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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做菜 陆砚辞在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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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辞在枫林苑楼下等了一整天,从早上七点等到下午两点。周秘书说他出差了,去了海宁。他没有等到她,中午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台上吃完了。面包是那种最普通的切片面包,外面的塑料包装纸上印着保质期和生产日期。他咬了一口,面包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把整袋都吃完了。
下午两点他离开了枫林苑,开车回到自己的公寓。公寓里还是那副样子——冷冰冰的,什么都没有。沙发上有一个凹陷,是他前天晚上蜷缩着读日记留下来的。茶几上放着一碗没洗过的方便面碗,叉子还插在里面。他走过去把碗收了,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前天那碗方便面的调料包和塑料盖子。他把垃圾袋系上,放在门口。
然后他站在厨房中间,环顾四周。
这个厨房跟他别墅里的厨房完全不一样。别墅的厨房很大,有双开门冰箱、嵌入式烤箱、中岛台、洗碗机。她把那个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调料按类别摆好,锅具挂在一面墙上,砧板有三块——切肉的、切菜的、切水果的。他以前走进那个厨房从来不会注意这些东西。他走进厨房只是为了倒一杯水或者拿一瓶酒。现在他站在这间五十平公寓的小厨房里,看着台面上只有一个电热水壶和一个微波炉,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
他不会做饭。真的不会。三十二岁的人了,连煮个面都需要看着包装袋上的说明一步一步来。他曾经以为这不是什么问题——他有妻子,有保姆,有私人厨师。他的公司食堂有二十几种菜,他想要什么口味的都有。外卖APP上他备注了VIP,二十分钟之内任何餐厅的菜都能送到他手上。他从来没有觉得"不会做饭"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
但现在他觉得了。
因为沈知意会做饭。她不但会做,而且做得很好。十道菜,每一道他都吃过,每一道他都说"还行"。他在吃那些菜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做这些菜需要多久?切菜需要多久?腌肉需要多久?蒸鱼需要多久?她站在厨房里几个小时,油烟熏着她的脸,热气烫着她的手,而他在客厅里看电视,等她端菜上桌的时候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打开手机,搜索"糖醋排骨做法"。
搜索结果出来了几百条。他挑了一个播放量最高的视频,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女人在自家的厨房里做菜。视频的背景就是普通的瓷砖灶台,跟沈知意的那个厨房差不多。女人一边做一边说:"排骨先焯水,冷水下锅,加姜片和料酒,大火烧开后撇去浮沫,然后捞出来沥干水分。"
他看了三遍这个视频,把每一步都用手机备忘录记了下来。
然后他换衣服出门。
下午四点的阳光很好。他开车去了最近的超市——一家大润发。大润发离他的公寓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到了一楼。超市入口的自动门朝两边打开,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生鲜区隐隐约约的海腥味和面包区飘过来的奶油香气。他推了一辆购物车。
这是他第一次推购物车。也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超市货架上的东西。
以前他来超市都是保姆或者助理来的。他如果需要什么东西,会跟助理说一声,第二天那个东西就会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他从来没有自己走进过超市,站在货架前面挑选商品。他不知道米有那么多品牌——五常大米、东北大米、泰国香米、日本越光米。他不知道酱油分生抽和老抽,生抽调味老抽上色。他不知道盐有加碘盐和海盐和岩盐。他站在调味品区的货架前,看着一整面墙的瓶瓶罐罐,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要买排骨。他走到生鲜区,找到了猪肉柜台。柜台里摆着各种部位的猪肉——五花肉、里脊、排骨、猪蹄、猪肝、猪腰。他站在排骨前面看了看,有肋排也有小排,有带脊骨的也有不带脊骨的。他不知道做糖醋排骨应该用哪种。他拿出手机,又搜了一遍"做糖醋排骨用什么排骨"。视频里的女人说"最好用肋排,肉多骨头小,口感好"。他找到了肋排,但柜台上有三种——精品肋排、普通肋排、冷冻肋排。精品肋排一斤三十八块,普通肋排一斤二十八块,冷冻肋排一斤十八块。
他犹豫了一下,拿了精品肋排。沈知意做饭用的是普通肋排。他知道,因为他有一次看到她把超市的小票放在茶几上,排骨那一栏写的是"普通肋排2斤56元"。她从来不买精品的。她说"普通的一样好吃,何必多花那个钱"。
但他还是拿了精品的。不是因为精品的更好吃,是因为他觉得他欠她很多顿精品排骨。
接下来是醋。他走到调味品区,找到了醋的货架。货架上有几十种醋——山西老陈醋、镇江香醋、浙江米醋、四川保宁醋、海天陈醋、恒顺陈醋、东湖老陈醋。他拿起一瓶海天陈醋。就是那个牌子。别墅厨房第二个柜子最上面那层,那瓶三个月没人动过的海天陈醋。他看了眼保质期——三年。他放进了购物车。
然后是冰糖。糖醋排骨要用冰糖。他找到了冰糖,但冰糖也分单晶冰糖和多晶冰糖。他不知道用哪种,又搜了一遍。视频里说"用老冰糖,就是那种一块一块的,颜色微微发黄的那种,比单晶的更甜更香"。他找到了多晶冰糖,装了一袋。
西红柿、鸡蛋、葱、姜、蒜、香菜——不要香菜,她说过他不喜欢吃香菜。他站在香菜前面,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他不需要买香菜。这盘面不是做给她的。但他在心里记住了——她记得他不喜欢吃香菜,三年来每一道菜里都没有放过一片香菜。
他又买了鲈鱼——清蒸鲈鱼需要。鱼他不会挑,就在冰柜前面站了五分钟,看了一个教人挑鱼的短视频。视频里说"看鱼眼,鱼眼清澈透亮的就是新鲜的,鱼眼浑浊发白的就是不新鲜的"。他找到一条鲈鱼,翻了翻鱼眼。清澈透亮。他让柜台的人帮他杀了,收拾干净。
最后还买了蒜蓉西兰花需要的大蒜和西兰花,可乐鸡翅需要的鸡翅和可乐。可乐鸡翅很简单,鸡翅买回来改刀腌制就行了。他记得她做可乐鸡翅的时候,鸡翅两面各划两刀,腌二十分钟,然后先煎后炖,最后大火收汁。收汁的时候可乐的焦糖色会裹在鸡翅上,看起来油亮亮的。
购物车满了。他推着车去收银台排队。前面有七八个人,他站在队伍里等着。前面一个穿碎花围裙的阿姨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购物车里的排骨和鱼和蔬菜上。
"小伙子,你做给谁吃的?"阿姨问。她的口音是本地人,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眼角堆着皱纹。
"给我自己。"他说。
阿姨笑了。"自己吃买这么多?有女朋友吧?"
他没有回答。阿姨没有追问,转回去了。
收银台前面的人在慢慢减少。他把购物车推过去,收银员一件一件扫了码。排骨七十六块,鲈鱼三十二块,西兰花八块五,鸡蛋十二块,西红柿六块,可乐鸡翅的鸡翅二十八块……总共三百八十七块。他付了钱,拎着两大袋食材往停车场走。袋子很沉。排骨那袋尤其沉,塑料袋的提手勒进他的手指里,他换了两次手才走到车旁边。走到半路的时候塑料袋的提手差点断了,他用另一只手托着袋底,才勉强撑到了后备箱前。
以前沈知意提过这样的袋子吗?她每周去超市买一次菜——他偶尔会在客厅听到她开门进来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的"哗啦"声。他从来没有帮她拎过。甚至从来没有问过她买了什么。那些菜从她手里经过,变成餐桌上的菜,再从他的筷子下经过,变成空盘子。整个过程里他只参与了最后一环。
他把袋子放在后备箱里,开车回家。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了。他把食材一袋一袋拎进厨房,放在台面上。台面太小了,五十平的公寓厨房只有两平米不到的操作空间。他把排骨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拿出菜谱,打开了手机上的视频。
视频里说:"排骨先焯水。冷水下锅,加两片姜和一勺料酒。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煮三到五分钟。"
他照做了。他把排骨放进锅里,打开燃气灶。火焰"呼"的一下蹿上来,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他加了水,水漫过了排骨。他从冰箱里取出两片姜——不,他买了整块的姜,还没有切。他找出一把刀,看着案板上的姜发呆。姜有皮的,要削掉。他用刀的侧面刮了刮姜的皮,刮得坑坑洼洼的。他切了两片下来,丢进锅里。料酒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他找到一瓶之前助理送给他的一瓶料酒,已经开封了,不知道放了多久。他倒了一勺进去。
水烧开了。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翻滚着,排骨在水里翻来翻去。浮沫浮上来,灰白色的,脏兮兮的。他用勺子撇浮沫,但撇不干净,浮沫太多了,撇了一勺又冒出来一勺。他手忙脚乱了五分钟,最后放弃了——反正也只是焯水,差不多就行了。
他把排骨捞出来,放在漏勺上沥干。排骨的颜色变了,从鲜红变成了灰白。锅里的水倒掉了,锅底有一层白色的污渍。他洗了锅,准备炒糖色。
炒糖色。这是做糖醋排骨最难的一步。视频里的女人说:"冷油下冰糖,小火慢慢熬,冰糖融化之后会变成焦糖色,然后冒小泡泡。这时候下排骨,快速翻炒,让每块排骨都裹上糖色。"
他把锅放在灶台上,倒了油。油烧到温热——他不怎么确定什么是"温热",就把手悬在锅上面感受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然后他把冰糖倒进去。多晶冰糖是一块一块的,像小石头一样。冰糖碰到热油,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拿铲子搅拌,冰糖开始融化,从透明的晶体变成粘稠的液体。
他盯着锅。视频里说"小火"。他把火调到最小,继续搅。冰糖液体的颜色开始变化——先是透明的,然后变成了浅黄色,然后是琥珀色。他等着它变成焦糖色。但就在他低头看手机确认"焦糖色是什么颜色"的那两秒钟里,锅里的糖变黑了。
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他慌了,赶紧把排骨倒进去。排骨碰到焦糖发出"滋啦"一声,然后——更大的焦糊味。
他翻炒了两下,发现排骨已经粘在锅底了。
他关了火。拿铲子铲,铲不动。排骨的表面裹着一层黑色的焦糖,像烧焦了一样。他铲了好一会儿才把排骨从锅底铲下来,但底部已经被铲烂了,肉和骨头的连接处散了,一铲子下去骨头和肉分了家。
第一道糖醋排骨,失败。
他没有放弃。他把锅洗了,重新开始。第二次他更小心了,一直盯着糖色,一秒钟都没有看手机。这次糖色炒得还行,浅琥珀色。但排骨下锅的时候他又犯了一个错误——排骨没有沥干水。水滴碰到热油,"噼里啪啦"溅了一锅。有两滴油溅到了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红色的烫痕在皮肤上鼓起来一个水泡,隐隐发疼。他用冷水冲了一下手背,然后继续翻炒。
她的手上有没有这样的烫痕?大概有吧。她做了三年的饭,不可能一次都没被油溅到过。但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示过。她每次端菜上桌的时候手都是干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不知道那双手在厨房里经历了什么——被菜刀切过、被热油溅过、被蒸汽烫过、被冷水泡过。他只知道那双手端上来的菜"还行"。
他没有停。他继续翻炒,加了酱油和醋和少许水。盖上锅盖,小火焖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他揭开锅盖。排骨煮烂了——不是那种入口即化的烂,是煮散了的烂。骨肉分离,一锅汤里飘着碎肉和碎骨头。他用铲子翻了翻,发现基本上已经变成了一锅排骨粥。
第二道糖醋排骨,失败。
他看着那锅排骨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排骨倒进了垃圾桶。
接下来做西红柿鸡蛋面。这个简单。他看过沈知意做过很多次,步骤记了个大概。先切西红柿——他拿起刀,把西红柿放在案板上,一刀下去。西红柿滚了一下,没切准,只切下来薄薄的一片。他按住西红柿,又切了一刀。这次切准了,但切面是斜的,厚薄不均。他一连切了七八刀,把一个西红柿切成了大大小小的碎块,有的指甲盖那么大,有的像核桃。
然后是鸡蛋。他在碗边把鸡蛋磕了一下。蛋壳裂了一条缝,他用两根手指掰开蛋壳,把蛋液倒进碗里。但有一片碎蛋壳掉了进去。他用筷子把蛋壳夹出来——夹了三次才夹干净。然后他搅鸡蛋。沈知意搅鸡蛋的时候筷子发出很有节奏的"哒哒哒"的声音,蛋液很均匀。他搅了半天,筷子磕在碗壁上发出不规则的声响,蛋液里有蛋白的絮状物。
面。他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之后下面条。面条是他在超市买的挂面——最普通的那种,一捆一捆的,包装纸上印着"龙须面"。他把面条下进去,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他忘了计时。等他想起来的适合面条已经煮过头了——他挑出一根尝了尝,软塌塌的,一点嚼劲都没有。
他关火,把面条捞出来,放在碗里。然后炒西红柿——油下锅,西红柿倒进去,炒了几下。加鸡蛋。鸡蛋液碰到热西红柿,凝固成一块一块的蛋花。他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浇在面条上。
一碗面做好了。
卖相很差。面条糊成一团,西红柿大小不一,鸡蛋炒老了变成深黄色。他端起来吃了一口。面条又软又糊,西红柿酸得够呛,鸡蛋有股腥味。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第二口。第三口。他吃完了整碗面。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沈知意做的每一碗面,他都吃了。哪怕他说"还行"而不是"好吃",他也吃了。她端上来的每一道菜,他都吃了。他从来没有剩过饭。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那些饭菜是谁做的、花了多少功夫。他只是饿了就吃,吃饱了就放下筷子。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一碗面从开始做到端上桌需要多长时间。光是他这个最难看的西红柿鸡蛋面,就花了他将近一个小时——切西红柿十分钟,磕鸡蛋五分钟,搅鸡蛋五分钟,烧水十五分钟,煮面五分钟,炒西红柿十分钟,收拾灶台十分钟。
她呢?她做的不是西红柿鸡蛋面。她做的是红烧排骨、糖醋鱼、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可乐鸡翅、麻婆豆腐。每一道菜都比他的西红柿鸡蛋面复杂十倍。而她一个人,一个灶台,两个小时,端出四菜一汤。他吃完之后说"还行"。
"还行。"
他放下碗,看着空了的碗底。碗底有一层红色的西红柿汤汁和几根碎面条。他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第三道菜他不想做了。但他还是做了。
清蒸鲈鱼。
鱼是柜台杀好的,他拿回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干净了,只需要冲洗一下就行。他在鱼身上划了两刀——沈知意每次划三刀,他划了两刀。他在鱼肚子里塞了姜片和葱段,在盘子里铺了一点葱段垫底。然后他把鱼放进蒸锅里,蒸了八分钟。
八分钟之后他揭开锅盖。一股腥味。
他没有处理干净。鱼肚子里还有黑色的膜,腥味就来自那层膜。他也不知道。柜台的人说"已经杀好了",他就信了。但"杀好了"不等于"处理干净了"。沈知意杀鱼的时候会仔细把鱼肚子里那层黑膜刮掉,把鱼鳃摘干净,用盐和料酒腌十分钟再蒸。他什么都没做,就把鱼直接塞进了蒸锅里。
他把鱼端出来,闻了闻。腥味浓得呛人。他倒了蒸鱼豉油,淋了热油。油滋滋响。但腥味没有被盖住,反而跟酱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味。
他尝了一口鱼肉。又腥又咸。
第三道菜,失败。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三条失败的作品。案板上还摊着没处理完的西兰花和鸡翅。他没有继续做第四道了——不是因为不想做,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就算他把十道菜全部学会了,做得跟沈知意一模一样,也没有用了。她不在。没有人会吃。他学会做糖醋排骨又怎样?他已经没有那个说"还行"的对象了。而她——她也不需要他学会。她有谢晏之。谢晏之大概会说的不是"还行",而是"好吃"。
他把三条失败的作品拍了照——焦黑的第一锅糖醋排骨、煮成粥的第二锅糖醋排骨、卖相极差的西红柿鸡蛋面、腥味冲鼻的清蒸鲈鱼。四张照片存在了手机相册的一个新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学习"。
拍照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想——她第一次做糖醋排骨的时候也做成这样吗?她第一次做饭的时候是不是也把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她第一次杀鱼的时候是不是也忘了刮黑膜?她会不会也站在灶台前对着失败的菜发呆,然后擦干眼泪重新来过?
没有人告诉她怎么做菜。她在福利院里学的,从那个姓王的阿姨那里学的。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站在福利院的灶台前,一遍一遍地练。三十七次。她花了三十七次才做出"跟妈妈一样的味道"。
而他——他有搜索视频、有详细步骤、有精品排骨和多晶冰糖——他连一次都没做成功。
然后他打开了她留的那本菜谱。
菜谱是一本很普通的书,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家常菜谱大全"六个字。书页已经翻得有些卷了,有几页的边角上有油渍——大概是做菜的时候手上沾了油,不小心沾上去的。
他翻到糖醋排骨那一页。页面边缘有一个小标签——是她贴的便利贴,跟厨房柜子上的那张是同一个系列。便利贴上写着:
"第三十七次做糖醋排骨。终于做出了跟妈妈一样的味道。但家里只有一个人吃。"
"妈妈"。她指的是福利院照顾她长大的阿姨——她在日记里写过,福利院有一个姓王的阿姨,对她很好,教她做饭、洗衣服、梳头。她在福利院里管那个阿姨叫"妈妈"。那个"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是她的童年记忆里最好吃的菜。所以她学了三十七次,终于学会了。
但学会之后呢?她端给陆砚辞吃。陆砚辞说"还行"。
"还行"是对三十七次练习的全部回应。
他翻到下一页。清蒸鲈鱼。便利贴上写着:
"鱼蒸八分钟就行,多一分钟就老了。他不喜欢吃太腥的,所以蒸之前一定要用盐和料酒腌十分钟。料酒用花雕酒最好,没有的话普通料酒也行。鱼肚子里那层黑膜一定要刮干净,否则会有腥味。"
他之前没有看到过这些便利贴。菜谱是她在厨房书架上放的,他从来没有翻开过。如果他翻过,他就不会把鱼直接蒸了。
他又翻了几页。每页的边缘都有她的笔记,用铅笔写的,字迹很小很整齐:
"糖醋排骨的糖一定要用冰糖,白砂糖颜色不好看。"
"面煮之前要在水里加一勺盐,这样面条不粘锅。"
"他不喜欢吃香菜,每次都要记得不放。"
"他喜欢吃辣的,但胃不好,所以每次只放一点点干辣椒,不能放太多。"
"可乐鸡翅收汁的时候火不能太大,否则糖会焦。要用中火,慢慢收。"
"蒜蓉西兰花炒的时间不能太长,西兰花要保持脆。他不喜欢太软的蔬菜。"
每一行笔记都是关于他。
她记得他不喜欢香菜。她记得他胃不好不能吃太辣。她记得他不喜欢太软的蔬菜。她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而他记得什么?
他记得她做的红烧排骨好吃。但他不记得她是第几次做的。他记得她做的桂花糕甜。但他不记得她为了那个桂花糕跑了三家超市才买到干桂花。他记得他过生日的时候她做了八个菜。但他不记得那八个菜叫什么名字、用了什么食材、花了多长时间。
她记得他的一切。他记得的只是"还行"。
他把菜谱合上了。书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搭在封面上。封面上有她的指纹——或者是油渍。分不清了。他看着那本菜谱,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厨房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已经全黑了。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懊悔、有茫然、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无力感。三十二岁的陆砚辞,陆氏集团的总裁,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人物,站在自己五十平的公寓厨房里,对着四道失败的菜和一本写满了关于他的笔记的菜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开冰箱,把剩的那袋排骨放进去。冰箱里还有两瓶矿泉水和半盒牛奶。他关上冰箱门。冰箱门上什么都没贴。她公寓的冰箱上会贴什么?大概有猫的照片。饺子的照片。她给那只橘猫拍的照片。
饺子。一只橘色的肥猫。
他不知道那只猫长什么样。但他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胖胖的,橘白相间的毛,金色的眼睛,性格好,不怕人。大概是这样。她养猫一定很温柔——她对孩子都那么温柔,对猫只会更温柔。
他离开了厨房,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在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人在做饭、在吃饭、在洗碗。他以前是那些灯光背后的人之一——他回到家,灯亮着,饭热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现在他回到家,灯是关着的,厨房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去收拾厨房。
灶台上有油渍和焦糖的痕迹。他用抹布擦了半天。案板上有刀痕——那是他今天新砍的。锅底有烧焦的印子,用钢丝球搓了好一会儿才搓掉。他把碗洗干净,沥水架上晾着。他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把调料瓶摆整齐。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干净了的厨房。
空荡荡的。没有她的菜谱,没有她的便利贴,没有她的围裙挂在门后面。
但至少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给外卖APP下了个单。一份蛋炒饭,加一个荷包蛋。
等外卖的时候,他打开相册,看着那四张失败的照片。
焦黑的排骨。煮成粥的排骨。难看的面。腥味的鱼。
他想,下次会好一点的。
下次他会先把鱼肚子里那层黑膜刮干净。下次他炒糖色的时候不会看手机。下次他煮面的时候会计时。下次他切西红柿的时候会切得均匀一些。
下次。
但他没有"下次"的对象。他不是做给她吃的。他只是——想学会。想学会做那些她做了三年的菜。不是为了追回她,不是为了补偿她,是因为他觉得他欠这个世界上一些热腾腾的饭菜。
外卖到了。蛋炒饭。他打开盒子,吃了一口。
米饭粒粒分明,鸡蛋碎均匀地裹在饭上,有一点点葱花。味道不错。但他觉得没有她做的好吃。
她做的蛋炒饭不放葱花——因为他不喜欢吃葱。她会放一点酱油调色,然后加一点虾仁。虾仁是她前一天晚上从冷冻室拿出来解冻的。
他吃着外卖的蛋炒饭,想起了她的蛋炒饭。那大概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炒饭了。但他从来没说过"好吃"。他只说过"还行"。
"还行"。
他把最后一口蛋炒饭吃完了。盒子空了。他站起来,把盒子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关了灯。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明天他还要做菜。
他要从糖醋排骨重新开始。第一道是糖醋排骨。做十次不行就做二十次。二十次不行就做三十七次。她做了三十七次才做出"跟妈妈一样的味道"。他三十二岁才开始学,但至少他有耐心。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他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空荡荡的。
跟她的菜谱上那行字一样——"家里只有一个人吃。"
以前她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等门,一个人留灯,一个人洗碗。
现在他也是一个人了。
他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点。明天他还要去超市买排骨。这次要买精品肋排。上次买的那两斤已经全部浪费了。
明天他还要买一条新的鲈鱼。这次他要记得刮鱼肚子里的黑膜。
明天他还要买冰糖。多晶的。老冰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本菜谱上密密麻麻的铅笔字。
"他不喜欢吃香菜,每次都要记得不放。"
三年。她记了三年。
而他连她的菜谱都没有翻开过。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迟钝的?是在她面前迟钝的,还是对所有人迟钝的?
也许两者都是。
他在商场上可以一眼看出对手的弱点,在谈判桌上可以在三分钟之内找到对方的软肋。但他用了三年时间都没有看出来——他身边的那个人,不是苏晚晴。是沈知意。她一直在他面前。一直在做饭、在等门、在留灯、在微笑。而他把她当成了别人的影子。
这不是迟钝。这是傲慢。
他欠她的不是一个道歉。他欠她的是——他这三年欠她所有的、被她记在铅笔字里的、那些他从来没有留意过的、关于他的喜好和习惯和脆弱的、每一笔每一划。
他又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一个晚上特别冷,他加班到凌晨一点才回家。打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但厨房的灯亮着。他走进去,看到灶台上放着一碗面——热气已经散了,面坨了。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太晚了,吃碗面再睡。胃药在第二个抽屉。"
那碗面他没有吃。他说太晚了不饿。他把面倒进了垃圾桶,去卧室睡觉了。
她什么时候做的?晚上十点?十一点?她在等他回来。等到凌晨,撑不住了,先去做了一碗面放在灶台上保温。然后她去睡了,但没有关厨房的灯——因为她怕他回来的时候找不到面。
他把它倒进了垃圾桶。
他现在想起来这件事,胃的位置一阵痉挛。不是饿的。是疼的。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眼睛闭着,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她——她在厨房里的样子,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起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拿着铲子翻炒着锅里的排骨,锅里的油在"滋啦"作响。她回过头来看他:"好了,洗手吃饭。"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个画面。
现在他想认真看了,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闹钟设定在六点半。明天去超市。买排骨。从头再来。
他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