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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改过 陆砚辞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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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辞回到陆氏集团上班的那天是周一。
他在停车场停好车,从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到三十八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前台的行政助理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陆总,早上好。"
"早上好。"他说。
助理明显又愣了一下。以前他来公司从来不跟前台打招呼。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早上好"这三个字——大概率没有。他每天到公司就直奔办公室,助理给他递咖啡他就接过来,递文件他就扫一眼,签了字就还回去。助理在他眼里跟打印机差不多——有用的工具,但不需要跟他说话。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以前他到公司的时候门总是开着的——因为他的秘书会比他早到半个小时,提前把门打开、空调打开、咖啡泡好、当天需要处理的文件按优先级排好放在桌上。但今天门关着。因为他今天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他用自己的指纹开了门。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一百二十平的大开间,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深色的实木办公桌上放着文件架和一盆绿萝。绿萝是活的,叶子很绿。他走近看了一眼,花盆下面有一个小卡片,写着"换水周期:每周两次"。这是沈知意写的字。她搬来他办公室的那天,给他桌上放了一盆绿萝,说"养点绿色,看着舒服"。他当时"嗯"了一声,连看都没看。
他伸手碰了碰绿萝的叶子。凉凉的,有点潮湿。有人一直在换水。
门开了。秘书李晨走了进来。李晨跟了他五年,三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做事很利落。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这是陆砚辞每天早上的标配。
"陆总,今天的日程安排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李晨把咖啡放在桌上。
"谢谢。"陆砚辞说。
李晨的动作停了零点几秒。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说:"九点有董事会,十点有南城项目的竞标方案评审会。下午两点跟建设银行的人有个关于贷款展期的会议。"
"好。"
李晨走了。陆砚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的味道很苦,但他没有皱眉。他以前喝美式从来不觉得苦——或者说,他不在意苦不苦,只是为了提神。但今天他喝出了苦味。咖啡豆烘焙过头的苦,焦而不醇。他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咖啡的味道。沈知意给他泡过几次茶——不是茶叶的那种泡,是用养生壶煮的,红枣枸杞桂圆。他从来没有喝过。每次她说"给你煮了杯茶",他就说"不用了"。那杯茶就放在桌上,放到凉透了,然后她端走倒掉了。
他放下咖啡杯,打开了今天的日程表。
九点,董事会。
会议室在三十八楼的尽头,能坐二十个人。平时董事会出席的只有七八个人——董事长、副董事长、三个独立董事、财务总监、法务总监。他是总裁,但董事长是他父亲陆鸿远。他父亲退休之后把董事长位子传给了他,但每周一的董事会他父亲还是来旁听。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其他人都到了。
他父亲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看到他进来,老头子点了点头:"来了。"
"嗯。"他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注意到父亲的手上多了一个保温杯——以前老头子开会不喝水,嫌麻烦。今天老头子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枸杞味。
他看了父亲一眼。头发比上个月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有多久没跟父亲好好说过话了——大概半年。上次说话是在年底的公司年会上,父亲说"业绩还行",他说"嗯"。两个字就结束了。
董事会的议题很常规——上季度的财务报告、本季度的经营计划、几个需要审批的投资项目。财务总监用PPT汇报了一组数字,他认真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以前开董事会的时候他都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偶尔睁开眼说一句"同意"或者"驳回"。他的注意力从来没有在会议上面——他在想别的项目、别的合同、或者苏晚晴今天约他在哪里吃饭。
但今天他在听。
财务总监说到南城项目的时候,他坐直了身体。
"南城商业综合体的二期工程,目前由沈氏集团主导开发。我们陆氏在上季度的竞标中未能中标,主要原因是报价偏高。"财务总监翻了一页PPT,"但最近有一个新的机会——南城政府准备在商业综合体旁边建设一个文化创意产业园,总投资约十二亿,目前正在寻找合作方。"
陆砚辞看着PPT上的数据。文化创意产业园。十二亿。沈氏集团大概也会参与竞标。
"这个项目我们有意向吗?"他问。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以前总裁从来不主动问关于项目的事情。
"有意向的。不过竞争会比较激烈。沈氏集团在那边的资源优势很明显,他们的南城项目一期已经建成了,跟政府的关系也比我们好。"
"没关系。报上去。"陆砚辞说,"让项目部做一个竞标方案,两周之内给我。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财务总监点头说:"好的,陆总。"
董事会结束之后,他回到办公室。李晨端着第二杯咖啡进来,他喝了半杯。然后他打开了项目部之前提交的南城项目竞标方案——那个之前被他在会议上否掉了一份粗制滥造的方案的南城项目。
他打开文件,从头看了一遍。
方案写得确实不好。逻辑混乱,数据过时,风险评估空洞。他以前看到这种方案直接就扔了,然后在会议上骂项目经理一顿。但现在他多看了一遍。方案的问题不只是项目经理的能力问题,还有资源不足的问题——项目部只有四个人负责这个项目,而沈氏那边有一个二十人的团队。
他拿起内线电话:"李晨,把南城项目组的负责人叫过来。"
五分钟后,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男人叫赵明辉,是项目部的高级经理,负责南城项目。他进门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陆砚辞的脾气在公司是出了名的不好,项目经理们看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
"坐。"陆砚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明辉坐下了。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南城文化创意产业园的竞标,你了解情况吗?"
"了解一些。上周政府发了招标公告,我们正在评估。"
"需要多少人?多少预算?"
赵明辉想了想:"如果要认真做的话,至少需要增加五到八个人,预算大概在两百到三百万之间。主要是市场调研和方案设计这两块需要加大投入。"
"批了。人你自己选,预算找财务走流程。两周之内给我一份能用的方案。"
赵明辉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谢谢陆总。"
"还有——"陆砚辞叫住了他,"上次那个南城项目的竞标方案,不是你一个人写的吧?"
赵明辉犹豫了一下:"是我牵头写的,但组里其他人也参与了。"
"你有多少时间做那个方案?"
"三天。因为当时我们还在赶另一个项目的报告。"
陆砚辞沉默了一会儿。"下次如果有类似情况,提前跟我说。不要用三天时间做一个需要三周才能做好的东西。"
赵明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说:"明白了,陆总。"
他走了之后,陆砚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他给项目经理三天时间做一个竞标方案,然后嫌弃方案写得不好,在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一顿。他从来没有想过项目经理的处境——人手不够,时间不够,资源不够。他只看结果。结果不好,就是人的问题。
沈知意以前说过一句话,在他刚创业那会儿。她说:"你对手下太凶了。他们已经很努力了。"他当时听了没当回事,说"公司不是做慈善的,做不好就走人"。
她没有再说话。
三年后,他在看一个项目经理因为三天时间写出来的破方案挨骂的时候,终于想起了那句话。
沈知意说过的那些话,他当时没有一句当回事。
"你对手下太凶了。他们已经很努力了。"
"你胃不好,少喝咖啡。"
"今天降温了,多穿一件。"
"晚饭做好了,你早点回来。"
"我给你泡了杯茶。"
每一句话都很轻。轻到可以被忽略。轻到他连听都不需要听完。他把那些话当成了背景噪音——就像空调的嗡嗡声、窗外车流的声音、时钟的滴答声一样,存在,但不值得注意。
但如果他当时认真听了呢?
如果他当时说"你说得对,我以后注意"呢?
如果他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没有把那碗凉透了的红枣枸杞桂圆茶倒掉呢?
如果他在她说"你胃不好少喝咖啡"的时候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呢?
如果。
太多如果了。每一个"如果"都是一条他没有走过的路,每一个"如果"的尽头都可能是一个不同的结局。但他一个都没有走。他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路——冷漠、忽略、理所当然。然后他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中午他没有去员工食堂吃饭。以前他不吃食堂——他要么在外面吃,要么叫助理订外面的餐厅送过来。但今天他去了。
员工食堂在三楼,可以容纳两百人。他走进去的时候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很多。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每个窗口前面都挂着今日菜谱。他排在队伍后面,前面有七八个人。没有人认出他——或者说,有人认出了他但假装没认出来。因为他从来不出现在食堂。
轮到他的时候,他看了看窗口里的菜。红烧肉、宫保鸡丁、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紫菜蛋花汤。他指了指红烧肉和清炒时蔬,打菜的大姐给他盛了一勺红烧肉和一勺青菜,又盛了一碗米饭和一碗汤。
"一共十五块。"大姐说。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十五块。他以前一顿午饭吃三百块的日料。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红烧肉很咸,肥肉太多。清炒时蔬炒得太老了,青菜叶子发黄。米饭有点硬。汤淡而无味。但他吃完了。一口不剩。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突然觉得——他这三年从来没有跟员工们吃过一顿饭。他不关心他们吃什么,不关心他们加班到几点,不关心他们的方案用几天写的。他只关心结果。
吃到一半的时候,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位女员工认出了他。她端着餐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陆总,您怎么来食堂了?"
"来试试。"他说。
女员工犹豫了一下,又问:"味道怎么样?"
"比外面的差一点。"他实话实说。
女员工笑了一下:"我们平时都说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但没办法,便宜嘛。"
"便宜很重要。"
他看着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工牌,工牌上写的是"市场部·周晓"。她的餐盘里只有一碗米饭和一份清炒时蔬,没有肉。他想起沈知意也这样。她在公司食堂吃饭的时候也不打肉——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省钱。她的银行卡每个月只有三千块的生活费——这是陆砚辞给她的"零花钱"。三千块。在一个四百平米的别墅里,三千块要覆盖她所有的个人开销:衣服、日用品、交通、偶尔的外出。她不打肉不是因为不想吃肉。是因为那碗肉要六块钱,而她那个月的预算已经快用完了。
他以前不知道这些。
他当时每个月给苏晚晴的卡上转十万块——"出去玩开心点"。他给沈知意三千块——"不够再说"。她从来没有说过"不够"。因为她把"不够"咽下去了,跟那些凉透了的茶一起。
下午两点,跟建设银行的人开会。关于一笔五亿元的贷款展期。以前的谈判方式是强硬——他用陆氏的资产规模和市场地位压对方,不给对方讨价还价的余地。但今天他没有。他认真地听了银行方面关于利率调整的诉求,然后说:"你们的考虑我理解。利率我可以让步零点五个百分点,但还款期限我希望从三年延长到五年。"
银行的客户经理明显有点意外。这个条件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很多。双方很快达成了一致。
会议结束后,银行的人走了。李晨给他泡了一杯茶——不是美式咖啡。李晨今天大概注意到了什么,所以换了茶。
"陆总,这是什么茶?"他端起杯子闻了闻。
"铁观音。我老家产的。"李晨说。
他喝了一口。味道淡淡的,有一点清香。跟沈知意煮的红枣枸杞桂圆不一样,但好喝。他以前不喝茶。现在他觉得茶比咖啡好喝。不是因为茶更好——是因为茶是热的、慢的、需要等它泡开的。咖啡是速成的,三分钟就能喝。茶不一样。你得等。等水烧开,等茶叶展开,等味道一点点渗出来。
他以前没有耐心等任何东西。等不及方案写好,等不及合同签完,等不及苏晚晴回消息。但现在他发现——好的东西都需要等。一碗糖醋排骨需要等糖色慢慢变成焦糖色。一杯茶需要等茶叶在水里慢慢展开。一个人的改变需要等时间一天一天地过。这些事情急不来。
"以后上午喝咖啡,下午喝茶。"他对李晨说。
李晨点了点头。
他端着茶杯走到窗边。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三十八楼的高度上看,下面的街道变成了一条条灰色的线条,行人和车辆小得像蚂蚁。他以前站在这个位置看城市的时候觉得一切都是他的——他的公司、他的项目、他的地盘。但现在他看着那些灰色线条,觉得它们只是路。有人走,有人停,有人迷路,有人找到了方向。他站在三十八楼看这些,觉得——他以前从来没有真的站在地面上过。他一直是飘着的。飘在三十八楼。飘在数字里。飘在他自己建造的那个跟真实世界隔绝的泡泡里。
沈知意把他拉下来过。她做的那些饭、泡的那些茶、说的那些话——都是在试图把他从泡泡里拽出来。但他没有让她拽动。泡泡太厚了。他的傲慢太重了。
下午五点,他处理完了当天的工作。以前他不会在这个时间下班——他通常会工作到晚上八九点,然后在公司的会客室里跟人谈事,或者去外面应酬。但今天他准时收拾了东西。
他站起来的时候,路过项目部的区域。赵明辉还在加班,桌上堆满了资料。他看了一眼——赵明辉正在电脑前面敲键盘,旁边放着一个便利贴,上面写着"文化创意产业园-竞标方案-V2.0"。
他走过去。赵明辉看到他,猛地站起来:"陆总。"
"坐着。我只是路过。"他看了一眼赵明辉的屏幕,方案已经开始写了。目录列了七八个章节——项目背景、市场分析、竞品研究、方案设计、投资预算、风险评估、实施计划、预期收益。
"今天不着急,明天再做。早点回去。"他说。
赵明辉又愣了一下。"好的,陆总。"
他走了。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开车回家。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两个女员工——声音很小,大概是以为没人了。
"你觉不觉得陆总最近变了?"
"变了什么?"
"今天跟我说了'谢谢'。以前从来不说。"
"也许是心情好吧。"
"不是心情好。是整个人不一样了。以前走路都带风的,眼睛里只有工作。今天我看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怎么说呢——像个人了。"
"什么叫'像个人了'?"
"就是……以前他像一台机器。现在像一个人了。有感情了。"
他站在茶水间门口,听到了这些话,没有走进去。他退后一步,走了。
像一台机器。
他的员工这么看他。三年来他的员工一直这么看他。一台签合同的机器。一台开会的机器。一台骂人的机器。
但他不想当机器了。
他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开车回家。
回到家之后,他打开冰箱。昨天买的那两斤精品肋排还在里面。他拿出来,放在案板上。今天再做一次糖醋排骨。
这次他提前看了三遍视频。把每一步都记在了脑子里——焯水、沥干、炒糖色、翻炒、加酱油醋水、焖煮、收汁。
焯水。冷水下锅。两片姜。一勺料酒。大火烧开。浮沫浮上来,他用勺子一点一点撇干净了。撇了大概五分钟,锅里的水终于清澈了。他把排骨捞出来,放在漏勺上沥干。这次他沥干了十分钟。他用厨房纸把排骨表面的水分擦干了——上次失败就是因为没有沥干水,水滴碰到热油溅了一锅。这个错误他只犯了一次。第二次不会再犯了。
他想起沈知意以前说的一句话。那是他某天晚上回来得很晚,她在客厅等着,桌上放着一碗面。他说不饿。她说"面会坨的,你至少喝一口汤"。他没有喝。第二天早上他看到那碗面还在桌上——坨成一团,汤被面条吸干了,西红柿沉淀在碗底,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她后来把那碗面倒掉了。
他现在想起来那碗面。坨了的面。沉淀在碗底的西红柿。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他没有喝一口汤。
她做了那碗面等他等到凌晨。他没有喝一口汤。
炒糖色。冷油下冰糖。小火。他用铲子慢慢地搅,眼睛一秒钟都不离开锅。冰糖从透明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焦糖色。他看到了那个变化的过程——颜色是一点一点深下去的,像夕阳落山一样,从金色变成橘色再变成深褐色。
排骨下锅。没有溅油。因为排骨是干的。排骨碰到焦糖发出"滋啦"的声音,他在锅里快速翻炒。每块排骨都裹上了焦糖色——金棕色的,油亮亮的。很好看。
加酱油、醋、少许水。盖锅盖。小火焖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揭开锅盖。汤汁收了一半。他调大火收汁。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慢慢变得浓稠。他用铲子翻了几下排骨,排骨的表面裹上了一层亮晶晶的酱汁。
他关了火。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口。
甜。咸。酸。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层次分明。排骨的外面有一层薄薄的焦糖壳,咬开之后里面的肉很嫩,一咬就脱骨了。
他呆住了。
然后他吃完了整盘。
不是"还行"。是好吃。真的好吃。他第一次做出了一道能吃的菜,而且——还不错。
他坐在餐桌前,筷子还握在手里,嘴上残留着糖醋的味道。酸甜的。焦香的。这种味道他以前吃过很多次——在别墅的餐桌上,沈知意端上来的糖醋排骨就是这个味道。但他从来没有仔细品过。他吃糖醋排骨跟吃任何东西一样——咀嚼、吞咽、放下筷子。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认真感受过一块排骨在嘴里的味道层次——焦糖壳的脆、外面那层酱汁的甜酸、里面那层肉的嫩、骨头上那一丝筋的嚼劲。这些层次是一口一口品出来的,不是囫囵吞枣能吃出来的。
他以前囫囵吞枣了三年。
现在他终于学会"品"了。
他拍了那张照片,存进了"学习"文件夹。照片里的排骨看起来比前两次好了一百倍。金棕色的,油亮的,酱汁浓稠。虽然刀工不行,排骨的块切得大小不一,而且有几块的边缘有焦痕。但整体上——像一盘菜了。
他拿起手机想发给沈知意。打开微信,翻到她的头像——一张风景照,是她在某个海边拍的,夕阳映在海面上,金灿灿的。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面,停了三秒钟。
然后他退出了聊天界面。
他不能发。发了她会觉得他在打扰她。发了她会觉得他在用一道糖醋排骨博取同情。发了她会觉得他还是那个理所当然的人——以为做了一件小事就可以抵消三年的伤害。
他把手机放下。
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说给自己听的。
"知意,我学会了。第三十七次我也能做到。"
她听不到。但他需要说出来。
他把盘子放进水槽里,洗了。洗碗的时候他哼了一段旋律——不知道是什么歌,可能是小时候在老宅里听阿姨唱过的。哼着哼着他突然停了。因为他想起来一件事:沈知意做饭的时候也会哼歌。他以前在客厅里听到厨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旋律,从来没有问过她在唱什么。现在他想问了,但厨房里已经没有人了。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
第三十七次。
她做了三十七次才学会。他做了三次。还有三十四次。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学习"文件夹下面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叫"糖醋排骨进度"。里面只有一行字:
"第三次。终于能吃了。但还有三十四次。"
他又打开了一个新的备忘录页面,写了一行字:
"改变清单:说谢谢?吃食堂?准时下班?让员工早回家?参加聚餐?笑了一次?糖醋排骨能吃了?。还有三道菜。还有三十四次。还有无数个以前做不到以后要做到的事情。"
他把清单存好了。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瘦了一圈。眼窝深了。但眼睛比半个月前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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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公司聚餐。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公司聚餐。以前公司聚餐他从来不参加——他觉得那种场合浪费时间,一群人坐在一桌吃饭喝酒,说一些场面话,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这次他去了。因为他觉得他需要知道他的员工是什么样的——他们平时聊什么、吃什么、关心什么。
聚餐的地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大厅里订了三桌,来了大概三十个人。他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坐好了。他走进去,所有人"唰"的一下看过来。
"陆总来了!"有人站起来说。
"坐,坐。"他走到角落的一桌坐下。这桌坐的几个都是项目部的——赵明辉在,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
赵明辉给他倒了一杯茶。"陆总,喝点茶。"
"谢谢。"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是铁观音。
菜上来了。湘菜辣,他不太能吃辣,但今天他吃了几口剁椒鱼头。辣得额头冒汗,但他没有放下筷子。辣椒的味道从舌尖烧到嗓子,又从嗓子烧到胃里,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铁观音,茶水微苦,但压住了一部分辣意。
赵明辉给他递了一杯水:"陆总,要不下次去不辣的馆子?"
"不用。挺好的。"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以前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场合。以前他的聚餐都是在高级餐厅的包间里——红酒、牛排、法式鹅肝、意大利黑松露。餐桌上聊的是股价、并购、行业趋势。没有人会聊"谁家的孩子要上幼儿园了"。
但他现在坐在这里,听着这些话题,觉得很真实。真实到有点不适应。他的世界一直都是由数字和合同构成的,突然出现了一些"人"的东西——有人结婚了,有人搬家了,有人的小孩长牙了,有人家的猫生了四只小猫。这些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但他听着听着就觉得——原来人的生活是由这些构成的。不是数字。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饭桌上大家聊天。聊的是一些很日常的事情——最近的股市行情、刚上映的电影、谁家的孩子要上幼儿园了、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味道不错。他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有人问他:"陆总,您最近有什么爱好?"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学做饭。"
全桌人集体沉默了两秒。
然后赵明辉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了。笑的不是嘲笑——是一种"没想到"的笑。陆总学做饭。这件事听起来跟"程序员学芭蕾"差不多荒谬。
他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幅度不大,但确实是笑了。
这是他这半个月来第一次笑。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他回忆了一下。大概是——离婚之前。在苏晚晴的公寓里。苏晚晴跟他说"陆砚辞你会后悔的",他冷笑了一声。那不算笑。那是嘲讽。真正的笑——由衷的、放松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笑——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在沈知意面前。某一天晚上,她在客厅里弹吉他,弹了一首他没听过的歌,旋律很温柔。她弹错了两个音,停下来嘀咕了一句"又弹错了",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他,发现他在看她,她脸红了。他那个时候——嘴角是不是动了一下?他不确定。也许吧。也许那个微小的、不确定的嘴角上扬,就是他这辈子对着她做过的最接近"笑"的事情。
他回到家之后把聚餐的事抛到了脑后。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排骨没有了。他前天做了第四次,味道比第三次好了一些,但收汁还是收得太干。第五次他还没来得及做。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明天周六。他明天去超市买排骨。
他把冰箱门关上,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一档美食节目——一个厨师在教观众怎么做红烧牛肉。他看了十来分钟,记下了几个要点:牛肉要冷水下锅焯水,不能用热水;炖的时候加一点啤酒可以去腥增香;最后大火收汁之前要加一点糖提鲜。
他以前从来不看这种节目。现在他觉得每一句话都是知识。
他关了电视。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还是白色的、干净的、空荡荡的。
但他今天比昨天好了一点点。他在公司说了"谢谢"——对前台说了一次,对李晨说了三次,对赵明辉说了一次。五次"谢谢"。三年前他一年说的"谢谢"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五次。他吃了十五块的员工食堂,吃了红烧肉和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和一碗汤。他准时下班了——五点钟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停车场的出口上,金色的光打在车的前挡风玻璃上,他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那道光。
他让赵明辉早点回家。他参加了聚餐。他吃了剁椒鱼头。他笑了一次。他做了第三次的糖醋排骨——终于能吃了。他建了一个改变清单。他喝了铁观音。他在窗边看了十分钟的城市。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三年前他一件都做不到。
他翻了个身。
明天他要做第四次糖醋排骨。还要做西红柿鸡蛋面——这次他会切好西红柿。还要做清蒸鲈鱼——这次他会刮鱼肚子里的黑膜。
他要一步一步来。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他不想再做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了。
他闭上了眼睛。闹钟设定在七点。明天周六,他要去超市。要买排骨、西红柿、鸡蛋、鲈鱼。要做第四次糖醋排骨、第二次西红柿鸡蛋面、第二次清蒸鲈鱼。还要去一趟五金店——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的,他需要买个新的垫圈换上。
这些事情他以前一件都不会做。
但他正在学。
一步一步来。一道菜一道菜地做。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拧。一天一天地过。
没有人在等他变好。
但他还是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