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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算账1 ...

  •   沈方庭似乎并不着急,他的手指继续在萧程的背上游走,从脊椎滑到肩胛,从肩胛绕到腰侧,指腹微微用力,按摩着那些酸痛的肌肉。他的手法很好,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疼,又能精准地按到最酸胀的那几个点。

      萧程几乎要呻/吟出声了。

      他极力忍着。

      他把脸埋得更深,额头抵着自己的小臂,牙齿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用微弱的疼痛来对抗那种铺天盖地的舒适感。

      他的身体在沈方庭的手下变得越来越软,像一块被阳光晒了很久的黄油,边缘开始融化,失去形状,变成黏稠的、甜蜜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渗进沈方庭的掌纹里。

      过了一会儿,沈方庭又开口了。

      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笑意,不是温柔,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认真。像一杯看起来平静的水,但杯底沉着未融化的糖,你不喝到最后一刻,不知道它有多甜,也不知道它有多重。

      “真不打算理我了,那你打了我那一拳,又该怎么算?”

      啥???

      萧程猛地抬起头来,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沈方庭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中带着一种笃定的、了然的意味,好像他已经看穿了萧程所有的倔强都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但他不戳,他就这么耐心地等着,等着他自己把那层纸揭掉。

      萧程认真去看沈方庭的脸。

      在那张俊朗的脸上,自嘴角往上,一直延伸到颧骨上,真的有一片非常明显的淤青,虽然过了两天,淡了不少,但认真去看的话,还是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

      这纯纯就是被人揍了!

      可是,怎么是他揍的呢?

      萧程想不明白。

      但沈方庭看他的眼神,非常的笃定,他就是那个“凶手”。

      他想起来了。

      昨天在走廊里遇到老周,说什么保安系统出了纰漏,想必说的就是这个事吧?

      还有,他做的那个化身武松打虎的梦,难怪他当时还觉得奇怪呢,怎么那老虎长得跟沈方庭那么像呢,敢情他是真的挥拳把人家给揍了?

      萧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腔里那颗心脏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扑棱棱地拍打着翅膀,撞得肋骨都隐隐作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毕竟他又不是清醒的时候打的。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倔强的、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沉默。

      打都打了,难不成你还能把我怎么样啊?

      他把嘟起的嘴唇收回来了,把脸侧过来一点点,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像清晨的蛛网上挂着的露珠,颤颤巍巍的,随时都会掉下来。

      他飞快地看了沈方庭一眼,就一眼,然后又把脸扭回去了。

      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太多莫名的情感,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点点心虚,和一点点害怕,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虚和理亏。

      毕竟莫名其妙动手打人了嘛,而且打的人还是沈方庭。

      但是,他心里还是觉得有小小窃喜的。人家是借着醉意打人,他这是借着困意打人。不管了,反正哪样都行,总之他就是把人给打了。谁叫他那天晚上欺负他欺负得那么狠的!

      “活该。”他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沈方庭看到了,他也听到了。

      他哭笑不得,脸上呈现出无奈的神色。他在手上加了力,揽住萧程的腰,往他这边挪了挪:“好好好,是我活该,我不该那样对你,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不好。”萧程故意这样说。其实,他哪会恨他怨他,只不过心里面有些不甘罢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个沉稳绵长,一个微微急促。

      外头的阳光在纱帘上慢慢移动,光影的形状一寸一寸地变化着,从金色变成蜜色,从蜜色变成琥珀色。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清脆的,短促的,像有人在不经意间拨动了一根琴弦。

      萧程趴在他腿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节奏,心里面,理智和情感之间的那场战争渐渐平息了,不是因为赢了或者输了,而是因为双方都打累了,暂时休战,留下一片满目疮痍的战场和两个疲惫不堪的指挥官,达成了暂时的和谐。

      这样意外的沉默,让萧程有些后悔。

      毕竟沈方庭一向是极讲原则的,他能这样主动的认错示弱,是件极为稀罕的事情了,自己这样孩子气的胡搅蛮缠,真怕他会跟自己较真。

      可是,面对强大的Enigma,他一个SS级Alpha作为弱势的一方,只不过想要沈方庭多哄哄他嘛。

      可是,沈方庭好像天生就不大会哄人,于是,两人之间便沉默下来,沉默得周边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萧程等了好一会,沈方庭还是没有说话,他又不想主动开口,于是,他便索性趴在他的腿上,闭上眼睛神游,不一会的功夫,他便觉得有些困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沈方庭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好,那我们就算算账。”

      萧程的困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太急,牵扯到了后颈的标记和腰部的肌肉,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扭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方庭,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里面盛满了震惊和困惑。

      “算什么账?”萧程忍不住开口问道。

      声音还是哑哑的,尾音还带着一点颤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他的嘴唇因为刚才的赌气嘟嘴而微微发干,下唇上还有一个浅浅的,他自己咬出来的的牙印。

      沈方庭看着他,目光平静且了然。

      萧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他本来就趴在沈方庭腿上,能缩到哪里去?他只能梗着脖子,用一种色厉内荏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算什么帐?”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虚张声势的理直气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每一下都撞得他喉咙发紧。

      他还没找他算账呢。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差点脱口而出,但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算什么账?他哪有什么资格找沈方庭算账呢?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真要算账,他欠沈方庭的根本算不清。

      但沈方庭的表情告诉他,沈方庭是认真的。

      不是开玩笑,不是吓唬他,不是用一种强势的姿态来宣示主权。沈方庭是真的要和他算账,用一种冷静的、条理清晰的、不容辩驳的方式。

      萧程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很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沈方庭没有看他。

      沈方庭的目光移向了床头柜,那个萧程刚才盯了很久的水晶烟灰缸旁边,其实还放着别的东西。

      萧程之前没有注意到,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和自己的生理反应做斗争上,根本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但现在他看到了,那是一大叠文件。

      不是薄薄的一两张纸,而是十分厚实的一大叠,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厚度大概有一本长篇小说那么厚。

      文件的上面还压着几页纸,看起来像是账单之类的东西,白色的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最上面一页的抬头用加粗的黑色字体印着一串萧程看不太清的字。

      沈方庭伸手拿起了那叠文件。

      他的动作从容,不急不慢,像是一个准备充分的检察官在法庭上呈递证据。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捏着那一叠厚厚的纸张,纸张的边缘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泽。

      萧程彻底糊涂了。

      他盯着那叠文件,眼睛越瞪越大,眼眶里那些残留的水雾都被他瞪得蒸发掉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解决自己目前面临的困境。

      沈方庭要跟他算账,算什么账?为什么要拿文件?为什么还有账单?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每一个都荒谬得让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沈方庭把文件放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然后微微侧过身,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势靠在床头板上。

      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重新落在萧程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的那种平静。

      仿佛所有的浪都收住了,所有的风都停了,但你能感受、那种巨大的、沉默的、正在积蓄的力量,正等着爆发的那一刻。

      萧程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到沈方庭脸上,又从沈方庭脸上再移回到厚厚那叠文件上,目光里惊疑不定。

      沈方庭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是先算三百万的账,”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萧程脸上,“还是先算三个亿的账?”

      萧程的脸白了一白。

      他愣在了那里,一动也动不了,像一尊被突然冻结的雕塑。

      萧程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只余下震惊、恐惧、心虚、理亏,还有那种被人一针见血地戳穿所有伪装的、无处遁形的狼狈。

      不管是三百万还是三个亿,都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这两个数字像两把刀,一把插在他的良心上,一把插在他的自尊上。每一把都插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不敢去碰。

      三百万是他拿走的。

      他划走了沈方庭的三百万,给陈真真治病。不管这三百万的作用是什么,毕竟是他通过不正当手段骗来的,是他用最卑劣的手段,最无耻的谎言从沈方庭手里骗来的。

      还有,那三个亿的损失也是他造成的。

      他的胡闹,他的报复,他的那些精心策划的、自以为聪明的、充满了少年意气和中二病发作的小动作,直接导致沈方庭的公司蒸发掉了三个亿。

      那是沈方庭运营了近十年的成果,也是他累积了十年的心血,而他萧程,用了一种最幼稚的、最可笑的、最不可原谅的方式,把那三个亿的成就给毁了。

      他的本意或许是好的,因为当时的他,不想沈方庭死,所以才做得这样决绝。可现在造成的结果是,他在报复沈方庭对他的好。

      萧程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也在发抖。

      真应了那句话,当年有多狠绝,现在就有多后悔。

      萧程紧紧把手握成拳头,想借点力,但他的手指根本就不听他的话,它们就那么在床单上微微地、细细地颤/抖得厉害,像被秋风吹落的枯叶,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生命的余温,但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我没有”,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是假的。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他也说不出口,因为那样更假。明明就是他故意的,他无法歪曲事实。

      他是故意的,每一步都是故意的,每一个环节都是精心设计的,他甚至在实施那些计划的时候感到过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快/感。看啊,沈方庭,你不是想死吗?看啊,沈方庭,你不是什么都能掌控吗?你不是什么都能算到吗?那你算没算到,你最信任的人,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捅你最狠的一刀?

      其实当年一切的故意,都为了一个目的,就是煞费苦心的要让沈方庭认清“恶的他”,从而忘记了他。

      他很想说“对不起”,但他还是说不出口。因为太轻了,那沉重的三百万与三个亿的数字摆在那里呢,岂是轻飘飘“对不起”这三个字就可以抹去的?

      “对不起”三个字,笔画加起来不过十九画,念出来不过一秒半。拿这三个字去换三百万,去换三个亿,去换沈方庭那两年的眼泪和失眠和绝望,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买卖?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趴在沈方庭的腿上,仰着头看着他,脸色苍白,嘴唇发抖,眼眶里那层水雾终于凝聚成了水滴,摇摇欲坠地挂在睫毛上,将坠未坠,像一颗被风吹得快要掉落的露珠。

      沈方庭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萧程预期中应该出现的东西,比如责难。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萧程觉得更加的无地自容。

      那样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个迷途的孩子,看一只受伤的幼兽,看一个他等了两年、找了两年、念了两年、恨了两年、但最终还是舍不得放下的......

      什么呢?

      萧程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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