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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暴怒 ...

  •   三个月后,北城迎来了第二年的春天。

      沈方庭站在沈家大院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那架野蔷薇。

      今年的藤蔓,比去年更茂盛了,从墙根一直爬到天花板上,覆盖了整面墙。

      粉/白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开着,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一片一片被薄纱包裹的云。

      蜜蜂在花蕊间嗡嗡地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香气浓郁得让人头晕,甜而不腻,像一杯被稀释了的蜂蜜水,从鼻腔路甜到心底。

      小狐狸蹲在花架下面,仰着头看他。

      它的毛色比三个月前更深了,从那种鲜艳的,近乎橘红色的红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像秋天的枫叶被夕阳点燃后的红。

      它的眼睛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特别的妩媚,像极了那个人的眼睛。

      它蹲在那里,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着,耳朵竖着,偶尔动一下,像一个小小的、红色的雷达在捕捉空气中的信号。

      沈方庭剪掉了一根枯枝,枯枝落在小狐狸的面前它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然后凑上去用它那小小的鼻子闻了闻枯枝。

      枯枝上没有花,只有几片干枯的、卷曲的叶子,叶子的背面有一些细小的、褐色的虫卵。小狐狸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喷嚏,然后转过头来,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沈方庭,好像在说,你怎么弄了这么一根如此难闻的东西下来。

      沈方庭笑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小狐狸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毛很软,很暖,在他的手指间滑过,像最上等的羊绒,像刚摘下的棉花,像某个人洗完后还没有完全吹干的头发。

      “小家伙,"沈方庭说,声音很轻,“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小狐狸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光点,那是太阳在瞳孔中的投影。

      “今天是想念他的第一百天。”沈方庭说。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里,天空是蓝色的,远处的摩天轮在暮色中亮着粉红色的灯。

      两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一个靠在另一个的肩膀上,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被他靠着的那个人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在笑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是一种明亮的温柔。

      那是萧程和沈方庭唯一的合照。

      纪念日那天,在中央公园的湖边,萧程靠在他的肩膀上,拍下了这张珍贵的纪念照。

      他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大了,装在一个银色的相框里,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张照片。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最后一眼看的也是这张照片。

      小狐狸跳上茶几,蹲在相框旁边。它歪着头,看着照片里的萧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的一声。

      沈方庭走到茶几前,把相框拿起来,用干净的布擦了玻璃表面。他擦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擦着。

      “阿程,”他对着照片说,“我在活着,我在好好地活着,我没有背弃自己的诺言,你看到了吗?”

      照片里的萧程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沈方庭知道,他永远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沈方庭把相框放回茶几上,转身走向阳台。小狐狸从茶几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四条小短腿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他站在阳台上,长久的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春天来了。

      冰雪融化的季节,沈方庭做了一次身体检查。医生告诉他,他已经完全康复了。

      医生报告是这样写的:患者沈方庭,车祸致多发伤(三根肋骨骨折、右侧张力性气胸、脾脏破裂)已愈。信息素系统崩溃导致腺体破裂,经保守治疗后腺体功能恢复至正常水平。建议:定期复查,避免剧烈运动,注意心理调适。

      心理调适。这四个字打印在A4纸上,黑色宋体,十二号字,像一枚被压扁的、干枯的、没有生命的标本。

      沈方庭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照在结冰的湖面上,冰层很厚,但是你能感觉到下面有鱼在游动。因为,春天已经来了。

      拿体检报告的那天,沈方庭特地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显得整个人精神焕发。

      而且,姜放还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蓝色的戒指焕发出来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沈方庭回到公司的第一天,是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北城的四月已经很暖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边的花坛里种满了三色堇和矮牵牛,紫色的、黄色的、粉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挤挤挨挨地开着,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学生在春游。

      空气中弥漫着花粉和青草的气味,还有远处烧烤摊上飘来的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

      这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充满生机的初夏的早晨。

      沈方庭的车缓缓驶入寰宇集团的地下停车场。

      车库里的灯管是感应式的,车开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一道白色的光带。

      他把车停在专属车位上,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并没有马上下车。

      他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他确实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下颌线条更加锋利,眼窝深陷。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镜子里看着他,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古井,井壁上还残留着水痕,但井底已经干涸了,只有泥土和沙子,和永远不会再涌上来的黑暗。

      小狐狸从副驾驶座上跳起来,蹲在他的膝盖上,仰着头看他。

      它的琥珀色眼睛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亮着,像两颗被点燃的灯。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发出细微的“吱”的一声。

      “走吧。”沈方庭说道,小狐狸听话地钻进他的公文包里。

      他推开车门,拎起公文包,走进电梯里。

      电梯的门在六十七层打开了。

      走廊里的灯全亮着,日光灯的白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照在米白色的瓷砖地面上,反射/出一种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光泽。

      空气里迷漫着沈方庭三个月以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属于办公室的气味。

      纸张通过打印机,被打印出来后散发出来油墨气味,打印机墨粉的气味,咖啡机里正在冲泡的咖啡豆的气味......而且,他还嗅到了某种更深的、更隐秘的气味——紧张。

      人类在面临危机时,肾上腺素会分泌一种特殊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像铁锈一样的气味。沈方庭对气味的敏感度是普通人的十倍以上,他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就闻到了。

      这层楼里,所有的人都在紧张。

      蔡秘书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

      她已经连续加班很多天了。

      看到沈方庭从电梯里走出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沙哑的音节:“沈总。”

      “进去说。”沈方庭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的办公室,三个月没有进来过的办公室,一切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盏台灯。

      “说吧,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公司出了什么事情了?”他坐到了办公椅上,声音平静。

      秘书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摞文件放在他面前。

      “沈总,您不在的这三个月,公司出了很多事。”

      她翻开第一份文件,那是一份银行对账单,有关沈方庭私人账户的对账单。

      沈方庭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看到了一行红色的、用方框标出的交易记录,是一笔三百万的交易记录,从他的私人账户里划走的。

      转账日期是车祸发生前三天。

      沈方庭的手指在那一行数字上停住了,他的指尖触着打印纸的表面,感觉到了纸张的纤维在指尖下的细微纹理。

      三百万,数字“3”的后面跟着六个零。一个“3”和六个零,在A4纸上只占了一行,不到两厘米的长度。但那一行字像一道刀痕,从纸面上切进去,切进他的视网膜,切进他的大脑,切进某个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的、不肯去触碰的角落。

      “查过收款方了吗?”沈方庭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查过了,是一个离岸账户,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账户持有人.....”秘书停顿了一下,看了面前的老板一眼,咬了一下嘴唇,“账户持有人是章程。”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雪松信息素在空气中突然变得浓烈起来,像一片被狂风席卷的针叶林,每一根针叶都竖起来,每一滴树脂都在同时蒸发,清洌的气味浓烈到让不会受到信息素影响的Beta秘书都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日光灯的光线似乎变得暗淡了一些。

      沈方庭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的如同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神色,但湖面下的水在翻涌。暗流在搅动,漩涡在形成,深水区的鱼在疯狂地逃窜。

      “继续。”他说。

      秘书翻开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份人力资源部的解聘通知书,上面有沈方庭的签名。至少,那笔迹看起来像沈方庭的签名。

      签名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笔迹流畅,笔锋有力,和他本人的签名几乎一模一样。但沈方庭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他的签名。

      那个“沈”字的最后一笔,他的习惯是微微上挑,像一个钩子,而这个签名是平的。那个“庭”字的“广”字头,他的习惯是写得略宽,像一个屋檐而这个签名是窄的。这些差异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他本人,绝对不会注意到。

      但在他的眼里,这些差异像黑夜中的火焰一样刺目。

      被解聘的人是研发团队的组长张远山。

      张远山,四十七岁,S级Beta,在寰宇集团工作了十五年,是集团核心技术的奠基人之一。

      当时,他带领的研发团队正在攻关一个代号为“深蓝”的项目,那是寰宇集团未来五年战略规划的核心,一个基于信息素生物芯片的新型诊断平台。项目一旦成功,将彻底改变信息素系统疾病的诊断方式,市场估值超过五十亿。

      张远山在三个月前被解聘了。解聘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保密协议”。据说是有人在张远山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些被拷贝到移动硬盘上的核心代码。

      张远山坚称自己是清白的,说那些代码是他自己的备份,是为了在家加班用的。而且公司十五年来,也从来没有禁止过这种行为。但他还是被解聘了。

      解聘通知书上有董事长的签名,沈方庭的签名,白纸黑字,红章黑印,铁证如山。

      张远山离开公司的那天,研发团队里有七个核心成员跟着他一起递交了辞呈。

      他们不相信张远山会窃取公司机密,他们跟了他十几年,知道他的为人。他们曾经为张远山作证并担保,但公司不听,他们觉得公司对不起张远山,觉得沈方庭作出这样的“决定”太过分了,觉得这样的公司不值得待下去。

      七个人,七个核心成员,七把钥匙。

      他们走的时候,“深蓝”项目的代码库只完成了40%,剩下的60%没有人能接手。

      不是能力问题,是知识的断层。

      张远山的设计思路,代码风格架构决策,全都装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他没有来得及写文档,他本来打算等项目完成80%之后再补文档。

      现在他走了,那些没有被记录下来的,只存在于他大脑中的信息,像被格式化了的硬盘,一片空白。

      项目被迫终止了。

      停工的第一周,投资人开始打来电话质问。第二周,媒体开始集体报道这一现象。第三周,“寰宇集团核心项目停工”“研发团队集体辞职”“董事长疑似失去控制能力”诸如此类的标题,像病毒一样在财经新闻、社交平台、行业论坛上蔓延。第四周,股价开始跌,第一天跌了3%,第二天跌了5%,第三天跌了8%,三天之内,寰宇集团的市值蒸发了三个亿。

      三个亿,“3”的数字后面跟着八个零。和三百万相比,多了两个零。和一条人命相比,多了一个无穷大的符号。

      秘书翻开第三份文件。

      那是一叠打印出来的新闻报道和社交媒体的截图。沈方庭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翻一页,办公室里的雪松信息素就浓烈一分。

      秘书站在办公桌前,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们的沈总在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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