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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梁家 ...

  •   成成的这句话说得突兀,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萧程没有接话。

      成成以为他没听清,或者没听懂,正想再说一遍,余光瞥见萧程的脸,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萧程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情,但是他的那双狐狸眼却与往日有些不同。

      他的眼神微微有些冷,有些幽暗。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成成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后背发凉。

      那是一种狠厉。

      成成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萧程很快就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矮楼群,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淡淡的,懒懒的,像什么都不在乎。

      成成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哥,”成成试探着开口,“你知道梁家的事吗?”

      萧程没回答,把空了的茶碗放到藤椅扶手上,往后靠了靠,姿态松弛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但这种松弛只是假像,成成看得出来,他的肩膀其实绷得很紧,只是被那件宽松的黑色薄衫掩遮住了,一如他刻意隐藏的情绪。

      成成想了想,觉得萧程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他好像记赵叔说过,萧程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南城了,最近几年才回来。既然不是在南城长大的,北城那些弯弯绕绕的豪门旧事他未必清楚。

      于是,打着知识共享的认真态度,成成便自作主张地往下说了,权当是找个话题,打破这会儿让人不太舒服的沉默。

      “梁家当年可不得了。”成成重新坐回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用那种讲古的调子开了口,“哥,你看现在的沈家,就是选妃的那个沈家,很厉害吧,北城商圈半边天。可是跟当年的梁家比起来,可差远了。”

      萧程没说话,眼皮还是微抬了一下。

      成成当他感兴趣了,说得更起劲:“梁家可是百年豪门世家,百年来一直都扎根北城,最鼎盛的时候,家底比现在的沈家还大。沈家那时候在国外发展,还没回国,所以北城那片富人区里,最大的富豪就是梁家。梁家的宅子我听说跟个公园似的光花园就占了半座山,你从北城大道开车过去,远远就能看见山上那片白墙灰瓦的房子,气派得不得了。”

      他边说边比划,两只手在空中夸张的画了一个大圈,好像他就这么轻易一划,就会把整个梁家的地盘都划出来一般。

      “梁家发家早,梁右茗......就是梁家的当家家主,他接手的时候,梁家已经是北城排名第一的大户了。这人跟别的有钱人不太一样,他不怎么喜欢应酬,也不怎么在报纸上露面,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山上那个大宅子里,养花,看书,陪老婆孩子。”

      成成说到这里,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了一些,好像连他自己都被那个素未谋面的梁右茗的生活方式感染了。

      “梁夫人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听说她本来是学画的,嫁给梁右茗之后就在家里办了个小画室,教附近的孩子画画,不收钱。有人说她画的牡丹特别好,跟活的似的,蜜蜂都往上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传得神乎其神的。”

      萧程的眼皮掀了一下,好像证明他有在听。

      他的脸侧对着成成,夕阳的光刚好落在他脸上,把一半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他们还有个儿子,好像比哥你大一点。”成成挠了挠头,“这个我不太确定,赵叔没细说,就说梁家有个小少爷,长得特别特别好看,小小年纪就分化成了Omega,还是顶级的,难怪那么漂亮,在整个北城的Omega里面都排得上号。

      成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晾衣绳上那只粉色的狐狸布偶。

      风忽然大了一些,布偶被吹得晃来晃去,两只一高一低的耳朵在风里扑棱扑棱地扇着,像一只真的小狐狸在拼命挣扎。它肚子上那块洗得最薄的布料在光线下几乎变得透明,可以隐约看见里面棉花团块不均匀的轮廓,像一团揉皱的、褪了色的心事。

      “梁家后来怎么倒的?”萧程中途插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给成成的感觉却是,原来程哥一直在听啊,还听得挺认真的,有问题都适时提出来。这说明,他这么口干舌躁的说了半天,不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成成想了一会,真的是在认真的,慢慢的想,毕竟时间隔得太久了。

      这个事情是两年前,老赵没死前当讲古般告诉他的,他当时也没多在意,毕竟人家是北城富人区的人,跟自己八杆子打不着,纯粹是当个传奇故事听的。

      成成绞尽脑汁的想,其实这个事情太复杂,没人能说明白,包括老赵,所以成成也只能提供结果。

      “就是因为梁右茗太好心了。”他学着当年老赵的口吻,语气里带点惋惜,带点怨恨,还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这个世界不太公平的愤懑。

      “哥,你知道南城以前是什么样子吗?”成成指了指天台下面那片灰扑扑的街区,“比现在差远了。那时候南城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一下雨就是泥巴地,走一趟回来鞋子能重两斤。垃圾也没人收,堆在巷子里发酵,那个味道啊.....”

      他讲故事,把自己也代入进去了,皱了皱鼻子,好像真的嗅到了那股味道似的。

      “最要命的是那些工厂。南城地价便宜,北城的富豪们都在南城建厂,化工厂、印染厂、电镀厂,全是那种排出来东西带颜色的。他们省钱,不搞环保设施,废水直接往南城河里排,河水的颜色一天一个样,今天是红的,明天是绿的,后天可能是黄的,跟调色盘似的。”

      成成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好多人得了白血病,请了几个有些名望的环境专家实地勘察过,说与南城的环境水质有关。”

      成成的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它落在空气里的分量却很重,重得像一整块铅,压得人胸口发闷。

      “大人倒也罢了,我觉得最难受的是,小孩子才是得这个病的重灾区。南城那时候的小孩子,一百个里面有一两个查出来血液有问题,不是白血病就是再生障碍性贫血。我小时候隔壁邻居家的姐姐,比我大两岁,特别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十五岁那年查出来的,十八岁走的。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掉光了。”

      成成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梁右茗知道了这件事,就开始往南城跑。他亲自来看,看完之后回去好几天没吃下饭。他跟政府谈,说要联合改造南城,把那些污染严重的厂子走,重新规划排水系统,建医院,建学校。他愿意出钱,出大头。”

      “有人出钱出资,政府自然是乐意的,有人出钱搞改造,求之不得。但是北城那些富豪却不愿意了,他们的厂子在南城开了这么多年,生产线都铺好了,工人都是现成的,你让他们迁走,那得花多少钱?而且梁右茗还要求他们做好环境管理,污水处理设备一套下来几百万上千万,谁愿意出这个钱?”

      成成冷笑了一声,仿佛真的看到了当时那些利益熏心的富豪们的嘴脸,眼中透出鄙夷。

      “有几个闹得最凶的,跑到梁家的大宅子门口去闹,骂梁右茗多管闲事,说他假清高,拿别人的钱给自己买名声。梁右茗没还嘴,让人给他们倒了茶,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讲道理,说南城那些孩子得:了病,我们都有责任,我们赚了钱,总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几个富豪当场就把茶杯摔了。”

      成成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烙铁烫过的绸缎,边缘卷曲着,透出一种不和祥的美。

      “后来呢?”萧程显然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再问。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成成注意到他放在藤椅扶手上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的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燃的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一直没弹掉,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灰色小塔。

      “后来有一天,梁家突然就倒了。”成成的声音变得很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旧报纸,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甸甸的感觉。

      “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是有一天早上,北城的人起来,发现梁家那个大宅子被封了,门口贴了封条,院子里停了几辆黑色的车,下来的人穿着制服的人,在房子里翻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出来了,梁右茗死了。

      “怎么死的?”萧程又问,对当年那位名震一时的富豪之死表现出稍显过度的热情。

      但是,沉浸于讲故事氛围中的成成并没有察觉,仍在继续说道:“不清楚。说法很多,有人说是在办公室心脏病发作,有人说是在路上出了车祸,也有人说......不是意外。但官方给的说法是突发心梗,就这么盖过去了。梁家的产业一夜之间被拆了个干净,该分的分了,该吞的吞了,该充公的充公了,那么大一个家族,说没就没了。”

      “梁右茗的妻子,就是那个画牡丹画得特别好的梁夫人,在梁右茗死后的第三天,从梁家名下的一座三十九层的大厦顶大宅跳了下来。”

      成成的声音里透着唏嘘:“梁右茗的妻子当年是个数一数二的大美人,没想到就这么没了。听人说,当时她跳楼的时候,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跳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枝牡丹,风把画吹走了,落在了院子里的喷水池里,等捡起来的时候墨已经洇开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天台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在转角处打了个转,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仿佛也在为那位不幸离世的美人哭泣。

      只有那只粉色的狐狸布偶还挂在晾衣绳上,因为刚才那阵风的余力,在极其缓慢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晃荡着。

      萧程手里的那根烟,在他神思离体的情况下,烧到了尽头,差点燃到了他的指尖。“靠!”他惊跳起来,狠狠把烟头甩在地上,再狠狠的用鞋子碾碎。

      “所以人就不能太善良,好人没好命,坏人活百年。”他作出总结道。

      “梁家还有一个孩子。”成成想了又想,终于想起两年前老赵还提过的一件事情,语气里满满的叹息,“那个小Omega,梁右茗的儿子,一个很漂亮的小孩。有人说他在出事之前就被那些人掳走了,梁夫人没了丈夫,又没了孩子,生无可恋,这才选择了跳楼的......”

      成成抬起头,发现萧程正盯着他看,那个眼神让成成的呼吸一窒。

      萧程的眼睛里有光,冷洌的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片幽暗的海底深处被点燃了,烧得很旺,却没有任何温度,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安静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哥,怎么了?”成成愣住。

      “没有。”萧程摇头,目光里流露出一些悲伤,“那么好的一位夫人,心肠好,做善事的一位夫人,就这么没了,真是怪可惜的。”

      “是啊。”成成也颇为感慨,“好好的一个人,本来夫唱妇随,家庭美满的,梁先生心地好,做善事,本应得到好报才对,谁知却遭此横祸,搞得一家人家破人亡,唉!”

      这是当年老赵发出的感慨,成成照搬来用了。

      同时,他在想,别看十七少在兄弟面前冷冷的,原来也是这么感性的人,一个夫人的跳楼他都受不了。

      看来他们的十七少,心肠真的很软。

      萧程垂下眼,看着方才捏烟的手指。指腹烫出一个黑色的焦痕。方才没觉得痛,现在痛觉神经才苏醒,只得那痛不同往常,那痛感从手指开始,一直延绵到心里。

      “接着说。”萧程道。

      成成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讲:“反正,梁家倒了之后,北城的富豪圈安静了好一阵子,但也没安静太久,很快就恢复了老样子,该干嘛干嘛。不过因了这个事情,他们很默契的达成一条报复协议,就是在他们集团内部设立的慈善基金里,剔除了赞助白血病救助这一项。”

      萧程猛然抬起头来。

      成成嘿嘿一笑:“哥,这就是当时真真姐病的时候,你提出要向北城那些富人们设立的慈善基金提出申请,我拦住你的原因。不是我不关心真真姐,实在是因了当年梁先生这个事情,北城很多富人便存了报复之心,再说了,要改善这种生病的现状,就得对他们动刀,让他们迁厂,所以他们宁可不援助这个病,也要避开这个话题。”

      “原来如此。”萧程吁出一口气来。

      他记得很清楚,真真查出白血病的时候,他筹钱筹得走投无路,曾提出这个想法,但很快就被成成及底下兄弟全票否决了。他当时还纳闷呢,怎么手下尽一群没良心的?

      “后来海外的沈家,看到国内发展势头好,就把产业从国外迁来国内。沈方庭不愧为顶级Alpha,短短十年功夫,就让他打下北城半壁江山,做大做强,就成了现在的沈家。”

      “至于南城的污水改造计划,那是北城富人的屁股,摸不得的,久而久之,也就不了了之了。那些厂子一个都没迁,污水该怎么排还是怎么排,南城河的颜色到今天也没变回来。白血病还是年年有人得,南城医院的血液科永远住满了人。”

      “所以哥,我才说要是当年的梁家在就好了。”成成最后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不抱什么希望的惆怅,“要是梁家在,南城也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可惜啊,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他又没说完,就听到萧程发出一声冷笑,语气凌厉如刀锋:“怎么可能让他们活千年,终归有报应的。”

      “对,哥说得对,那些坏事做绝的坏人,我们动不了他们,自有老天来收他们。”

      他们这些底层的混混,说难听点,是混社会的。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有一颗行侠仗义之心的,正与邪,他们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萧程站起来,拿起旁边小桌子上的空茶碗,转身往楼梯间的方向走。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那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出两步,脚步顿了一下,回头道:“成成,把地上的垃圾收一收,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别搞脏我的天台。”

      “哦。”成成应了,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空咖啡罐和塑料袋。
      就在这时,天台的楼梯口又探出了一个脑袋:“十七哥!楼下有人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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