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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落重华,寒铁亦有绕指柔 大晏元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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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晏元和三十五年,冬。
这一年的京城落了场罕见的大雪。鹅毛般的雪片将连绵起伏的宫殿群染成了一片肃穆的银白,唯有翊坤宫——也就是如今的“重华宫”,依旧透着暖融融的烟火气。
重华宫是先帝特意为六皇子萧雲祁改的名。在这里,地龙终日不熄,名贵的瑞脑香混合着新鲜果子的甜香,熏得人骨头都要酥了。年仅十岁的萧雲祁正伏在铺着厚厚白狐皮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支赤金狼毫笔,正对着一叠宣纸愁眉苦脸。
“父皇,这《齐物论》实在太难背了,祁儿瞧着那些字,它们也瞧着祁儿,谁也不认识谁。”
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软糯的鼻音,听得人心头一软。坐在榻边批阅奏折的先帝萧乾闻言,放下手中的朱笔,伸手将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捞进怀里,动作熟练得仿佛练习过千百遍。
“不急,背不出便不背了。”先帝宠溺地刮了刮萧雲祁的鼻尖,这位曾让四方蛮夷闻风丧胆的帝王,此刻眼神慈爱得过火,“朕的祁儿,合该是这世上最快活的人。那些劳什子圣贤书,懂个大概便是,若真想听,让翰林院那帮老头子讲给你听便是,何苦自个儿费神?”
“可哥哥们说,不读书会被太后奶奶责罚的。”萧雲祁缩在父皇怀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谁敢罚你?”先帝冷哼一声,周身杀气一敛,只余下满腔柔情,“有朕在一天,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指头。便是朕不在了……朕也会给你铺好万世太平之路。”
萧雲祁懵懂地点点头,他并不明白“万世太平”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父皇的怀抱很暖,这重华宫里的点心很好吃,而他的哥哥们,虽然平日里看着严肃,但对他总归是极好的。
然而,隔着一道重重深锁的宫门,这世间的温暖并非均匀地分给每一个人。
与此同时,御花园东侧的演武场上,风雪正盛。
年仅二十四岁的萧景渊,上身仅着一件单薄的玄色劲装,手中的玄铁重剑划破漫天风雪,剑鸣阵阵。他的动作精准、冷酷,每一招都带着必杀的果决。
在他的身后,是一脸肃穆的皇后赵氏。
赵皇后身披大红织金披风,站在廊下,手中握着一条浸了水的牛皮长鞭。她的眼神没有母性的温慈,只有如冰窖般的寒意。
“慢了。”赵皇后冷冷开口,声音穿透风雪,“那一剑偏了半寸。景渊,你是大晏的长子,是赵家倾尽全力扶持的未来。你的对手不是这漫天风雪,而是你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还有那个被皇帝宠上天的孽种。”
萧景渊的动作微微一滞,也就是这刹那的失神,赵皇后手中的长鞭如毒蛇般袭来,“啪”地一声,狠狠抽在他的后背上。
玄色衣料瞬间绽开,隐约可见殷红的血迹渗出。
“跪下。”
萧景渊毫无怨言,重剑插在雪地里,双膝重重跪地,溅起一地冰渣。
“本宫告诉过你多少次?”赵皇后走到他面前,用力抬起他的下巴,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你没有资格流露软弱,更没有资格去嫉妒。你要做的,是成为最强的兵器,去夺取那个位置。那个宁婉儿生的贱种,不过是皇帝养在笼子里的雀鸟,等皇帝崩了,他便是你脚下的泥。”
“儿臣……明白。”萧景渊低垂着眸子,声音沙哑且毫无起伏。
他的世界里没有四季,只有没完没了的训练、母后的责罚以及那些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期许。他自幼便知道,自己不是为了自己而活,他是赵氏一族的希望,是皇位的继承者。
他厌恶那个被称为“重华宫”的地方,厌恶那里透出来的暖光,更厌恶那个总是在父皇怀里撒娇的小六。
直到那个命定的下午。
那日,赵皇后因朝堂之事被太后召去,萧景渊终于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拖着满背的鞭伤,避开了下人,独自来到了御花园一角的寒梅林中。
伤口被寒风一吹,火辣辣地疼。他靠在一棵老梅树下,任由积雪落在肩头,闭上眼,想寻求片刻的死寂。
“大哥?”
一个清亮且带着试探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萧景渊猛地睁开眼,眼神凌厉如刀,却在看清来人时愣住了。
年幼的萧雲祁裹得像个红色的球,手里提着一个白玉雕花的小提灯,正歪着脑袋看他。
“你怎么在这儿?”萧景渊的声音冷若冰霜,下意识地想把背后的伤藏一藏。
“父皇说这儿的梅花开了,让我来剪几枝。大哥哥,你怎么睡在雪地里呀?会生病的。”萧雲祁迈着短腿跑过来,一走一晃,看起来笨拙得可爱。
萧景渊冷哼道:“与你无关,滚回你的重华宫去。”
换做旁人,早已被萧景渊这一身的杀气吓跑了,可萧雲祁却不。他似乎天生就感觉不到这位大哥的恶意,反而凑得更近了,甚至伸手想去拉萧景渊的袖子。
“大哥,你流血了。”萧雲祁敏锐地闻到了血腥味,小脸一白,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锦鲤的丝帕,那是他最喜欢的帕子,平时连擦嘴都舍不得。
他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去帮萧景渊擦拭后背被鞭子抽裂的伤口。
“放手!”萧景渊猛地一甩手。
萧雲祁被甩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但他没哭,只是呆呆地看着萧景渊,眼里满是困惑:“大哥,你疼不疼啊?母后……母后为什么要打你?祁儿闯祸了,父皇都舍不得动祁儿一根指头。”
这句话,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在了萧景渊那颗早已荒芜腐朽的心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受刑,而这个孩子却能拥有世间所有的温柔?
他正要发怒,却见萧雲祁又爬了起来,这次他没再靠近,而是从小兜里掏出一颗包在油纸里的红果糖,颤巍巍地递了过来。
“这是祁儿藏的,父皇都不给。大哥,吃了糖,心就不疼了。”
漫天雪花落下,那颗鲜红的果糖在少年白皙的手心里,红得惊心动魄。
萧景渊盯着那颗糖,又看向萧雲祁那双清澈得不染一丝杂质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嘲讽,没有看到怜悯,只看到了最纯粹的、甚至是有些憨傻的关心。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糖。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甜味,那种甜不仅仅在舌尖,似乎顺着喉咙,一路滑进了他冷得发硬的心房。
从那天起,萧景渊的世界里多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色彩。
他依旧是那个母后眼中最完美的嫡长子,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在朝堂上锋芒毕露。但在夜深人静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重华宫的方向。
他开始以“查看功课”或“护卫宫禁”为借口,频繁出入重华宫。
先帝见长子对幼子亲近,心中甚是欣慰,甚至曾对赵皇后说:“景渊有长兄之风,日后必能护佑雲祁周全。”
赵皇后虽然疑虑,但见萧景渊在公事上愈发精进,便也没多加阻拦。
可她不知道,萧景渊看萧雲祁的眼神,早已不是“兄长”。
十岁那年,萧雲祁在假山上贪玩摔了下来。虽然有下人垫着,只擦破了一点皮,但萧景渊却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冲进了重华宫。
他推开正在给萧雲祁上药的宫女,亲自抢过药膏。
“大哥,只是擦破了点皮,不疼的……”萧雲祁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腿,被萧景渊身上那种恐怖的气压吓到了。
萧景渊没说话,他握着少年纤细、白皙且透着嫩粉的小腿,指腹粗糙的茧子轻轻摩挲着那道细小的伤痕。他的力道很大,大得近乎弄疼了萧雲祁。
“你是孤的。”他低着头,声音低沉如野兽的呢喃,“谁让你让自己受伤的?”
萧雲祁眨眨眼,有些迷茫:“大哥,你在说什么呀?我是父皇的呀,也是哥哥们的呀。”
萧景渊抬起头,那双常年杀伐果断的眼中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红意。他突然伸手,死死搂住了萧雲祁的腰,将少年整个人嵌入怀里。
那是不同于父皇怀抱的、带着极强侵略性的气息。
“不,你是我的。”萧景渊在少年的耳畔低声宣告,像是刻下一种永世不得翻身的烙印,“我会给你最周全的庇护,我会为你杀尽天下人。但相应的,你也只能看我一人,只能依靠我一人。”
萧雲祁被勒得喘不过气,他虽然隐约觉得大哥哥的话有些奇怪,但感受着对方胸膛里如擂鼓般的心跳,他只当是哥哥太担心自己。
“好,大哥保护祁儿,祁儿最喜欢大哥了。”
少年天真的承诺,成了萧景渊心头最疯狂的执念。
随着年岁的增长,萧景渊对萧雲祁的“领地意识”愈发明显。
他在萧雲祁身边安插了最精锐的亲信,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少年的一举一动。他甚至不允许萧雲祁随意接近其他几个兄弟。
但萧雲祁是个不安分的性子。
“大哥,二哥说要带我去大理寺看审案子,他说可好玩了!”十六岁的萧雲祁,出落得愈发清雅脱俗,他一边给萧景渊剥着葡萄,一边随口说道。
“不准去。”萧景渊放下手中的军报,眼神瞬间阴沉,“老二性子乖戾,那种血腥之地,你会做噩梦。若你想玩,孤明儿带你去京郊大营骑马。”
“可是三哥已经约了我去泛舟采莲……”
“也不准。”萧景渊猛地握住萧雲祁的手腕,目光灼灼,“老三心思深不可测,你玩不过他。雲祁,你记着,这宫里除了孤,谁的话都不要信。”
萧雲祁有些委屈地撇撇嘴,却还是乖巧地应了:“噢,知道啦,大哥最疼我,我听大哥的。”
看着少年如水般温顺的模样,萧景渊心中的戾气才稍稍平复。他享受这种掌控感,享受萧雲祁对他的依赖与信任。
他以为这种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先帝临终前的那个雨夜。
当那道传位诏书被宣读出来时,萧景渊没有感到愤怒,甚至没有感到意外。他站在百官之首,看着坐在龙椅上惶恐不安、眼含泪光的萧雲祁,嘴角竟勾起一抹残忍而又痴迷的弧度。
我的祁儿,你终于是朕的了。
不仅仅是后宫的禁脔,更是朕这大晏江山的唯一祭品。
他单膝跪地,声音响彻大殿:
“臣,萧景渊,誓死追随新皇。如有异心,万箭穿心!”
在那一刻,萧雲祁看着下方那个如战神般的兄长,以为自己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却不知,那是一道将他拖入深渊、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