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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在楼下等 陆砚辞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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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辞查到了沈知意的住址。
不是什么难事。他是陆砚辞,在江城的商圈里人脉广得吓人。一个电话打给做房产的朋友,对方说"沈总名下有好几套物业,但城东的那个翡翠湾小区她去得最勤,每个周末都去"。另一个电话打给跟沈氏有业务往来的供应商,对方说"沈总的司机每周六下午三点左右会出现在翡翠湾的地下车库"。第三个电话打给沈氏的一个中层管理人员——那个人是他大学同学,在沈氏做区域总监——对方吞吞吐吐地说"陆总,这个……沈总交代过,不能透露她的私人住址。但我可以告诉你,她名下确实在城东有一套房产"。
够了。
他决定去翡翠湾。
晚上九点半,他开车到了城东的翡翠湾小区。
翡翠湾是江城最高档的小区之一,由国内顶级开发商打造,均价十二万一平米。整个小区占地三百亩,只有两百多套别墅和洋房,绿化率超过百分之六十。小区里有一个人工湖,湖边种着垂柳和银杏,十月的时候银杏叶全黄了,从远处看像一片金色的云。大门口有两名保安,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站得笔直,像是两根电线杆。门口的道闸是自动的,每辆车进出都要刷车牌。门禁系统是最新的人脸识别,业主到了门口连卡都不用刷,摄像头自动识别开门。
他不是业主。他进不去。
他靠在小区门口对面的路边,把车停好,下了车。
路边是一条双车道的小路,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十月底的江城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梧桐叶的清香和远处人工湖的水汽味。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张打了碎花补丁的布。
他站在路边,隔着一条小路,看着翡翠湾小区的大门。大门是欧式风格的,两根石柱支撑着一个拱形的铁艺门头,门头上写着"翡翠湾"三个镀金的字。石柱上缠绕着仿真常春藤,太阳能感应灯从门头照下来,把"翡翠湾"三个字照得金灿灿的。
九点五十分。小区门口的保安注意到了他。一个年纪大一些的保安从岗亭里走出来,朝他这边走过来。保安大概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制服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他走到陆砚辞面前,态度还算客气:"先生,您是在等人吗?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
"我在等人。"他说。"沈知意。你们沈总。"
保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认出了他——陆砚辞的脸在江城商界确实没有人不认识。他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出现过不下十次,电视新闻上也经常能看到他的身影。保安的表情变了变,从"提醒违章停车"变成了"该怎么应付大人物"。
"陆总?"保安试探着问。
"嗯。"
"您在这里等沈总吗?"
"对。"
保安犹豫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岗亭里的同事——一个更年轻的保安,大概二十出头,正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然后转过头来,带着一种为难的表情说:"您要不要我帮您联系一下?"
"不用联系。我等她。"
"可是……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要是被物业看到了……"
"你就说有业主的客人在等人。"
保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最后点了点头,退回岗亭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陆砚辞,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同情。
陆砚辞走到小区门口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石凳是花岗岩的,灰白色的表面被夜风吹得冰凉。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九月底的江城已经开始凉了,白天还有二十七八度,一到晚上就降到十四五度。风从人工湖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法国梧桐的树冠,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七八糟的。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翡翠湾小区的大门。
路灯把大门照得很亮。偶尔有车从里面出来或者开进去,道闸升降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声。每出来一辆车,他都会不自觉地抬起头看一眼。不是沈知意。不是。不是。不是。每一辆都不是。黑色的奔驰、白色的保时捷、银色的奥迪——都不是她的车。
十点钟。
小区里的大多数灯都灭了。只有少数几户人家还亮着——二楼右边那户的灯是暖黄色的,大概在看电视。五楼中间那户的灯是白色的,大概有人在加班。他盯着那些灯光看,猜哪一户是她的。也许是三楼左边那户——那个阳台上有一个花架,上面好像放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隐约能看到一点绿色的影子。也许不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她住在哪一栋哪一号都不知道。
十点半。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对话框里,他发的那些消息全部没有回复。他翻了翻朋友圈。沈知意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一个公益活动转发,配了一张照片——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蹲在一群孩子中间,笑着比了一个剪刀手。照片里的她看起来很年轻,比他印象中的那个"晚晴"年轻得多。不是因为她真的年轻了——是她终于不用再伪装了。
他把手机熄屏,扣在石凳上。
十一点。
风更大了。法国梧桐的叶子被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一片黄叶从树冠上脱落,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落在路面上。他看着那片落叶在地上滚了几滚,被风吹到了下水道的入口旁边。
他的屁股已经坐麻了。花岗岩的石凳硬邦邦的,没有一丝弧度,坐久了尾椎骨硌得疼。他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伸直了,另一条腿弯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
十二点。
小区门口的保安换了一班。新来的保安更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制服缩在岗亭里,把暖气的档位开到了最大。岗亭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保安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的陆砚辞,但没出来问。
凌晨一点。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他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好的便利贴。他把便利贴掏出来,在路灯下打开。
黄色的纸,上面一行字:
**"醋在第二个柜子最上面那层。"**
他把便利贴又折好,放回口袋里。
凌晨两点。
岗亭的门开了。之前那个年纪大一些的保安又出现了——大概是来检查夜班的情况。他走出来,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十月底的凌晨已经有些冷了,呼出来的气在路灯下变成一小团白雾。保安走到陆砚辞面前,看了一眼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和手指,叹了一口气。
"陆总。"保安从岗亭里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这么晚了,您还没等到吗?"
陆砚辞接过热水。纸杯上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冒出一小团白雾。他双手捧着纸杯,感受着纸杯壁上传来的温度。热水透过纸杯渗进他的掌心,像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了一些。
"她不在这里。"保安说。
陆砚辞抬头看他。
保安犹豫了一下,用余光看了看岗亭里的年轻保安——年轻人正在玩手机,没注意这边。然后保安压低了声音:"陆总,我在这干了三年了。沈总每个周末才来这里一次,平时不住这里。她平时住在城北——叫枫林苑,就在城北大润发超市后面那条街。"
陆砚辞的手指在纸杯上收紧了。纸杯被捏变形了,热水从杯口溢出来,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没松手。
"你确定?"
"差不多吧。我有一次值班的时候看到她的车从枫林苑那边开过来。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是……"保安想了想,报了一个号码。
陆砚辞把那个号码记在心里。
"她平时一个人住吗?"他问。
保安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但好像不是一个人——有时候晚上能看到那辆奥迪停在枫林苑的门口,第二天早上才开走。是别人的车。"
别人的车。谢晏之?
陆砚辞没有追问。他把纸杯里剩下的热水一口喝完,站起来。他的腿已经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石凳稳住了。
"谢谢。"他对保安说。
保安点了点头:"陆总,要不您回去休息吧?城北那边我帮您看看——不不不,这个我做不了主。您自己去找吧。"
"没事。"
"陆总,天快亮了。路上注意安全。"
陆砚辞点了点头,走回车里。
凌晨三点十五分,他把车开到了城北的枫林苑。
枫林苑跟翡翠湾完全是两个世界。
翡翠湾是高档花园小区,大门口有水景和雕塑,路面铺着大理石,保安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枫林苑就是一个普通的住宅小区,六层楼的老房子,外墙刷了白漆但已经有些斑驳了,楼下的花坛里种着一些月季和一串红,有人给花浇了水,泥土是湿的。大门口没有保安亭,只有一个铁栅栏门,铁门是手动开关的那种,用一把铁锁锁着。门头上的灯泡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在夜风中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大门口的左边有一个小卖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门口挂着一个红色的霓虹灯招牌,写着"便民超市"四个字。里面的灯光惨白惨白的,透过玻璃门照到外面的路面上。一个穿着背心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看手机。
陆砚辞把车停在路边。路很窄,只够两辆车并排通过。路边还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三轮车。他的黑色奔驰停在一辆电动车和一辆三轮车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头大象挤进了一群绵羊中间。
他下了车,走到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烟。他不怎么抽烟——以前苏晚晴不喜欢烟味,他戒了好几年了。但今天他需要点什么来占住自己的手。他选了一包□□,十块钱。
他站在小区门口,靠在铁栅栏门上,点了一根烟。
烟的味道呛得他咳了两声。他很久没抽了,嗓子已经不习惯了。但他还是把那根烟抽完了。烟雾在冷空气里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把烟头踩灭,扔进门口的垃圾桶。然后又点了一根。
凌晨三点的枫林苑很安静。小区里的楼都是六层的,没有电梯。每栋楼的单元门口都有一盏声控灯,但没有人经过,灯都不亮。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树影投在路面上,一晃一晃的。偶尔有一只野猫从草丛里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钻回去了。
他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天开始亮了。
城北的早晨比城东吵一些。六点多钟的时候,早餐铺子开始营业了。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包子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有人在路边摆了个摊子卖豆浆,一个大大的不锈钢桶,上面盖着盖子,揭开盖子的时候蒸汽腾腾的。有人推着自行车从小区里出来,车篮子里放着菜和鸡蛋。有人在路边遛狗——一只棕色的泰迪,矮墩墩的,尾巴卷成一个圈,被主人牵着,走两步停一步,在电线杆旁边闻来闻去。
陆砚辞站在小区门口,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夹着一根烟。一个路过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不像好人,脚步加快了几分,拉着手里的小孙子的手,绕开了他。
七点。
小区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骑着电动车出去上班,有人在楼下晾衣服,有人在花坛旁边打太极拳。他站在门口,跟这个普通的早晨格格不入。他的黑色奔驰停在路边,他的西装虽然是昨天穿的那件但领子已经皱了,他的皮鞋上有昨天的雨渍。但在枫林苑这种地方,没有人认出他。这里的人不关心财经杂志的封面人物——他们关心的是菜价涨没涨、猪肉有没有打折、孩子上学要不要交择校费。
八点钟。
他给周秘书打了电话。
"沈总今天在公司吗?"他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钟。周秘书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干练而冷淡:"陆总,沈总今天在海宁出差,明天才回来。"
"什么时候的飞机?"
"早上七点已经走了。"
七点。他凌晨三点多才到枫林苑。她七点就走了。
他差了不到四个小时。
但这四个小时——就是他够不到的距离。
他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烟盒已经瘪了——他在石凳上坐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他抽出最后一根烟,点上。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穿着蓝色围裙的中年妇女从小区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大概是要去大润发超市买菜。她路过他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他的车,又看了看他,然后问了一句:"小伙子,你是在等人还是迷路了?"
"等人。"他说。
"哦。"中年妇女点了点头,"等谁啊?"
"一个……朋友。"
"这小区里住的人我差不多都认识,你朋友住哪一栋?"
他犹豫了一下,说了一个自己编的楼栋号。"七栋。"
中年妇女想了一下,说:"七栋啊……七栋三楼有一户姓王的,四楼是老张家的,五楼是……"她絮絮叨叨地念了一串名字。他没有在听。
中年妇女念完了,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进小区等?门没锁。"
他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在这里等就行。"
中年妇女走了。他看着她拎着塑料袋往大润发超市的方向走去,步子很快,走路的时候塑料袋在腿边晃来晃去的。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枫林苑的院子里,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叶缝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有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很远就传过来了。有人在楼下支起了一个小桌子,桌上放着象棋,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在搔头,一个在喝茶。
这就是沈知意现在住的地方。
不是四百平米的别墅,不是带花园带泳池的豪宅。是一个普通的小区,六层楼的老房子,外墙斑驳,门头灯泡坏了。楼下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下象棋。空气中飘着早餐的味道——油条、豆浆、包子。
她住在这里。
也许是因为这里离沈氏近。沈氏总部在城东,枫林苑在城北,开车大概二十分钟。比翡翠湾近一些。也许是因为她喜欢这里的氛围——安静、普通、有人气。也许是因为——她不需要四百平米的别墅,不需要花园和泳池。她只需要一个可以关上门、安安静静待着的地方。
他给她选了一个她不需要的家。
而她给自己选了一个够用的窝。
她搬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别墅里的任何贵重物品。那些家具、电器、装饰品——全是他让人买的,他付的钱,他选的款式。她带走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几件自己的衣服,一双棉拖鞋,一个柴犬图案的马克杯,四本牛皮纸的日记本,半瓶海天陈醋。
她带走的都是跟他有关的记忆。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带走的都是跟"她自己"有关的记忆。马克杯是她自己淘的,棉拖鞋是她自己挑的,醋是她自己买的。那些东西不值钱,但它们是"沈知意"的。不是"晚晴"的。
她离开那栋别墅的时候,把"晚晴"留在了那里。
把衣服、家具、别墅——把那个身份、那个壳——全部留在了那里。
她带走了"沈知意"。
而他现在坐在她新的住处门口,手里拿着一包十块钱的□□烟,外套皱巴巴的,皮鞋上有昨天的雨渍。他是陆砚辞。江城商界最体面的人。但此刻,他跟枫林苑门口那个卖早餐的大叔、那个遛狗的老太太、那个下棋的老人——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普通人。
都是等一个人的人。
他把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响亮。他看了一眼枫林苑的铁栅栏门。门头上的灯泡还在闪,嗡嗡的电流声在晨风中若有若无。小区里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在院子里回荡。
他决定明天再来。
这次他要早一点。
比她早到。
比全世界早到。
他要等她。
哪怕她不见他。哪怕她从另一个门走。哪怕她看到他掉头就走。
他要等。
因为他欠她的不只是三年的冷漠。
他还欠她一句"我看到了你"。
他从来没有看过她。从来没有。三年婚姻,一千多个日夜,他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她一眼。他看的都是苏晚晴的影子——她的穿衣风格是苏晚晴的,她的妆容是苏晚晴的,她的发型是苏晚晴的。他从来没有看过真正的她——那个穿米色家居服的、在阳台上养绿萝的、给他织围巾的、在便利贴上写"醋在第二个柜子最上面那层"的沈知意。
他要亲口对她说一句:"我看到了你。"
不是"晚晴"。
是"知意"。
她叫沈知意。
他迟了三年才叫出这个名字。
但他要叫出来。
哪怕她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