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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日记 陆砚辞回到 ...

  •   陆砚辞回到了公寓。

      不是陆家别墅——他回不去了。那个别墅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他丢失了什么。玄关的灯是她给他留的,拖鞋是她给他放的,沙发上的毛毯是她给他盖的,阳台上的绿萝是她给他养的。他走进那栋别墅就像走进一座为她建造的纪念馆,每一个角落都在说"她曾经在这里"。

      他受不了。

      他现在住的是公司附近的一套公寓。一室一厅,五十多平米,在十七楼。跟四百平米的别墅比起来小得可怜,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隔断,从床上就能看到厨房。但至少这里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回忆。墙是白色的,家具是宜家的,窗帘是灰色的——全是搬进来的时候装修公司配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跟她也没有。

      他把门关上,把湿透的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外套已经半干了,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像一张被人揉过的纸。他没管它。他走进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那四本日记。

      是林思语给他的。

      半个月前,他第一次去找林思语的时候,她把这些日记递给他。她把日记放在桌上,看着他,说:"你自己看吧。看完你就知道了。"

      他当时只翻了几页。

      那些揭露"替身计划"的页码——她在哪一页写了接近苏晚晴的计划,她在哪一页记录了模仿苏晚晴的过程,她在哪一页分析了陆砚辞的心理。他带着目的去读,跳过了大量的细节,只找跟阴谋有关的段落。他想确认一件事:她是棋手。她从一开始就策划了一切。苏晚晴是她安排的棋子,他才是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他确认了。

      然后他崩溃了。

      然后他跪在了沈氏地下车库的地面上。

      然后他开车在绕城高架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在别墅里发现了一瓶落了灰的醋和一张写着"醋在第二个柜子最上面那层"的便利贴。

      然后他连续三天去了沈氏大楼,被拒,被无视,被暴雨淋透,被一句"不体面"钉在了原地。

      今天,他不找了。

      他把四本日记按时间顺序排好,从第一本开始,一页一页地读。

      第一本是最旧的。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圆了,脊线上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粘过。是一本普通的牛皮纸笔记本,文具店五块钱一本的那种,没有密码锁,没有精美的装帧。但翻开之后,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是小学生写作业一样认真。

      第一页写着日期。八年前。她十八岁。

      **"今天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福利院的王妈妈帮我填的志愿,她说女孩子学个会计好找工作。但我不想当会计。我想学画画。可是画画要花很多钱,我没有钱。福利院的学费是政府出的,王妈妈说只能选实用的专业。"**

      他翻了一页。

      **"大学开学了。宿舍里四个人,她们都在聊自己的爸妈。有一个女生的爸爸是当官的,给她买了一个新手机。另一个女生的妈妈是开公司的,每个月给她五千块生活费。我什么都没有。王妈妈给我塞了两千块钱,说省着点花。两千块钱,要用四个月。"**

      他翻了几页。

      **"在图书馆看到一本杂志,封面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一个很高的大楼前面,表情很冷,很好看。底下写着他的名字:陆砚辞,陆氏集团总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看起来很孤独。"**

      **"跟我一样孤独。"**

      他把日记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重新打开。

      **"我查了他的资料。二十三岁执掌陆氏集团,江城商界最年轻的总裁。他妈妈在他十岁那年去世了。他跟爸爸的关系不好。他没有什么朋友。杂志上说他'冷面阎王',不近人情。但我觉得不是。我觉得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

      **"也许是因为,没有人真正亲近过他。"**

      **"我也一样。"**

      他继续翻。

      **"今天在花店的橱窗里看到了苏晚晴。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在挑花。旁边的导购小姐喊她'苏小姐'。我认出她了。就是她。当年在福利院的时候,她跟我住过同一间宿舍。她比我大三岁,已经被领养了。领养她的那家人姓苏。后来她离开了福利院,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冒领了我的救命之恩。"**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陆砚辞被人绑架。他只有十岁。我也只有十岁。我在附近玩,听到了哭声,偷偷跑过去看到了他。绑匪去吃饭了,只有一个人看守。我用石头砸了看守的脑袋,拉着陆砚辞跑了。我们跑了两条街才甩掉追兵。后来有人报了警,警察把我们送了回去。"**

      **"后来苏晚晴跟别人说了这件事。她说救人的是她。"**

      **"没有人信我说的话。我是福利院的孤儿,没有人会替我说话。"**

      **"但我不生气。说实话,我不生气。一个救命之恩而已。我从来没觉得那有多重要。"**

      **"后来陆砚辞长大了。他在找当年救他的那个女孩。他找了十年。苏晚晴一直假装自己是那个人。"**

      **"我觉得这样不对。但我也觉得——也许,我可以利用这一点。"**

      **"我决定了。我要接近陆砚辞。不是为了得到他——好吧,可能有一点喜欢。但更主要的是,我要让他看清苏晚晴的真面目。她冒领了我的救命之恩,她偷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要拿回来。"**

      **"替身——这是唯一的方式。如果苏晚晴是他心里的那个人,那我就变成苏晚晴。然后让他亲眼看到,他心里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他翻了好几页,翻到了三年前的那一天。

      **"今天在画廊遇到了他。他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那幅画画的是一片向日葵田。金黄色的向日葵在阳光下开得很灿烂。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我鼓起勇气走过去,跟他说了那幅画的作者和风格。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跟晚晴长得很像。'"**

      **"他叫错了名字。他把我当成了苏晚晴。"**

      **"但我不生气。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我的机会。"**

      **"我要变成苏晚晴。我要让他看到苏晚晴是什么样的人。然后我会亲手揭穿她。"**

      **"这就是我的计划。"**

      **"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替身计划'。"**

      陆砚辞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到了结婚那天。

      **"今天我嫁给了陆砚辞。"**

      **"婚礼很盛大。陆家的花园被布置成了白色和金色的主题,到处是鲜花和丝带。来了一百多个人,都是江城的名流。他站在婚礼台上,穿着白色的西装,很帅。但他全程没有看我一眼。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口——他在等苏晚晴。"**

      **"苏晚晴没有来。她不会来的。因为这一切本来就是我的安排。我让林思语假装联系苏晚晴,告诉她'陆砚辞要跟别人结婚了'。苏晚晴很生气,但她不会来闹——她没有资格。她只是一个冒牌货。"**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说'我愿意'。声音很轻,像是在敷衍。但我说'我愿意'的时候,是认真的。非常认真。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说出来的。"**

      **"从今天起,我叫'晚晴'了。"**

      **"但我还是会在心里叫自己'知意'。"**

      他把日记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翻。

      **"今天是他妈妈的生日。我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选了一条丝巾,蚕丝的,是她喜欢的薰衣草紫色。我还学了一道新菜——蟹黄豆腐,她喜欢吃海鲜。生日宴的菜单我列了两页纸,从前菜到甜点,每一道都是我反复试做过的。"**

      **"他那天没回家。打电话过去,助理说他公司有应酬。我打了他三次电话,三次都是助理接的。第三次的时候我让助理转告他'今天是你妈妈的生日'。助理说'陆总知道了'。但他还是没有回来。"**

      **"我一个人在别墅里做了一桌子菜。八个菜一个汤。蟹黄豆腐、清蒸石斑鱼、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蒸虾、白灼菜心、凉拌木耳、蒜泥白肉。汤是莲藕排骨汤,炖了三个小时。"**

      **"菜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把菜分成几份,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第二天热了一份当午饭。味道还行。但一个人吃自己做的菜,总觉得怪怪的。"**

      **"剩下的倒了。但我不想倒。倒了好像就承认了——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人在乎我做了什么。"**

      **"他喝醉了回来,大概晚上十一点多。他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往楼上走。我叫他'砚辞',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叫什么?'"**

      **"'晚晴。'我说。"**

      **"'哦。'他说。然后他上了楼。"**

      **"他忘了我叫什么名字。"**

      **"不。他没忘。他只是从来没有记住过。"**

      陆砚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留下了汗渍。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好像每一页都有千斤重。

      **"我开始学做苏晚晴喜欢吃的菜了。糖醋排骨、蒜蓉虾、清蒸鲈鱼。我以前不喜欢做饭——在福利院的时候学了一些基础的,煮粥、炒蛋、下面条。现在每天都要学新的菜式。"**

      **"不是因为我想变成她。是因为——只有像她,他才肯多看我一眼。"**

      **"今天他吃了两块糖醋排骨,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这是三年来他对我做的饭说的最好的一句话。"**

      **"我高兴了一整天。"**

      **"我真贱。"**

      他看到"我真贱"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他把日记合上,双手捂住了脸。黑暗中,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但从昨天到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把前三十年的眼泪都流完了。

      他放下手,继续翻。

      **"公司年会。陆砚辞带了我去。我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化了苏晚晴风格的妆。年会上有很多人,都是陆氏集团的员工和合作伙伴。有人问我'陆太太在哪个部门上班?'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她没有工作'。"**

      **"他旁边站着一个客户,那个客户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

      **"我不是没有能力工作。我是为了他放弃了工作。他结婚之前跟我说'你在家就好,我来养你'。我以为他在乎我待在他身边。但我错了。他不是在乎我待在他身边。他只是不在乎我在不在。"**

      **"在不在,对他来说都一样。"**

      **"那天晚上我在浴室里哭了很久。水声很大,他听不到。"**

      **"今天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我怀孕了。六周。"**

      **"我应该高兴的。这是一个小生命。我应该开心。"**

      **"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想告诉他。但他正在跟苏晚晴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晚晴,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我不知道他在处理什么事。但我知道,不管他在处理什么事,那个'晚晴'不是指我。"**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几句话。消毒水的味道很浓,闻得人头疼。"**

      **"然后我走出来,打了一辆车回家。在车上的时候,我摸了一下肚子,跟肚子里的孩子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你不该来这个家的。'"**

      **"'但妈妈会保护你的。'"**

      **"'妈妈一定会的。'"**

      陆砚辞的胸口像是被人用拳头砸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天。她怀孕了。她怀着他的孩子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一个人打了一辆车回家。他不知道。他在跟苏晚晴打电话。他在处理苏晚晴的事。他的妻子怀着孕在医院的走廊里摸着肚子跟孩子说"对不起"——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继续翻。

      **"小产那天,苏晚晴推了我一下。在陆家老宅的楼梯上。她假装不经意地碰了我一下,我踩空了,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肚子好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撕。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流出来——热的,黏的。"**

      **"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孩子没了。"**

      **"他来了。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手上扎着针,疼得说不出话。他推开病房门走进来的第一句话是——'晚晴有没有受伤?'"**

      **"不是问我。"**

      **"他走进来看了苏晚晴一眼,确认她没事之后,才转过来看我。'你怎么样?'他说。语气跟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

      **"孩子没了。"**

      **"他说'节哀'。"**

      **"节哀。"**

      **"那是我们的孩子。他管那叫'节哀'。"**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这个男人永远不会爱我。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付出多少——他永远看不到我。"**

      **"我不是难过。我只是累了。"**

      **"我决定离开了。"**

      **"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再不走,我会死在这个家里。不是夸张。是真的会死。我已经不想活了。我在厨房里拿着刀站在灶台前,看着自己的手腕,想了好久。后来我把刀放下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死——是因为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我想,就算是为了那个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我也应该好好地活下去。"**

      **"最后一天。我把厨房打扫干净,冰箱里的菜全部处理了,他的衣服洗干净叠好放在衣柜里。这是我这三年做的最后一顿饭。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

      **"他不会吃的。"**

      **"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我走了。"**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灯关着,窗帘拉着,安安静静的。他在书房里,大概在加班。他不知道我今天要走。他什么都不知道。"**

      **"再见。"**

      最后一页。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有几个字的墨迹晕开了,像是被水滴弄花的。也许是泪水。

      **"对不起,自己。"**

      陆砚辞把四本日记全部合上。

      他把日记抱在怀里,蜷缩在沙发上。沙发不大,五十平米的公寓配的沙发只能坐两个人。他蜷在角落里,双膝抵着胸口,额头埋在膝盖上,四本日记压在他和膝盖之间。

      他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崩溃式的痛哭。不是在沈氏地下车库跪在地上那种嚎啕大哭。这次是安静的。泪水无声地流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牛皮纸的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发出声音。公寓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楼下小孩的笑声。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浅灰,最后变成了白。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色光线。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沙发上有一个枕头那么大的湿痕,那是他的眼泪浸的。他的眼睛肿了,嗓子哑了,鼻子堵了,整个人的状态像生了一场大病。

      四本日记整整齐齐地摆在他膝盖上。

      第一本泛黄的封面。第二本有些磨损的边角。第三本书脊上的透明胶带。第四本——第四本是最后一本。她搬走之前写的最后一本。这本比前几本都要薄,只写了不到一半。后面的页码全是空白的。

      那些空白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她本来打算继续写下去的。她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她停笔了。她把日记留在了某个地方——也许是抽屉里,也许是衣柜里,也许是床头柜后面——然后离开了。她连日记都没带走。

      或者说,她故意把日记留下来了。

      留给谁?

      留给他。

      她知道他迟早会找到这些日记。她知道他迟早会一页一页地读。她知道他迟早会看到那个"对不起,自己"。

      她把所有的真相都留在了这些日记里。不是用嘴说的——她没有那个机会,他也不会听。她是用笔写的,一笔一画地,写在牛皮纸上,写在每一页的角落里。

      他拿起最后一本日记,翻到最后。

      "对不起,自己。"

      四个字。

      他看了这四个字很久。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四个字不是写给他的。

      "对不起"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

      她用了三年时间做了一件事——扮演苏晚晴。三年里,她丢掉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喜好、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尊严。她把"沈知意"藏在了"晚晴"的壳子下面,像一只蜗牛缩进了别人的壳。

      三年后她把壳碎了,从里面爬出来。壳碎了,蜗牛还在。

      但蜗牛已经很累了。

      所以她对自己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受了那么多苦。对不起你丢了三年。对不起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被别人叫走了。

      她不是在对他说对不起。她是在对那个被牺牲掉的、被遗忘掉的、被叫了三年"晚晴"的沈知意说对不起。

      他把日记放在胸口。

      牛皮纸的封面有些粗糙,硌得他胸口有点疼。但那种疼跟他心里的疼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她第一年搬进别墅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在书房加班,听到厨房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他推开门,看到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做菜。灶台上的火很小,锅里的油在微微冒烟。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你饿了吗?我做个蛋炒饭给你。"

      他说:"不用了。"

      然后他关上了门。

      她做蛋炒饭给他。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三年后他才明白——那碗蛋炒饭里放的不是蛋和饭。放的是她全部的温柔。

      而他一口都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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