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药引 ...
-
姜放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在沙发上坐太久了。沈方庭书房里的这张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手工牛皮沙发,坐垫柔软得像是云朵,但姜放每次坐久了都会腰疼。
他是S级Beta,没有Alpha那种钢筋铁骨般的身体素质,坐姿稍微不对就会腰酸背痛。
他扶着沙发的扶手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骨发出了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像是一串被人捏碎的干树叶。
“方庭,”他弯下腰,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花草茶,看了一眼杯底那些沉淀着的、淡金色的草本残渣,“我得走了,明天还有一堂早课,八点的,讲腺体信息素受体的分子机制。那帮学生要是知道我备课备到半夜,估计会感动得给我送锦旗。”
姜放是信息素方面的专家教授,三十五岁,年纪不大,但已经在信息素方面颇具权威,也是信息素研究学院的研究生导师。
沈方庭坐在书桌后面,抬头望向他。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深沉,像是文艺复兴时期那幅著名的版画,一个沉思者,坐在黑暗中头颅微微低垂,额头上有一道被光线照亮的、深深的竖纹。
“表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方才不是刚告诉我,医学的尽头是玄学吗?”
沈方庭拧拧眉头,觉得自己的妥协就是一个笑话。有病就治,这不才是医学,尽搞些有的没的,还逼他发公告广邀天下Omega前来应聘沈夫人,真是太荒谬了。
他沈方庭的婚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商业化了?
拿人当药引,比商业联姻更让他难以接受。
姜放耸耸肩,他就知道沈方庭老成古板保守,一个连床伴都没有的人,自然不可能接受把人当药引。也亏得他信息素属性特别,并无多大的易感期反应,如若像普通的Alpha,易感期想自己好受点,就用抑制贴。有条件的,想让自己舒服点,那就寻Omega作床伴,这信息素紊乱症的发病率会降低很多。
姜放不打算回答他这个颇具嘲讽意味的问题。反正二叔沈从安交待的事情他办到了,沈方庭答应了他们开出的解决方案,这就行了。
对于像沈方庭这种棘手的病情,向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医学也是有局限的。
“那为什么不考虑Alpha与我匹配呢,Alpha与我的匹配度不是更高吗?”沈方庭突兀的问了一句。
姜放弯着的腰僵在了半空中。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变,一只手拎着茶杯,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腰弯成四十五度角,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过了几秒,他慢慢地直起身来,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转过身,面对着沈方庭。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无奈和一点点意料之中的了然。
“你还真问到这个了。”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沙发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嘎吱声。他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我还真考虑过。”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讨论式的认真,“不只是我,研究院院士陈柏山,二叔,还有你那个医疗团队里的所有人,都考虑过这个问题。在决定发布那个匹配公告之前,我们做了大量的研究和评估。Alpha匹配,当然是选项之一。因为你具备标记Alpha的能力,科学是严谨的,医学也是严谨的。”
他从自己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比划了几下,调出一个分子结构的示意图。
他举着平板解释道:“中高阶Alpha,信息素等级B到A,我们测试了十二个样本,匹配率最高的是百分之三十八。低阶Alpha,等级C以下的,匹配率不超过百分之二十五。这跟Omega的匹配率分布是一样的。百分之三十八的安抚效果,对你的病来说杯水车薪。你的信息素紊乱症已是晚期,匹配率达到50%,堪堪能救回你半条命,当然,我们自然是希望匹配度越高越好。”
沈方庭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沉闷的“咚”。
姜放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但是S级Alpha就不一样了。”
他思索了一下,似在考虑如何委婉的跟面前这个病人说这个事情。
“我们找到了愿意配合测试的S级Alpha样本,当然都是匿名的,数据经过了脱敏处理。他们的信息素跟你的信息素进行比对之后,匹配率......”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沈方庭,似乎在斟酌用词,同时也在评估对方的承受程度。
“最高能达百分之九十五。”
当这个匹配度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不出所料的震惊到了病人。
“百分之九十五?”沈方庭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对的,百分之九十五。”姜放点了点头,“这个数据,比你跟S级Omega匹配率都高。S级的Omega的匹配率是百分之八十七,当然,这也算很高了。”
“所以,从纯医学的角度来说,最适合你的‘药’,不是Omega,而是S级Alpha。如果找到一个跟你匹配的S级Alpha进行终极标记的话,你的信息素紊乱有完全治愈的可能。”
沈方庭看着他,目光深沉而平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完全治愈,对一个长期受病痛折磨的人,的确是个不小的诱惑,
“那为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隐隐透着某种期待。
“为什么我们不选Alpha?”姜放接过他的话,嘴角翘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方庭,你需要知道答案吗?”
沈方庭沉默了几秒,他从姜放的语气里听出几分不妙。
“S级Alpha,”他缓缓地说,“的确是很好的选择。但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非常不稳定。我们拿了三十个样本,成功率只有50%,也就是说,只有一半的及格率。”
姜放看住沈方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沈方庭的眼睛:“所以方庭,你是打算要Omega的百分之百分之八十七的匹配度呢,还是要Alpha的,仅仅只有百分之五十的通过率?”
书房一下子安静下。
台灯的光斑在桌面上微微晃动着,那些细小的灰尘还在光斑里跳着它们的华尔兹,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窗外的夜风轻轻地吹着,偶尔有一片银杏叶从树上飘落,打在窗户的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像是指甲轻敲玻璃一样的声音。
沈方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很浓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棱角分明的眉骨,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锋利的下颌。他的脸像是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细线条的勾勒,却透着坚定,有力,和不容置疑。
“所以表哥,你给的方案是对的。”沈方庭抬头看着姜放,眉眼舒展开来。
他不是贪心的人,能治他的病就行。
台灯的光照在姜放的脸上,他那张素来温和的脸看起来有些严肃。他的眉微微拧着:“方庭,我很惊讶你的转变。我本以为,你会因为你的自尊,固执到宁可放弃治疗,放弃救治的最后机会。”
沈方庭笑了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花园里月季花的香气和银杏树叶的青涩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进入他的肺部,带来一种短暂的、清醒的凉意。他转过身来:“的确,我曾犹豫过,可是,我最终还是决定了,因为,我不能辜负你们的期望,特别是姨母...... ”
说到这,他停住了,垂下头去。
他的姨母,也就是姜放的母亲,是他过世的母亲的亲姐姐。为了他这个外甥,可谓是操心得头发都白了一半。
他不能让老人家再这样替他担心受怕下去了。
“表哥,”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姜放笑了,那个笑容温暖得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我是你表哥,亲表哥,我不帮你,谁帮你?”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方庭一眼。
“方庭,下周去见林薇的时候,别想太多。别想着她是药,别想着匹配率,别想着家族。就想一件事,她是你的学妹,在大学的时候人家就一直很喜欢你,你们沈家与林家是世交,林世伯在世的时候就有这个意思。前两年,林薇出国留学,你们虽说见面少了,但这学术交流也没断过吧?”
沈方庭颇为无奈地看了姜放一眼,他没有想到,作为顶级医学教授的表哥,居然也有如此八卦的一面。
姜放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忙摆手道:“你可别这样看我,这可不是我专门关注你那小师妹的。而是你姨母了,一天到晚关心你的终身大事,我有一天说漏了嘴,说起你大学时候有个暗恋对象,你姨母马上就兴奋了,四处打听人家的消息。”
姜放无奈一摊手,意思是说,你的不幸,不是因为有一个传递消息的表哥,而是有一个过份关心你的超级无敌大八卦的姨母。
“方庭,我还可以告诉你,你姨母打听到的消息,林薇是S级Omega,玉兰花香味的,跟你的母亲的信息素味道一模一样。”
信息素的味道属于个人隐私,能打听到人家信息素的味道,这姨母真是八卦到家了。
“方庭,祝你好运。”姜放真诚道。
他关上门,走了。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方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月光照在那棵百年银杏上,把它的枝干照得银白,像是一尊被月光雕刻出来的雕塑。
树下那丛月季花还在开着,花朵不大,但颜色很艳,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他的确记得林薇。
记得她那清丽的,总是带着笑意的脸。
记得她做的曲奇,有点焦,有点硬,但是很香。
记得她在实验室门口等他等到睡着的样子。头靠在墙上,嘴巴微微张着,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的点心已经凉了。
记得她看他的眼神,亮亮的,柔柔的,像是月光照在湖面上。
他喜欢她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的信息素很好闻。玉兰花香味的,跟他妈妈的一样。每次闻到那个味道。他都会觉得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这就是爱吗?
“妈,”他低声说,“如果你还在,你告诉我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轻轻地、轻轻地吹过花园,吹过月季花丛,吹过银杏树的枝干,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叹息。
他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