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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痛 沈知意是被 ...

  •   沈知意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隐隐的钝痛,也不是那种可以忍受的隐痛。是那种从胃部蔓延开来的、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里面搅的剧痛。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很暗,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一圈微弱的光。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疼痛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她下意识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胃部,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不是额头那种薄薄一层,是从头皮、后背、手掌心一起往外涌的那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咬得很紧,咬肌鼓了起来,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她不想出声,因为隔壁就是谢晏之的房间。出院之后谢晏之就住在沈家老宅,每天晚上都会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每天早上都会在楼下等她吃早饭。

      她不想让他担心。

      但她控制不住身体。

      手在抖,腿也在抖,牙齿磕在了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床单被她攥出了褶皱,指节发白。

      疼痛一波接一波,每波间隔大概十五秒,持续大概十秒,然后停五秒,再来下一波。

      她开始数数。

      一、二、三……十五。

      痛。

      十六、十七……二十五。

      痛。

      这样循环了大概七八轮之后,她感觉到嘴巴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从床上撑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卫生间,扶着洗手台,吐了一口。

      是血。

      不多,只有一小口,暗红色的,混在胃液里。但那个颜色,在白色洗手台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看着那团暗红色,愣了两秒钟。

      然后,她拧开水龙头,冲掉了。

      冲掉之后,她又漱了漱口,用毛巾擦了擦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眶下面是青灰色的。这几天她瘦了,颧骨突出来了,锁骨也更明显了。

      她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出去。

      回到床上,躺下,闭着眼睛,等疼痛过去。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疼痛慢慢减弱了,从剧痛变成了钝痛,从钝痛变成了隐痛,最后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空空的感觉。

      她没有再睡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想着,要不要告诉谢晏之。

      想着,要不要去医院。

      想着,化疗的副作用到底有多严重。

      想着,还能撑多久。

      想着,还有多少时间。

      五点四十五分,她听到了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刻意放轻了的。她知道那是谢晏之。

      他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下楼做早饭,六点半准时端上来。

      她闭上了眼睛,假装在睡。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凉的。

      谢晏之的手指凉凉的,碰在她发烫的额头上,像是一块薄荷糖。

      她没有动。

      那只手停了两秒钟,然后收了回去。

      脚步声往门口走了。

      走到一半,停了。

      "你发烧了。"谢晏之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沈知意睁开眼睛。

      谢晏之站在她床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还带着刚睡醒的凌乱。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嘴角绷得很紧。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知意问。

      "五秒钟前。"

      "你骗人。你在我门口站了很久。"

      "三十秒。"

      "你骗人。"

      "……好吧,两分钟。"

      沈知意笑了一下,很轻。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发烧的?"

      "你发烧了?"谢晏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多少度?"

      "不知道。"

      "你量了吗?"

      "没有。"

      谢晏之转身走向门口,出去了。

      三十秒之后,他拿着一个体温计回来了。

      "夹上。"

      沈知意接过来,夹在了腋下。

      两个人沉默地等了三分钟。

      谢晏之拿出来看了一眼。

      三十八度七。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只变了一下。

      "你胃疼吗?"

      沈知意犹豫了一秒钟。

      "不疼。"

      谢晏之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昨晚没有睡。"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发烧了。"

      "很多人发烧了也在睡。"

      "你不是很多人。"他说。"你发烧的时候不睡,你会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沈知意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因为你之前住院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数。"

      "我没告诉你。"

      "你不用告诉我。我看到了。"

      沈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晏之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你吐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

      "卫生间的灯亮过。"

      沈知意不说话了。

      谢晏之站在那里,看着她。

      然后他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下床,下楼,上车,我开车带你去医院。第二,我抱你下楼,下楼,上车,我开车带你去医院。"

      "第二个选项,你的形象会比较差。因为你会被我抱着穿过客厅,经过厨房,经过门口,你妈的管家和厨师都会看到。"

      沈知意看着他,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她说:"第三个选择,我吃了药,我躺一会儿,我观察半天,如果不好,我自己去医院。"

      "第三个选择,不存在。"谢晏之说。

      "我觉得存在。"

      "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选第三个选择?"

      沈知意卡住了。

      谢晏之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沈知意轻得吓人。

      她本身就瘦,这几天又掉了不少体重。谢晏之抱着她,感觉像是在抱一摞不太厚的纸。

      他抱着她走出了房间,走下楼梯,走过客厅。

      管家在厨房门口愣住了。厨师在灶台前回头看了一眼。

      谢晏之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备车。"他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抱着沈知意走出了大门。

      上午九点,第一人民医院,肿瘤内科。

      沈知意靠在病床上,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管子连着一袋透明的液体。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每滴之间大概间隔一秒钟。

      谢晏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

      医生刚刚来过,说了很多话。

      沈知意记得其中几句。

      "肿瘤标志物CA72-4再次升高,比上次高了将近一倍。"

      "CT显示胃部病灶有进展,较上次检查增大了约15%。"

      "你上次化疗是三个月前,按照疗程应该已经完成第四个周期的治疗了,但你中途停了。"

      "为什么会停?"

      沈知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停化疗的原因很简单——三个月前她被沈建国赶出沈氏集团的时候,正在接受第四周期化疗。化疗的副作用让她每天恶心、呕吐、掉头发、口腔溃疡、浑身没力气。但她没有时间生病,因为她要救沈氏集团。

      于是她停了化疗。

      医生当时警告过她,说停化疗的风险很大,肿瘤可能会进展。但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南城项目和恒泰地产的债转股方案,根本没听进去。

      现在肿瘤进展了。

      她该听进去的。

      医生走了之后,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谢晏之两个人。

      谢晏之把保温杯递给她。

      "喝了。"

      "什么?"

      "温水,加了蜂蜜。"

      沈知意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

      是温的,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到了胃里有一点点暖意。

      但暖意只维持了不到三秒钟,就被胃里那种持续的隐痛盖过去了。

      "医生说第四周期化疗没有完成。"谢晏之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嗯。"

      "为什么停?"

      沈知意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

      "我想听你说。"

      "因为我要救沈氏集团。"

      "沈氏集团比你重要?"

      "那段时间,沈氏集团比我重要。"

      谢晏之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她,也没有赞同她。

      他只是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你现在要重新开始化疗。"

      "我知道。"

      "第五周期。加上之前缺失的第四周期后半段。大概需要两到三个疗程。"

      "我知道。"

      "副作用会很大。"

      "我知道。"

      "你可能会掉头发。可能会吐得吃不下东西。可能会口腔溃疡到连说话都疼。可能会浑身没力气,连上厕所都需要人扶。"

      "我知道。"

      谢晏之看着她。

      "你什么都'我知道',但你什么都瞒着我。"

      沈知意不说话了。

      "你昨晚吐了血。"谢晏之说。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沈知意听出了那种压在底下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去卫生间之前,我听到了你起来的声音。你走得很慢,扶着墙。"

      沈知意不说话了。

      "然后我听到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和漱口的声音。"

      "然后灯关了,你回来了,你假装在睡。"

      "你吐了。"谢晏之说。"如果你只是吐了胃液,你不会用冷水洗两遍手。"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背上的留置针。

      透明的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你每次都会观察我。"她说。

      "嗯。"

      "每次。"

      "嗯。"

      沈知意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谢晏之摇了摇头。

      "你不用跟我道歉。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开始,不许再瞒我。"

      沈知意看着他。

      "疼就说疼。难受就说难受。想吐就去吐。想哭就哭。不要忍着。"

      "因为我不怕你疼,我不怕你难受,我不怕你哭。"

      "我怕你忍着。"

      沈知意看着他,眼睛慢慢地红了。

      不是哭。

      是忍了太久之后,突然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不用忍了"的那种感觉。

      她低下头,用右手攥住了床单。

      攥得很紧。

      谢晏之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很稳。

      她攥着床单的手慢慢松开了。

      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紧。

      重新开始化疗的第一天,沈知意就知道医生没有吓她。

      化疗药物是通过留置针输进静脉的,从上午九点开始,持续大概四个小时。药物本身没有痛感,但药效上来之后,反应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先是恶心。

      不是普通的恶心,是那种从胃底翻涌上来的、止不住的恶心。她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在痉挛,在试图把所有东西都排出去。

      但她胃里什么都没有——她早上只喝了半碗粥,现在早就吐干净了。

      所以她只能干呕。

      弯着腰,弓着背,对着垃圾桶干呕。每呕一下,胃就抽搐一次,抽搐一次,头就更晕一分。

      谢晏之在旁边扶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拿着纸巾。

      他没有说"没事的"或者"会好的"这种话。

      他只是扶着她。

      等她呕完了,他把纸巾递给她,然后把一杯温水端到她嘴边。

      "喝一口。漱漱口。"

      沈知意接过杯子,漱了口,把水吐掉了。

      然后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她说了一句话。

      "谢晏之。"

      "嗯。"

      "你是真的不嫌弃我。"

      谢晏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钟,他说:"你不嫌弃我,我凭什么嫌弃你。"

      沈知意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很好嫌弃的。"她说。"我现在又丑又病又没用,头发都开始掉了,你都不嫌弃吗?"

      谢晏之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滑过,有几根落了下来。

      他看着那几根落在床单上的头发,然后看着她。

      "头发掉了,会再长。"

      "你瘦了,可以再养回来。"

      "你病了,可以治。"

      "你不需要'有用'。"他说。"你只需要活着。"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哭了。

      化疗的第一周是最难熬的。

      恶心几乎是持续性的,从早到晚,不管吃什么吐什么。谢晏之试了很多办法,姜茶、柠檬水、苏打饼干、小米粥、蒸蛋,但大部分时候都吃不了几口就吐了。

      到第三天的时候,沈知意的体重已经掉了三斤。

      她在医院里的体重是八十三斤。出院的时候是八十五斤。三个月前南城项目剪彩的时候是九十三斤。一年前刚和陆砚辞离婚的时候是一百零五斤。

      一百零五斤,九十三斤,八十五斤,八十三斤。

      数字一直在往下掉。

      谢晏之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焦虑。

      但他做了一些事情。

      他联系了医院营养科,请他们给沈知意制定了专门的饮食方案——少食多餐,高蛋白,易消化。每天六顿,每顿量少,但营养密度高。

      他买了一台破壁机放在病房里,每天亲自给她榨果汁、打流食。苹果泥、香蕉奶昔、南瓜粥、蛋白粉奶,换着花样来。

      他学了一些穴位按摩,每天晚上给她揉合谷穴和内关穴,说可以缓解恶心。

      他甚至学会了一个小技巧——把食物放在她能闻到但看不到的地方。因为医生说,化疗病人的恶心有时候不是因为胃不舒服,而是因为看到了食物或者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而触发的条件反射。

      沈知意看着他忙前忙后,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幸运。

      也很心疼。

      因为谢晏之也瘦了。

      他的西装外套没有以前合身了,领口稍微有点大。眼眶下面也有了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每天晚上都在病房里陪她,沙发床很窄,他一米八几的身高,蜷在上面根本伸不开腿。

      但每次她问他"你还好吗",他都会说"我很好"。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几乎看不出破绽。

      但沈知意看得出。

      化疗第五天的深夜。

      沈知意又醒了。

      这次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渴。

      她拿起水杯,想喝水,但手没力气,水杯晃了一下,水洒了。

      她叹了口气,放下水杯,躺回枕头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有护士走过的声音,远处有推车的声音,还有某台仪器在滴答滴答地响。

      谢晏之不在。

      今天下午谢氏集团有个紧急的董事会,他不得不回去处理。走之前他给她倒了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把呼叫铃放在她枕头旁边,还给她留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有事按铃,护士会来。水在左手边。药在抽屉里。我晚上十点之前回来。"

      他晚上九点四十回来的。

      她知道,因为那时候她还没有睡着。

      他以为她睡着了,没有吵她,轻手轻脚地在沙发上躺下了。

      现在大概是一两点钟,他还在睡。

      沈知意侧过头,借着走廊的光,看了看沙发上的谢晏之。

      他蜷在窄小的沙发床上,腿伸不直,搭在扶手上。被子只盖了一半,另一只脚露在外面。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沈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把手伸进被子下面,摸到了自己的胃。

      按了一下。

      隐隐的痛。

      不是剧痛,是那种持续的、低频的、像背景噪音一样的隐痛。它不会让你无法忍受,但永远不会消失。就像一个人在你耳边嗡嗡嗡地说话,声音不大,但一直在。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接下来的日子。

      化疗、疼痛、恶心、呕吐、掉头发、体重下降、反反复复。

      循环。

      一次又一次。

      直到有一天,化疗起效了,或者化疗不起效了。

      直到有一天,她好起来了,或者她好不起来了。

      她想着这些事情,没有害怕。

      不是因为她不怕。

      是因为她已经很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害怕了。

      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在了,谢晏之会怎么办。

      他会很难过吧。

      会哭吧。

      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呆吧。

      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回家吧。

      会一个人,很久很久。

      她想着这些,眼眶就热了。

      但这次她没有忍。

      她让眼泪流了下来。

      很安静地流。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到枕头上面。

      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哭了一会儿。

      大概哭了五分钟。

      然后擦了擦脸,翻了个身,背对着沙发,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发现的是,沙发上那个蜷着的人,在她翻身的瞬间,睁开了眼睛。

      谢晏之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微微抽动的肩膀。

      看着她手指攥着被角的样子。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站了起来,走过去,弯下腰,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然后,他回到了沙发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化疗第二周。

      沈知意的状态有所好转。

      恶心减轻了一些,虽然还是会吐,但频率从一天七八次降到了三四次。口腔溃疡还是很严重,舌头边缘和上颚有好几个白色的溃疡点,说话的时候会疼,吃东西的时候更疼。

      但她开始能吃一点东西了。

      每天能吃下半碗粥、一个蒸蛋、一小块面包、还有谢晏之用破壁机打的蛋白粉奶。

      虽然很少,但至少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这天下午,谢晏之出去接一个电话。

      沈知意一个人靠在病床上,翻着手机。

      手机上有很多消息。

      沈氏集团的工作群里有几百条未读消息,她没有点开。南城项目的进展报告在邮件里躺着,她也没有看。

      她只是在刷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新闻。

      "陆氏集团增持沈氏集团股份至15%,成为第二大股东。"

      沈知意盯着这条新闻看了很久。

      15%。

      上次她知道的时候是12%。

      他又买了3%。

      按照沈氏集团现在的市值,3%的股份大概值六到八个亿。

      他花了六到八个亿,买了她公司的股份。

      她不知道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买沈氏集团的股份?

      是因为看好沈氏集团的发展?

      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想不出来,也不想深想。

      她退出了新闻页面,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晏之走了进来。

      "谁打的电话?"沈知意闭着眼睛问。

      "公司的事。"谢晏之说。

      "什么事?"

      "不太重要。"

      沈知意没有追问。

      谢晏之走到床边,把手机放下了。

      沈知意看到他放手机的动作有点刻意,像是怕她看到屏幕上有什么东西。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答应了谢晏之,不许再瞒他。

      但那个承诺是单向的——她答应不瞒他,没有说他也必须告诉她所有的事。

      虽然她知道,他也不会瞒她。

      至少,在重要的事情上不会。

      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她不需要知道。

      就像陆砚辞买沈氏集团股份这件事。

      她不需要知道。

      因为不管他买多少股份,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化疗第三周,一个下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暖洋洋的。

      沈知意坐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手里拿着一本很薄的书。

      是一本诗集,谢晏之从医院旁边的书店买的。封面很素,白色底,灰色字,书名叫《给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她翻到其中一页,读了一段。

      然后她停了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棵梧桐树。

      叶子大部分还是绿的,但有几片已经变黄了,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才八月底,秋天还早。

      她看着那棵树,想着很多事情。

      想着这棵树明年还会长出新叶子。

      想着明年她可能看不到新叶子了。

      想着如果她看不到了,这棵树还会继续长。

      想着这棵树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止生长。

      想着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止转动。

      想着她不在了之后,一切都会照常进行。

      太阳还是会升起来,月亮还是会升起来,花还是会开,叶还是会落,人还是会活着,还是会死去。

      一切都不会变。

      她想着这些,没有悲伤。

      只是觉得平静。

      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湖底一样的平静。

      "你在看什么?"

      谢晏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刚买完饭回来,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

      "看树。"沈知意说。

      "什么树?"

      "梧桐。"

      "好看吗?"

      "叶子开始黄了。"

      "嗯,秋天快到了。"

      谢晏之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

      "今天买了鱼汤。"

      "你做的?"

      "医院的营养师教的。"

      "你学做饭了?"

      "不算做饭。就是把食材丢进去煮。"

      沈知意笑了一下。

      "你一个谢氏集团的总裁,学做饭。"

      "谢氏集团的总裁也需要吃饭。"

      "你可以请厨师。"

      "我给你做饭,你不开心吗?"

      沈知意看着他。

      "开心。"

      谢晏之也笑了。

      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鱼汤倒进碗里,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喝了。"

      沈知意接过来,喝了一口。

      鱼汤很淡,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化疗让她的味觉严重退化,大部分东西吃起来都是一个味道——金属味。但鱼汤是温的,滑下去的时候不会刺激胃。

      她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喝不下了。"

      "再喝两口。"

      "真的喝不下了。"

      谢晏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他把碗放下,在她床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暖洋洋的。

      沈知意突然开口了。

      "谢晏之。"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话没有说完,谢晏之就打断了她。

      "你在。"

      "我没有说我不在,我说的是'如果'……"

      "没有如果。"

      "但……"

      "沈知意。"谢晏之看着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现在在。你在这里。你活着。你能说话,能看书,能看树,能喝我的鱼汤。这就是事实。"

      "至于'如果',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以后再想。"

      "你现在唯一要想的事情,就是明天早上吃什么。"

      沈知意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谢晏之不是在回避这个问题。

      他是在告诉她——他不想让她把时间花在"如果"上面。

      他想让她把时间花在"现在"上面。

      活在现在。

      活在今天。

      活在他能给她做的鱼汤里面。

      活在窗外那棵开始泛黄的梧桐树里面。

      活在每一个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能看阳光的瞬间里面。

      沈知意想着这些,然后慢慢地,靠在了谢晏之的肩膀上。

      他没有动。

      她就那样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阳光很暖。

      鱼汤很淡。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

      这一刻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什么都不会结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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