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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番外之婚后 ...


  •   萧程是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一个人走出了那栋别墅,走进了春天微凉的夜晚,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两个字“南城。”

      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密密的,像是被生活这把刀一刀一刀地刻出来的。

      他载着萧程从北城开到了南城,开了三个多小时。这三个多小时里萧程没有说一句话。

      他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头歪向车窗那一侧,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窗外那些在夜色中飞速后退的、模糊的、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一样的城市街景。

      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司机偶尔在红灯停车的时候侧过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呼吸,还在醒着或是睡着了,而不是,已经死了。

      车子到了南城,萧程让司机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口停下来。

      这个巷口黑漆漆的,两边的房子都破旧得像是随时都会倒塌下来。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摸了摸身上,然后他愣住了。

      他忘了带钱包。

      他站在车门外,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摸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摸到了几颗橘子味的棒棒糖,和一张皱巴巴的、被洗得快要看不清字迹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超市小票。

      没有钱包,没有现金,没有银行卡,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支付这一千多块车费的东西。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神情来。

      像是想要笑又笑不出来,想要哭又哭不出来的,让人看了都要心酸难受的神情。

      他在心里自嘲,你看,你就是这样没用还又给人家添麻烦的人,你连打车都付不起。你连离开一个人都离开得这么狼狈、这么不体面,这么让人觉得可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表情,看到了他在口袋里翻找的动作,看到了他脸上那种复杂的、让人心酸的表情。

      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用那种带着浓重南城口音的、粗犷的、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的声音说:“小伙子,没带钱?”

      萧程看着他,脸微红,点了点头。

      然后,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不由自主抖了起来。

      因为他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他在做出“离开”这个决定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的事。离开了沈方庭,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地方去,没有人在等他回家。

      他像一个被格式化了硬盘的电脑,所有的数据都被清除了,所有的程序都被卸载了,所有的文件都被删除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连操作系统都没有安装的、什么都做不了的、连开机都开不了的、死掉的机器。

      司机看着呆若木鸡的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低估一句:“唉,又碰到一个倒霉孩子。”

      他是南城人,专跑南北城这条专线的。是在南城整合后他才开始做这个营生的。他是南城人,听得出萧程的口音里带着南城口音,南城的人大都比较善良,尤其对自己家乡人。

      于是,司机说道:“算了,你走吧。我这一趟也没白跑,我正好也要回家了,就当顺道载了你一程。”

      萧程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站在车门外,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还捏着那几颗橘子味的棒棒糖,捏得那几颗糖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的眼睛看着司机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粗糙的、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双放在方向盘上的、粗糙的、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油污的、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到了极点、却在这一刻让他快走,不收他钱的人。

      他低下头,慢慢地把手腕上那只沈方庭送给他的名贵手表解了下来。

      那只手表是全球限量版,价值五百万。

      那只手表是沈方庭在他们结婚后第一个月送的,银白色的表壳,深蓝色的表盘,表盘上没有任何数字,只有十二个细小的、钻石做的时间刻度,在夜色中闪着微弱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沈方庭送他这只表的时候,把表戴在他的手腕上,扣好表扣,然后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这是让你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价值,比这只表上的所有钻石加起来还要重一万倍。”

      可现在,只怕他在那个人心中,一文都不值了吧。

      萧程把手表递给了司机。

      司机看着那只表,眼睛瞪得大大的,大到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他不是一个懂表的人,他这辈子戴过的最贵的手表,是他在夜市花五十块钱买的那只电子表,戴了三年,表带断了,用胶水粘了粘,又戴了两年,直到表盘碎了才扔掉。

      他虽然不识名表,但他是一名司机,一名专跑南北城的司机。南城的人肯定没有人戴过这样的表,但北城的人不同。

      他戴过好几个北城到南城去的有钱人,穿着不菲,戴着就是这种镶钻的名表。那些人来劲了,还跟他详细解说了如何识别名表。

      所以,当他看到面前这位年轻人递过来的这只表在夜色中发出沉静、内敛的光,就就知道这表不简单。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司机推脱道。

      “这个用来抵车费,请你务必收下。”萧程说道,声音沙哑干涩,“这个表是以前我一个朋友送的,不过现在他不要我了,这个表也就没太大意义了。用它来抵车费,也算是体现了它的价值了吧。”

      司机听他这么一说,心道,又是一个失恋的。唉。

      萧程没有等他回答。他把手表塞进司机的手里,然后转过身,走进了那条没有路灯的、黑漆漆的、像是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没有尽头的隧道一样的巷子。

      他的背影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模糊,一点一点地和那片黑暗融为一体,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墨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个涟漪都激荡不出来。

      司机是个老实人,他心情忐忑地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只价值五百万的手表,看着那个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那个瘦削而孤独,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黑暗中。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他,想要叫他回来,想要把手表还给他,想要告诉他“我不要你的手表,车费不要了,你拿着你的表,你回去,你回到那个送你这么贵的表的人身边去,你别一个人在这黑漆漆的夜里乱跑,你会出事的”。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喊住那个年轻人,他只能坐在车里,透过车的挡风玻璃,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个已经消失不见的背影。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在深更半夜跑到南城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那么贵的名表当作一千多块的车费塞给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情,一定是那个年轻人遇到难处了,他一定站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刻。

      他看到,那个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在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车,载过成千上万个乘客的职业生涯里,只见过两次这样的光。

      第一次是很多年前,他载过一个从医院出来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份医疗诊断书,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都在发抖。

      当时,那个中年人的眼睛里也有那种光那种光,那是一种绝望的光:“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他只知道,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他不想再看到那种光了。

      那种光太冷了,冷到他在这个初春微凉的夜晚,坐在封闭的车里,握着方向盘,仍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指都快要冻僵的感觉。

      他抖颤着双手,拨通了南城十三区老大的电话:“老大,我刚才载了一个北城的客人,他没钱给车费,就给了我一块价值好几百万的名表,我不知道他是谁,我觉得他要出事..... 我车里有行车记录仪......”

      沈方庭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南城的街上,像一个疯子一样,拿着萧程的照片,一条巷子一条巷子的问,问那些仍在营业的店铺,问当地的行人:“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他叫萧程,银灰色的头发,这么高,长一双很漂亮的狐狸眼,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你有没有见过他?”

      他不知疲倦地一个接着一个地问,声音已经哑了,眼睛红得像兔子,布满了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经纬交错的、密密麻麻的网。

      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

      他快速地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南城口音的中年男低音,他在电话那头急促说道:“请问您是沈方庭沈先生吗?我是一名出租车司机,我姓李,就在不久前,我刚把一位年轻人载到南城。他没有带钱,然后他给了我一只名表抵车费,那只手表上有你的名字。我......我报警了,警察说你在找他,他往南城十七区那边去了,就是原来孤儿院那边,他往那个方向走了......”

      沈方庭的手机从手里滑落了。

      那部手机从他握不住的手指间滑出去,像一只受了伤,从空中坠落的鸟,在空气中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他猛地转身,朝车的方向跑了过去。他跑得如此着急,连手机都没来得及捡。

      他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车子像一颗被射出去的子弹一样,从那条巷子里冲了出去,冲上了主路,冲进了那片被夜色和路灯切割成了无数明暗交错的碎片的世界里。

      他没有开导航,没有看地图,没有想任何关于路线的问题。

      他闭着眼睛也知道南城十七区在哪里,知道那家孤儿院在哪里,他知道那个地方。

      那个十八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程程的地方,那个他听到萧程的死讯在大雨中站了一整个下午的地方。

      那个地方,那个曾经的孤儿院,已经荒废了好多年了。而此时此刻。他的程程正在那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呢?

      车子在南城那些狭窄而昏暗,像迷宫一样的街道里穿行着,左转,右转,直行,再左转,再右转。

      车子在孤儿院的废墟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片被荒草和野藤蔓覆盖了的废弃之地,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那些断壁残垣在夜色中矗立着,像一些被时间遗忘了的角落,连风都不愿意经过,以一种孤独、悲哀、倔强的姿态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那棵槐树还在,但被劈成了两半,不知它经历了什么,在夜里像是一个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还在拼命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那具快要散架的身体的老人。

      沈方庭下了车,在那片废墟中奔跑起来。

      他跑过那些倒塌的墙壁,跑过那些被荒草覆盖了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房间的遗址,跑过那些在月光下像白骨一样白森森的断裂的的梁柱。

      他的脚步在那片废墟中发出空洞的、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程程,你在哪里?程程,你听到了吗?程程,小哥哥来了。小哥哥来找你了。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沈方庭看到了他。

      在那片被月光照得银白色的、像是铺了一层霜一样的荒草地上,在那棵劈成两半的槐树下面,有一张石凳。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搭在石凳粗糙的表面上,像两朵枯萎了的、还没有来得及开放就被冻住了的、僵在那里的花。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着,像是随时都会从那张石凳上滑落下来,倒在那片冰冷的、像是没有一丝温度的海洋一样的荒草地上。

      沈方庭的脚步慢了下来,慢到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一步一步地走近那张石凳,走近那个低着头、垂着手、一动不动的人面前。

      他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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