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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恶化 订婚宴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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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宴后的第三天。
沈知意去了海边。
谢晏之真的开车带她去了。三个小时的车程,她在车上睡了两个小时,晕了一个小时。谢晏之提前准备的车载药片、塑料袋、湿纸巾、温水全部派上了用场。
到了海边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十月底的海边已经有些冷了。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穿着谢晏之前一天晚上给她准备的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尺码刚刚好。
海很大。
比她想象的大。
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退回去,再涌过来。天空是灰蓝色的,跟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被太阳晒得有一点点温。浪花涌上来的时候会没过她的脚踝,水很凉。
她往前走了几步。浪花更大了,打在她的裤腿上。
"冷不冷?"谢晏之在她身后问。
"冷。"
"那回去吧。"
"不回去。"
谢晏之没有再问。
他就站在她身后,替她拎着鞋子和外套。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侧了侧身,刚好挡住了风。
沈知意往前又走了几步。
海水到了她的小腿。
她停下来,看着海平线。
"谢晏之。"
"嗯。"
"海很好看。"
"嗯。"
"下次还来。"
"好。"
她说"下次还来"。谢晏之说"好"。
两个人都没有说"可能没有下次"。
但他们都知道。
十一月的第一天。
沈知意去医院做化疗后的例行复查。
这次复查是第六周期化疗结束后的全面评估——CT、血常规、肿瘤标志物、肝肾功能,全套。陈主任提前一天就告诉她要做这个检查,让她空腹来。
谢晏之陪她去的。
两个人在医院里等了将近三个小时。CT结果要先出片,血检结果要等化验,肿瘤标志物更要等到下午才能拿到。沈知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一口都没有喝。
谢晏之坐在她旁边,在看手机。但屏幕没有亮。
他也在等。
下午两点半,陈主任叫他们进了办公室。
陈主任今年五十四岁,从医三十年,做了无数台手术,见过了太多生死。但每一次跟病人家属谈话的时候,他还是会把门关上,把窗帘拉好,把桌上的病历摆正了,然后才开口。
沈知意坐在陈主任对面。谢晏之站在她身后。
陈主任先打开了CT片。
片子上是一个人的腹部横截面。胃部的位置有一团阴影,边界不太清晰,像是一团灰白色的雾。旁边标注着几个数字和箭头。
"我直说了。"陈主任的声音很平稳。"化疗效果不理想。"
沈知意看着那片CT影像。
"肿瘤比上次复查的时候增大了约12%。"陈主任说。"边界更加模糊了,这意味着肿瘤在向周围组织浸润。"
他停了一下。
"另外,肿瘤标志物CA72-4的数据——上次是128,这次是197。"
沈知意没有说话。
谢晏之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简单来说。"陈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你做了六个周期的化疗。前四个周期——包括你中断之后补做的第四周期后半段——有一定的效果。肿瘤缩小了约15%。但第五和第六周期的效果明显减弱了。肿瘤非但没有继续缩小,反而开始增长了。"
"这说明什么?"沈知意问。
"说明肿瘤对目前的化疗方案产生了耐药性。"
陈主任的声音还是很平稳。
"继续用这套方案意义不大。换方案可以尝试,但根据你之前的治疗反应来看,即使换方案,效果也不太可能比之前更好。"
沈知意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
陈主任看着她。
"手术。"
陈主任说"手术"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手术?"
"对。胃部肿瘤切除手术。"
陈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放在桌上。是一份手术方案,打印好的,好几页纸。
"你的肿瘤目前还是局限在胃部的。没有发现远处转移——肝脏、肺部、腹膜都没有看到明显的转移灶。这算是比较好的消息。"
他把资料翻开到第二页,上面有一张胃部的示意图。肿瘤的位置用红色标出来了,大概在胃体中段偏小弯侧。
"手术的方案是腹腔镜下胃癌根治术。切除范围包括肿瘤所在的胃体大部分,加上周围的淋巴结清扫。"
"成功率多少?"
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
陈主任停了一下。
"按照你目前的情况来看——中期,肿瘤有局部浸润但没有远处转移,患者年龄26岁,没有其他基础疾病——手术的成功率在60%左右。"
六十。
沈知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60%是什么意思?"谢晏之在她身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也平静,但比平时低了一度。
"60%的意思是——手术顺利完成,肿瘤被完整切除,术后恢复良好,五年生存率可以达到50%以上。"
陈主任的声音没有任何修饰。
"另外40%呢?"
"另外40%的情况比较复杂。大约20%是手术中发现肿瘤比预想的更严重——比如发现了术前CT没有显示的微小转移灶,无法完整切除。这种情况下我们会中止手术,转为姑息治疗。"
"还有20%呢?"
"术后并发症。出血、感染、吻合口漏、胃排空障碍。这些风险在胃癌手术中是客观存在的。你的体质偏弱,化疗之后免疫力下降,术后并发症的风险比普通人更高一些。"
沈知意看着那张示意图。
红色的肿瘤占据了胃体的大约三分之一。
"手术之后呢?"她问。
"如果手术成功,术后的辅助治疗会继续。根据术后的病理结果来决定是否需要追加化疗或者放疗。"
"如果手术不成功呢?"
陈主任看着她。
"如果手术中发现无法切除,我们会关腹,转保守治疗。中位生存期大概在六到八个月。"
六到八个月。
沈知意点了点头。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陈主任说。"但我建议你不要拖太久。肿瘤在增长。每拖一个月,手术的难度和风险都会增加。"
他站起来,把那叠资料递给她。
"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沈知意接过资料,站了起来。
谢晏之替她打开了门。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后,沈知意靠在电梯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很累。
谢晏之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有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了出去。
"走吧。"谢晏之说。"回家。"
沈知意睁开眼睛。
"嗯。"
那天晚上,沈知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陈主任给她的那叠手术资料。她翻了很多遍,把每一页都看完了。医学名词太多,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但大意她理解了——
手术,60%的成功率,或者保守治疗,六到八个月。
她翻到最后几页。是一份手术同意书模板。上面有很多条款,大概意思就是"我理解手术有风险,我自愿接受"。
她盯着那份同意书看了很久。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她说。
谢晏之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水。"他把水放在她面前。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你一直在门口站着?"
"坐了一会儿。"
"坐了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两个小时你就在门口坐着?"
"站着。走廊上有椅子,但我没坐。"
沈知意看着他。
"你不用——"
"我愿意。"谢晏之打断了她。"你不需要说'你不用'。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让我做。是因为我想做。"
沈知意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资料。
"谢晏之。"
"嗯。"
"如果手术失败了。"
谢晏之没有接话。
"如果手术失败了,我可能就——"
"不会。"
"你让我说完。"
谢晏之闭上了嘴。
"如果手术失败了,我可能就没有多少时间了。"沈知意说。"陈主任说中位生存期六到八个月。也就是说,最好的情况半年,最坏的情况——"
她没有说完。
谢晏之还是没说话。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手术失败了,你会怎么办?"
谢晏之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故意的平静,是经历过很多个夜晚之后的平静。
"你做手术。"他说。"手术成功,我们继续过我们的日子。手术失败了,我们还是继续过我们的日子。"
"怎么过?"
"一样地过。"
沈知意看着他。
"谢晏之,你——"
"我不会因为你可能活不了多久就离开你。"他说。"也不会因为你可能活不了多久就对你不一样。"
"你是你。不管你活多久,你都是你。"
沈知意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低下头,把桌上的资料收好了,整齐地放进了抽屉里。
"明天我想去找陈主任再谈谈。"她说。
"好。"
"我有一些问题想问清楚。"
"好。"
"关于手术的。"
"好。"
谢晏之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把水喝了。"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第二天上午。
沈知意一个人去了医院。
谢晏之要陪她去,她说不用。他说"那我送你去"。她说"不用,我打车"。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需要在做决定之前,自己跟陈主任谈一次。
陈主任的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着。
"你一个人来的?"陈主任看了她一眼。
"嗯。"
"他呢?"
"在外面。"
陈主任没有追问。
沈知意坐在他对面,直入主题。
"陈主任,我想了解一下——如果在国内做这个手术,哪个医院最好?"
陈主任想了想。"从胃癌手术的技术水平来看,国内最好的几个中心是北京协和、上海瑞金、广州中山。你目前在A市,A市的省人民医院也还不错,但他们更擅长肝胆胰,胃癌不是最强的。"
"国外的呢?"
陈主任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去国外?"
"我想了解一下。"
陈主任靠在椅背上。
"如果要说胃癌手术的全球顶尖水平,日本是目前公认的第一。他们的早期胃癌筛查做得非常好,手术技术也很成熟。但你的情况不是早期,是中期,日本的优势在早期筛查上,手术技术上跟国内顶级的差距其实不大。"
"那欧洲呢?"
"欧洲有几个非常好的肿瘤中心。瑞士的苏黎世大学医院,德国的海德堡大学医院,法国的古斯塔夫·鲁西研究所。这些中心的优势不在于手术技术本身——在手术技术上,他们跟国内和日本的差距都不大——而在于术后的综合治疗和康复管理。"
陈主任顿了顿。
"尤其是瑞士。他们的疗养院和康复体系是全球最好的。术后的营养支持、心理疏导、免疫调节、生活方式管理,这些他们做得非常系统。对于你这种情况——年轻、体质偏弱、化疗后免疫力低下——术后的康复质量可能比手术本身更重要。"
沈知意点了点头。
"费用呢?"
陈主任看着她。
"不便宜。瑞士的治疗费用大概是国内的五到八倍。手术加术后康复,保守估计需要两百万到三百万。如果算上你在瑞士期间的食宿和生活开销,可能更多。"
沈知意的表情没有变化。
"时间呢?"
"如果你决定去的话,最快两周内可以出发。前期的检查和评估可以在那边做,不需要在国内做完。"
沈知意又问了一些问题。关于手术的具体流程、术后的恢复周期、可能的并发症、化疗方案的调整。
陈主任一个一个回答了。
最后,沈知意站起来。
"陈主任。"
"嗯?"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陈主任看着她。
"作为一个医生,我不会替病人做决定。但作为一个看了三十年病的人,我会告诉你——"
他想了一下。
"如果是我自己的家人,条件允许的话,我会让她去。"
沈知意点了点头。
"谢谢您。"
"不用谢。"陈主任说。"你是我的病人。不管你去哪里治,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沈知意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医院的走廊总是很安静。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
谢晏之站在电梯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层?"沈知意愣了一下。
"我在一楼等了两个小时。你一直没下来。"
"所以你上来了?"
"坐到了七楼。然后在每一层的电梯口看有没有你。"
沈知意看着他。
"你——"
"我猜你大概在八楼。陈主任的办公室在八楼。"
"那你怎么不在八楼等?"
"我怕打扰你。"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关上了。
"谈得怎么样?"谢晏之问。
"可以去瑞士。"
谢晏之没有追问。
"好。什么时候出发?"
"最快两周。"
"够。"
"够什么?"
"够我安排好这边的事。"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谢晏之转过头看着她。
"我要陪你去。"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明天要去买菜"一样平淡。
"你在瑞士治疗多长时间,我就在瑞士待多长时间。"
沈知意张了张嘴。
"谢晏之,你不能——"
"我能。"
"你的公司——"
"已经安排好了。老刘可以暂时代管南城项目的收尾工作。其他的事务交给副总处理。"
"但你不能——"
"沈知意。"
他看着她。
"我们一起订的婚。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瑞士做手术吗?"
沈知意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两个人都没有动。
然后谢晏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回去收拾行李。"
"两周就两周。够了。"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
沈知意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A市的光污染很严重,看不到星星,只能看到远处高楼的轮廓和近处路灯的橙色光晕。
她想了很多事情。
想小时候。父亲的书房,书房里那台老旧的台灯,台灯底下父亲在看文件的样子。父亲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说"早点睡"。
想三年前的秋天。盘山公路上那辆翻下去的车,悬崖底下的碎石和杂草,满身的血和疼。她从车里拖出陆砚辞的时候,腹部的伤口已经开始出血了。但她那时候没有感觉到疼。肾上腺素的作用。
想后来在医院里的两个月。隔壁床的探望声,棉球塞在耳朵里的触感,咬着枕头忍疼的感觉。
想跟陆砚辞的那三年。纪念日、空荡荡的房子、一个人的厨房、等不到的回应。
想离婚之后。重新接手沈氏集团、南城项目的推土机、董事会上的争吵、化疗的副作用、83斤的体重。
想谢晏之。
他站在她门口两个小时的背影。他学了三遍才成功的红烧狮子头。他坐在病房的沙发上,腿伸不开,衣服领口也大了。他帮她把肩膀上的桂花拿掉的样子。他在订婚宴上说"她让我想变成一个更好的人"的样子。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开始打字。
标题是——
"想做的事"。
第一条:看海。?(已完成)
第二条:再去看一次海。日出的时候。
第三条:跟谢晏之一起吃一顿火锅。不要清汤锅。
第四条:把沈氏集团交给靠谱的人。?(谢晏之)
第五条:跟周婶吃一顿饭。她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第六条:回半山堂。桂花开了的时候。
第七条:告诉谢晏之——
她打到这里,停了一下。
第七条的内容,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四个字——
"谢谢你。"
不够。
她删掉了,重新打——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还是不够。
她又删掉了。
想了想,她最终打了——
"谢谢你在。"
不是"谢谢你的爱",也不是"谢谢你的付出"。
只是"谢谢你在"。
这就够了。
她关掉了手机。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灯。远处有一架飞机在飞,红色的尾灯在夜空里一闪一闪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
明天就要出发了。
去瑞士。去做手术。去赌那60%的成功率。
她不怕。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已经没有了可以失去的东西。
不对。
她还有一样东西。
她有谢晏之。
她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