看着病房里其他的人。
沈方庭的二叔沈从安,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神智已经好了许多,现在拖着病体给沈方庭准备后事去了,不在病房里。
有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他们是沈家的远房侄子,被叫来帮忙的。一个十七,一个十八,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他们是沈家这一辈中最小的两个,平时在家族聚会上负责端茶倒水和被长辈们摸头,从来没有被叫到ICU里来过。他们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看哪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介于恐惧和困惑之间的、青涩的、懵懂得让人心疼的茫然。
姜放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过去,一人踢了一脚屁/股。不重,但足够突然。
两个年轻人同时“哎哟”了一声,捂着屁股跳了起来,一脸惊恐地看着姜放。
“表,表哥?”
“去。”姜放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他在手术台上发号施令时的、不容反驳的威严,“去买一只红色狐狸,买不到就去抓一只来。”
“.....什么?”两个年轻人的表情都有点蒙。
“红色狐狸。红色皮毛的那种。活的。”姜放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一份手术同意书,“买不到就去山上抓。去北城周边的山里,有野狐狸,红色的那种。抓一只回来。”
“表,表哥,你要狐狸干什么!”两个年轻人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救命用的。”姜放淡淡说道。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平日里闲话家常一般。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被火烧过一般。
的确,姜大教授连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此刻的行为。但是,此时此刻,一个十分坚定的信念使得一向冷静的他做出了这么一个近乎荒诞的决定。
他只知道,沈方庭在昏迷中说了“红色狐狸”这四个字,而他更愿意相信,这四个字能给沈方庭带来生机。
换句话说,他愿意赌一赌。
他愿意相信在沈方庭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在那些监护仪几乎拉成直线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就要死了的十分钟里,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他愿意相信那只看似不存在的红色狐狸,是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信念。
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转身跑了出去。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凌晨两点,两个年轻人回来了。
他们浑身是泥,脸上有树枝划出的血痕,衣服被荆棘撕破了好几处。
年长的那个左手手背上还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咬伤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右手捂着,脸色发白。
较小的那个年轻人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上戳了几个洞,箱子里有东西在动,发出“窸窸空空”的声响和细微的“吱吱”声。
“表哥,”他把纸箱放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抓,抓到了。在北山的一个山洞里。守了三个小时,它才出来。阿杰还被咬了一口。”
姜放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箱的盖子。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很小。
这是一只很小的狐狸,大概只有两个月大,比一只成年猫还小一半。
毛色是那种极其鲜艳的红色,像血一般,但在ICU的惨白灯光下,那红色变得有些暗淡,有些疲惫,像一朵被摘下来放了太久的蔷薇花。
它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小小的四肢蜷缩在纸箱的角落里,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紧贴着脑袋,随时准备逃跑或者反击。
但当姜放把纸箱放在沈方庭的病床边时,小狐狸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它停止了颤抖。
它的耳朵从脑袋上竖起来,转了转,朝向了沈方庭的方向。
它的鼻翼在快速地翕动着,在捕捉空气中沈方庭的雪松信息素分子。清冽的、苦涩的、像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松针林一样的雪松信息素。
小狐狸的眼睛突然亮了。
它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了,琥珀色的虹膜反射着监护仪上的绿色光芒,像两颗被点亮的灯,像两颗在夜空中突然出现的星星。
它的身体从蜷缩的状态舒展开来,四肢不再发抖了,尾巴从两腿之间抽/出来,高高地翘/起,蓬松的尾尖在空气中画着圈。
它从纸箱里跳了出来。
它站在病床的床单上,仰着头,看着沈方庭的脸。
它的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嗅着,雪松信息素像条看不见的河流,从沈方庭的身上流淌出来,而它站在河流的正中央,让信息素的水流冲刷过它的毛发、皮肤、骨骼、内脏,以至全身。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动作。
它走到沈方庭的枕头旁边,把身体蜷缩成一团,紧贴着他的脖子,闭上了眼睛。
雪松信息素像一层看不见的温暖的毯子,覆盖在它的身上。人类的信息素对普通动物没有生理上的压制力,但巨大的压迫力一样会让其他动物感到恐惧和臣服。
小狐狸在雪松信息素的包裹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满足的“呜呜”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在ICU的寂静中,它清晰得像一个音符。它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深沉——它睡着了。
姜放站在病床边,看着那只蜷缩在沈方庭脖子旁边的小狐狸,看着沈方庭在昏迷中微微弯起的嘴角,他知道,沈方庭感知到了身边的小狐狸了。
他赌对了。
监护仪“滴滴滴”地轻响着,屏幕上的数字在不停的好转。
姜放的眼眶热了。
他知道,沈方庭不可能死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方庭的恢复速度快得让所有医生都难以置信。
一天后,他醒了。
眼睛睁开的时候,他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收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聚焦。他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看到了输液架上挂着的药袋,看到了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
然后,他感觉到了脖子旁边的温暖。一团毛茸茸的、红色的小东西,蜷缩在他的颈窝里,尾巴盖在鼻子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呼出的气息喷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照在结冰的湖面上,冰层下面有鱼在游动,你看不清楚,你只能看到冰面上那道模糊的、金色的光斑。但那道光斑在告诉你一一春天要来了。
他没有问这只狐狸是从哪里来的。他不需要问。
他知道。
他记得雪原,记得红色的小狐狸,记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记得它用流血的爪子刨开覆盖在他身上的雪,记得它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冻僵的心脏。
那是梦,也不是梦。
那是现实,也不是现实。
那是他和萧程之间的,某种超越了梦境和现实界限的东西。
两天后,他居然可以坐起来了。引流管拔掉了,氧气面罩摘掉了,只剩下手背上的留置针还留着,输液架上挂着的药袋从三路减到了一路。
他的脸色还有点苍白,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死亡的灰白色了,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的,带着血色的,像冬天的梅花一样在白中透出一点红的苍白。
小狐狸一直待在他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信息素的影响,小狐狸不咬人,不叫,不抓床单,不在病房里到处乱跑。它只是蜷缩在沈方庭的枕头旁边,或者趴在他的胸口上,或者蹲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被驯化了的,温顺的小东西。
护士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红红”。
沈方庭不叫它红红。他没有给它起任何名字。他只是叫它“小家伙”,就像他在雪原上叫它的那样。
“小家伙,饿了吗?”
“小家伙,要不要喝水?”
“小家伙,别睡那么久,起来走走。”
小狐狸每次听到他的声音,都会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然后“吱”地叫一声。
那声音很细,很软,像一根丝线在空气中颤动,像一滴水落在丝绸上,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轻轻地说着话。
三天后,他下床了。
护工替他拿着输液架,他一步一步地在病房里走。
小狐狸跟在他脚边,四条小短腿在地上快速地倒腾着,尾巴高高地翘/起,像一面红色的旗帜在前面带路。
它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他一眼,就像在雪原上那样,确认他还跟着,确认他还在。
沈方庭低头看着它,眼神温柔,安静,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方庭的腺体在以一种沈方庭自己都能感知到的速度在快速度地修复着。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比前一天更浓郁了一些。
雪松的气味从腺体中分/泌出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每一根血管都在信息素的滋养下变得更加有弹/性,每一个细胞都在信息素的激活下变得更加有活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在深呼吸时不再疼痛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时不再心悸了,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用力时不再酸/软了。
他的身体在重建,像一座被地震摧毁的城市,在废墟上慢慢地、一砖一瓦地重新生长出来。
小狐狸好像很喜欢他的雪松信息素。
每当他释放信息素的时候,小狐狸都会把鼻子凑到他的腺体的位置,也就是他的身后,深深地吸一口气。
它的眼睛会眯起来,嘴角会微微上/翘,整张脸会露出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然后,依偎在沈方庭身边昏昏欲睡。
姜放每天都会来查房。
他站在病床边,看着沈方庭一天比一天变好的脸色,看着监护仪上一天比一天稳定的数字,看着化验单上一天比一天正常的信息素浓度,沉默不语。
他是一名医生,更是一名信息素专家。他知道这些东西不应该发生。
一个腺体全面崩溃的顶级Alpha,在没有进行终极标记的情况下,在短短几天之内恢复到正常水平,这在医学史上,没有先例。
如果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的话,那不管是什么,哪怕是一只狐狸,能够再让自己的表弟活过来,他都愿意相信。
只要能够让他的表弟活下去,能够让他的表弟的腺体恢复功能,能让他的表弟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光,那就不需要科学解释。不需要。
“表哥,”沈方庭有一天突然叫他,“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没有道理的?”
姜放正在看他的化验单,他抬起头,看着沈方庭:“什么意思?”
“我的病。”沈方庭低头看着趴在他胸口上的小狐狸,手指在它的耳后轻轻地挠着。
小狐狸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上/翘,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着,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你们不是一直在说,如果没有跟S级Omega进行终极标记,我不可能活下来,但我活下来了。”
“你运气好。”姜放道。
“不是运气。”沈方庭的声音很轻,“是有人不想让我死。”
姜放沉默了很久。
“方庭,”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他?”
沈方庭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小狐狸厚厚的红色毛发里。
小狐狸的毛蹭在他的脸颊上,柔软的,温暖的,是带着淡淡的野草和落叶气息的味道。
“表哥,”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闷在小狐狸的毛发里,模糊不清,“你有没有在梦里见过一个人?那么真实,那么清晰,你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到他信息素的气味,能听到他在你耳边说话,但是你知道他不在了,他永远都不在了。”
姜放没有回答。
他把化验单放在桌上,转过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知道,他知道的,那个人虽然死了,却永远活在他表弟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