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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偶遇 陆砚辞是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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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辞是通过知行基金会的官方网站知道这次活动的。
网站的首页有一个滚动公告栏,最新的一条消息是——"本周末(3月28日)下午2点,知行基金会联合阳光福利院举办'画笔下的春天'公益活动,欢迎社会各界爱心人士参与。"公告下面附了活动地址:城东老城区太平巷17号。
他看到这个地址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城东老城区。太平巷。他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太平巷是江城最老的巷子之一,明朝的时候就有了,巷子两边是清代的砖瓦房和民国时期的小洋楼。前几年政府说要拆迁,后来因为居民反对,又保留了。那个片区现在是一个半新不旧的居民区,外面是现代化的高楼大厦,里面还保留着老巷子和老院子。
他没有犹豫。他给知行基金会的官方邮箱发了一封邮件——"画笔下的春天"公益活动,我想以匿名捐赠人的身份参加。上周我已经捐了五百万,应该有资格被邀请。
发完邮件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五百万。这个数字对以前的他来说只是一次普通慈善晚宴的起拍价。但对一个福利院来说——他查过知行基金会的年报——五百万够维持一家中型福利院三年的全部运营费用。够买两百台电脑、一千套校服、五千本书。够让三十个孩子接受一年的课外辅导。
他以前给苏晚晴买过一个包。那个包的价格是十五万。
他给沈知意的月生活费是三千块。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些数字有什么不对。因为在他眼里,苏晚晴是"重要的人",沈知意是"家里的人"。"重要的人"值得十五万的包。"家里的人"值得三千块的生活费。这个逻辑在他脑子里运转了三年,毫无障碍。
现在回头看——那个逻辑本身就是一场荒谬。
邮件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就收到了回复。基金会的运营总监回复说:"尊敬的捐赠人您好,非常感谢您的慷慨捐赠。本次活动欢迎您的参与,请您于活动当天下午一点半之前到达阳光福利院,我们会为您安排座位。"
他回了一封:"不用安排座位。我就站在旁边看看就行。"
周六上午他在家里准备出门。他站在衣柜前挑衣服——黑色的衬衫太正式了,灰色卫衣太随意了。他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这是他能穿得最"正常"的搭配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剪了,胡子刮了,人瘦了,但眼睛不像半个月前那么空洞了。至少不再像一个行走的空壳。
周六下午一点,他开车出发了。
太平巷在城东,从他的公寓开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他走的是环城高速,下了高速之后拐进一条狭窄的街道。街道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六层高的,外墙斑驳,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会车的时候需要一方倒到稍微宽一点的路段。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在这种巷子里开迈巴赫,像在一座庙里穿西装,格格不入。
他把车停在巷子口的一个空地上。那里原本是一个小停车场,但只有三四个车位,已经停了两辆电动车。他把迈巴赫硬挤了进去,车门打开的空间只有二十厘米。他侧着身子下了车。
太平巷比他想象的更窄。青石板路面,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地方墙皮脱落了,露出了里面的红砖。巷子里有早点铺、裁缝铺、修鞋铺。早点铺的门已经关了——下午一点多了,早点铺只做早上和中午的生意。裁缝铺的门口坐着一个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缝一件衣服。修鞋铺的门口堆着一堆旧鞋。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阳光从两边的屋檐之间照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孩子们的笑声。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看到了一块手写的木牌。木牌钉在一扇铁门旁边的墙上,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阳光福利院"。字写得不太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木牌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太阳,黄色的,像是用彩色蜡笔涂上去的。
铁门是绿色的,漆已经掉了很多,露出里面的铁锈。门半开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福利院的院子不大,大概只有两百多平米。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树——是一棵梧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张开像一把大伞,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树下放着几张小桌子和一些小板凳。
院子的右边是一排平房,白色的墙,灰色的瓦,看起来是后来翻修过的。平房的门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有太阳、有花朵、有小猫小狗、有彩虹。每张画都用透明胶带贴在门上,有些已经翘了边。
院子的左边是一个小花园。花园不大,种着一些月季和太阳花。花园里有一个小小的鱼池,池子里的水有些浑浊,但里面有几条金鱼在游。池子旁边有一架秋千——铁架子,木座板,链条已经生锈了。秋千上挂着一个用铁丝和旧布做的简易风车,风吹过来的时候风车会转,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架秋千。福利院的秋千。跟她小时候在星星福利院荡的那种应该差不多——旧旧的、锈迹斑斑的、但承载着很多孩子笑声的秋千。他突然想起来她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福利院的秋千坏了之后没有人修。我们自己用绳子绑了一个。荡起来的时候绳子会吱嘎吱嘎响。但那是我们最喜欢的声音。"
他以前没注意过这句话。现在他站在另一架秋千面前,觉得那个"吱嘎吱嘎"的声音可能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声音。
她已经在里面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蹲在梧桐树下面的一张小桌子旁边,面前围了五六个孩子。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用一根深棕色的皮筋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但皮肤很好,脸上的气色比他上次见她的时候好了很多。她的右手腕上戴着一根很细的红绳——大概是许愿绳或者什么有意义的绳子。左手无名指上——空的。没有戒指。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那根空着的手指看了多久。一秒?两秒?也许更久。她的无名指上曾经戴过他买的婚戒——一枚卡地亚的铂金钻戒,三克拉,他在珠宝店里挑了十分钟就决定了。对她来说那枚戒指大概很重吧——不是重量上的重,是意义上的重。那枚戒指代表的是"你是陆太太",是"你是苏晚晴的替身",是"你的价值取决于你像不像另一个人"。
现在那根手指空了。
空了就对了。
她手里拿着一块画板。画板上夹着一张白纸。她在教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画画。
"看好了啊,先画一个圆——"她的声音从院子那边传过来,轻轻的,温柔的。那是他以前从来没听过的语气。她在他面前说话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你晚上想吃什么?""天气冷了,多穿点。""今天会议加油。"每一句话都像在试探,在确认,在问"我可以关心你吗"。但现在她说话的语气不是试探——是笃定的。她知道她可以关心这些孩子,她不需要问任何人"我可以吗"。
"圆画好了,然后在圆的上面画两个三角形——这是猫的耳朵。"她在画板上画了两个三角形。小女孩歪着头看着画板,然后低头在自己的纸上画。
"耳朵画歪了没关系,猫的耳朵本来就是一大一小的。"沈知意说。
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陆砚辞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往前走。他的脚像被钉在了青石板上。
她看起来很好。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好太多。他在陆家别墅的三年里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放松的样子——她永远是端庄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她会穿着他给她买的昂贵的连衣裙和高跟鞋,在陆家的饭桌上端茶倒水,在陆家亲戚面前赔笑。她笑的时候嘴角的上扬弧度永远恰到好处——不多不少,符合"好妻子"的标准。
他想起有一次陆家的家庭聚餐。他的姑妈在饭桌上说"知意啊,你这个汤做得太淡了,我们陆家喜欢口味重一点的"。沈知意笑着说"好的姑妈,下次注意"。然后她回厨房重新调了汤端上来。他当时看了她一眼——她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的样子,背挺得很直,脸上的笑还在,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看到了。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到了她的手指在发抖,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对他来说,那不重要。姑妈的满意比她的发抖重要。陆家的面子比她的感受重要。
但现在的她不是"好妻子"。她是她自己。一个穿着灰色毛衣和牛仔裤的普通女人,蹲在福利院的老树下,教小孩子画猫。她的手指没有在发抖。她的肩膀是放松的。她的背不再挺得笔直——她整个人是松的,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草,自然地弯着、摇着。
"沈姐姐,猫的眼睛怎么画?"小女孩问。
"猫的眼睛是竖的,像杏仁一样。你画两个小椭圆——"沈知意接过小女孩的铅笔,在小女孩的画纸上画了两只竖椭圆。
小女孩画完了,抬头看沈知意:"像这样吗?"
"真好看。"沈知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他在第55章看那段视频的时候注意到了。但现在亲眼看到,跟视频里完全不一样。视频里的酒窝是平面的,是一个像素点。现实的酒窝是立体的,是光线在她脸颊上画出的一个小小的弧度。它让她整个人都亮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笑。
不是没见过她笑。她在陆家笑过很多次——在饭桌上、在客厅里、在他带她出席商务晚宴的时候。但那些笑都是演出来的。嘴角上扬的角度是固定的——大概十五度,不多不少。眼睛的弯曲程度是标准的——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不多不少的牙齿。
但这种笑不一样。这种笑是歪的。嘴角的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挤出了几道细细的纹路。她笑的时候整个脸都在动——眉毛挑起来了,鼻子皱了一下,连耳朵好像都往前移了一点。
这种笑是她小时候就有的吧。在福利院里画第一幅画的时候、收到第一本童话书的时候、被林阿姨表扬的时候。这种笑从她五六岁就有了,被藏了二十多年,现在终于又回来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她在他面前笑过无数次。但没有一次是这种笑。她在陆家的笑是面具——精致的、打磨过的、符合社交礼仪的假笑。而现在这个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有点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是发自内心的、不加修饰的、真正的笑。
他突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旁边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着小汽车的纸:"沈姐姐你看!我画了一辆小汽车!"
沈知意接过来,认真看了看:"画得真好!这辆小汽车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我最喜欢红色!"
"红色的小汽车跑得最快了。"她说。
小男孩高兴得蹦了一下,然后跑回去继续画了。
陆砚辞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站了大概有十分钟。他没有往前走。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怕他的出现会破坏这一切。她现在很开心。孩子们也开心。如果他走过去,她看到他,她的表情会变。会变成那种疏离的、客气的、叫"陆总"的表情。他不想让她在孩子们面前变成那个表情。
但沈知意还是看到了他。
她抬头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到了院子门口。她的视线在他的身上停了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继续教小女孩画猫的尾巴。
就像看到一棵树。像看到一面墙。像看到巷子口那个缝衣服的老人。
零点几秒。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如果她对他还有恨意,她至少会有一个皱眉。如果她对他还有怨气,她至少会有一个撇嘴。如果她还介意他的存在,她至少会多看一眼。
但什么都没有。
零点几秒。
他就像一件路过的快递——你知道它在,但你不会为它产生任何情绪。
他在她眼里已经不配产生任何情绪反应了。
他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一把钝刀割了一下。不疼,但是钝钝的、闷闷的,像胸口压了一块石头,让他喘不上气来。
活动又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孩子们画画、做手工、唱歌。沈知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跟每个孩子说话,帮他们调颜料、递画笔、擦手上沾的颜料。有一个小男孩把颜料蹭到了脸上,她用湿纸巾帮他擦,擦着擦着小男孩就笑了,她也笑了。另一个小女孩在折纸的时候怎么都折不好一只千纸鹤,沈知意蹲下来,手把手地教她——她的手指包着小女孩的手指,一步一步地折。小女孩折好之后举起来给沈知意看:"沈姐姐你看!我折了一只千纸鹤!"
"真棒。送给你最喜欢的人好不好?"
"送给沈姐姐!"
沈知意接过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他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一堵墙。存在,但跟她无关。
一个福利院的阿姨端了一杯水走过来递给他:"您是捐赠人吧?喝杯水吧。"
"谢谢。"他接过水。
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院子中间的沈知意一眼,问:"您认识沈小姐?"
"……认识。"
"沈小姐人好啊。每个周末都来,雷打不动。有时候下雨都来,打着伞教孩子们画画。有一次天太冷了,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一个小女孩围上。那个小女孩冬天只有一件薄外套。"
他端着水杯,没有说话。
活动结束后,福利院的院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对孩子们说:"今天沈姐姐来教我们画画,大家说谢谢沈姐姐!"
"谢谢沈姐姐!"十几个孩子齐声喊。
沈知意蹲下来,跟孩子们挥手:"下次姐姐再来。"
孩子们散了。有的跑去院子外面玩,有的回屋里去了。院子空了下来。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沈知意站起来。她的腿大概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她扶了一下旁边的桌子,站稳了。然后她弯腰把桌子上的画笔和颜料收起来,放进一个布袋子里。
她把布袋子提在手里,走向门口。
他站在门口。
她走到他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绕开。她停下来。
"陆总。"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冷漠,不是敌意。是真正的平静——就像你在路上遇到一个不太熟的同事,点个头说句话的那种平静。
"知意。"他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在这里?"
"我捐了一笔钱。被邀请来的。"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坦然——没有闪躲,没有探究,就是很正常地看了一眼。
"捐了多少?"
"五百万。匿名捐的。"
她沉默了两秒。两秒之后她说:"谢谢。福利院的孩子们会记住的。"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就这么简单。两句话的对话。没有追问、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一个字。她就像完成了一次工作交接——你把东西给我了,我说了谢谢,然后走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他想喊她。他想说"知意"——不是用那种沙哑的、可怜巴巴的声音,而是用正常的、平稳的声音,叫她的名字。就像一个正常人叫另一个正常人的名字那样。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不知道叫了之后该说什么。"对不起"太轻了。"我错了"太晚了。"我想你"太自私了。什么都不说——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她走路的样子跟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以前在陆家的时候,她走路永远是端庄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嗒"的声音。但现在她穿着白色的帆布鞋,走路的样子很随意,步子有点大,左手提着那个装画具的布袋子,右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她的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动。
他注意到她的帆布鞋有点脏了——鞋面上有几处灰色的印子,鞋带系得有点松,左脚的鞋带拖在地上了。以前她穿的高跟鞋永远是干净的——她每天晚上都会用湿布擦鞋,把鞋跟上的泥点一个一个擦掉。但现在她不擦了。不是因为她邋遢了,是因为她不在意了。她在意的事情变了——她不在意鞋干不干净,她在意的是孩子们画的猫像不像猫。
她从巷子里走远了。灰色的毛衣在青石板路的尽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然后消失在了拐角处。
他追了两步。
不是跑。是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追上去干什么?说什么?"知意,我变了?""知意,我学会了做糖醋排骨?""知意,我在公司说了谢谢?"这些话在她面前说出来,只会显得可笑。他花了三年时间伤害她,然后花了半个月时间"改变",然后跑来跟她说"我变了"——这不是道歉,这是骚扰。
她不需要他的改变。她不需要他的道歉。她不需要他出现在这里。
她不需要他。
他退后了两步。站回福利院的院子里。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秋千在风里轻轻晃。鱼池里的金鱼在水里游来游去。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休闲裤,黑色的皮鞋。他穿着这套衣服,站在一个用蜡笔画了太阳的门牌前面。
他跟她之间的距离不是物理上的。他开车四十分钟就能到这里。但他在她心里的距离——是光年。
他低头看到了地上的一个东西。一张纸。是刚才那个小女孩留在桌上的——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写着"送沈姐姐"。风吹过来,纸被吹到了地上。他弯腰捡了起来。
纸上那只猫画得确实不好。头太大了,身体太短了,尾巴像一根棍子。但那只猫在笑——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巴。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只笑的猫,鼻子突然酸了。
她现在能收到很多这样歪歪扭扭的画吧。孩子们画给她的。每一张她大概都收着。就像她以前在日记里写的那样——"我在福利院的时候最喜欢收到的礼物就是小朋友画的画。画得再丑我都不舍得扔。"
他把那张纸放在了小桌子上,用小石头压住,怕风再把它吹走。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福利院。
她叫他的语气,像在叫一个快递员。
"陆总。"
不是"陆砚辞"。不是"你"。是"陆总"——一个称呼,一个符号,一个跟她没有任何私人关系的商业称谓。
他在她心里连一个名字都不是了。
他转身离开了福利院。走出铁门,走在太平巷的青石板路上。巷子两边的爬山虎在墙上一片一片的绿色,阳光从屋檐之间漏下来。裁缝铺的老人还在缝衣服,修鞋铺的老人在门口抽旱烟。
他经过裁缝铺的时候,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来了半天了,福利院好不好玩?"
"挺好的。"
"那个沈姑娘,人是真好。你认识她?"
"……认识。"
"她每周都来,雷打不动。有一回下大雨,我以为她不来了,结果她打着伞来了。裤腿都湿了。还是蹲在地上教孩子们画画。我说沈姑娘你别蹲了地上凉,她说没事习惯了。习惯了——你听听,什么叫习惯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说蹲地上习惯了。"
老人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
"习惯了。"
沈知意习惯了很多东西。习惯蹲在地上。习惯一个人等门。习惯被叫"晚晴"。习惯做了一桌子菜只听到"还行"。习惯在深夜一个人哭。习惯在凌晨三点还开着灯。
她把所有的"不习惯"都变成了"习惯了"。然后她离开了。然后她开始了新的生活。然后她蹲在福利院的地面上教孩子们画画,说"没事习惯了"。
那些旧的"习惯"呢?
她把它们留在了陆家别墅里。留在了那个四百平米的空房子里。留在了三年婚姻的废墟里。
他没有再说话。跟老人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巷子口,坐进车里。迈巴赫的座椅冰凉的。他发动车子,把车倒出来。后视镜里太平巷越来越远——青石板路、爬山虎、手写的木牌、绿色的铁门。
他把车开上了环城高速。车速很快。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高楼、立交桥、广告牌、行人。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反复播放:她看他的那零点几秒。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以前她看他的眼神不是这样的。刚结婚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光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的火苗——但它确实存在。她在做饭的时候会偷偷看他。在等他回家的时候会看门口。在他偶尔说一句"还行"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
那点光是什么时候灭的?
他不知道。也许是在他第一次叫她"晚晴"的时候。也许是在他第一次忘了她生日的时候。也许是在他第一次把她做的汤倒掉的时候。也许是在她第一次在深夜一个人哭而他假装睡着的时候。
那点光是一点一点灭的。每一次冷漠、每一次忽略、每一次"还行"、每一次迟到、每一次不回家,都在那根蜡烛上吹一口气。一千多次"晚晴"。一千多个不回家的夜晚。一千多句没有被回应的消息。
蜡烛终于灭了。
现在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不是对他的。是对所有人的。不对——对孩子们,她的眼睛里有光。对林思语,她的眼睛里有光。对那只叫饺子的猫,她的眼睛里大概也有光。
只是对他没有。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
她连恨都懒得恨了。
这才是最伤人的。比骂他伤人。比打他伤人。比质问他伤人。
如果她恨他,至少说明他在她心里还占着一个位置——哪怕是一个负面的位置。如果她骂他、打他、指责他,至少说明她还对他有情绪。恨一个人是需要力气的。愤怒是需要燃料的。但她连力气都不愿意给他了。
但她什么都没有。
零点几秒。
像看到一棵树。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是在一个画廊。她站在一幅画前面,看着画看了很久。他走过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今天完全不一样。那一眼里有惊讶、有好奇、有一点点紧张。她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画。
那是三年前。
三年前她看他一眼会脸红。现在她看他一眼——什么都没有。
三年的婚姻把一个会在画廊里脸红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叫他"陆总"的女人。
他做到了。他用三年时间,成功地把她变成了一个不再在意他的人。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成功"的事情。
他开了一个多小时。从城东到城西,又从城西到城南。他没有目的地,就是在路上开。油表显示油量不足的时候,他拐进了一个加油站。
加油站的服务员走过来问:"加什么油?"
"九十五号。"
油枪插进油箱里。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加油站的灯光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了几个模糊的光圈。
手机响了。是李晨发来的消息:"陆总,明天下午三点有一个跟城南地产商的会议,您的时间方便吗?"
他回了两个字:"可以。"
然后他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不恨他。她把他从生活里彻底删除了。
像一个卸载掉的APP——不是放在后台耗电,是彻底清除了数据。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再也没有资格出现在她的面前了。不是她不让他出现——她无所谓他出不出现。是他自己——一个被删除了的人,没有理由再去敲门。
但他还是想出现。
不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出现在她面前,他还能做什么。他的改变需要被看到吗?他的糖醋排骨需要被品尝吗?他的"谢谢"需要被听到吗?
如果没有人看到,这些改变还有意义吗?
有的。
他在加油站的驾驶座上想明白了这件事。他学会了做糖醋排骨不是为了让她吃到。他说了"谢谢"不是为了让她听到。他去了福利院不是为了让她看到。他做这些是因为——他不想再做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了。他不想再做一台签合同的机器了。他不想再对身边的人说"还行"了。
就算她永远不会知道。就算她永远不会看到。就算她永远叫他"陆总"。
他还是要做。
因为一个人变好,不是为了另一个人。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个三十二岁才开始学做糖醋排骨的自己。为了那个第一次在员工食堂吃十五块钱饭的自己。为了那个第一次在福利院蹲在地上擦窗户的自己。
他睁开眼睛。加油站的服务员告诉他加好了。他付了钱,把车开出了加油站。
他站在公寓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进去。他站在那里,听着走廊里安静的声音——隔壁的电视机在放新闻,楼下的电梯在"叮"地响。他站了很久。大概五分钟。然后他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公寓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嗡"地响着。窗帘拉了一半,路灯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带。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城市的灯火还是那样亮。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人。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吃饭。有人在陪孩子画画。有人在沙发上弹吉他。
有一盏灯在枫林苑五楼左边第二扇窗户。那盏灯下面有一只橘色的猫在打呼噜。
他看不到那盏灯。太远了。
但他知道它亮着。
他拉上了窗帘。
但窗帘拉上之后,他从窗帘的缝隙里又看了一眼外面。城市的灯光在窗帘上投下了模糊的光影,一格一格的,像打了马赛克的星空。
他站在窗帘后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昨天做的第四次糖醋排骨还剩半盘——这次收汁收得比第三次好一些,但糖色还是有点浅。他把排骨热了热,站在灶台旁边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洗了碗。擦了灶台。把调料瓶摆整齐。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半。
他打开备忘录,在"改变清单"后面加了一行字:
"第8项:去福利院看她。她叫我陆总。?
意义不在于她怎么看我。意义在于——我去了。我站在她面前了。我没有躲。"
他关上手机。关了厨房的灯。
明天他还要做第五次糖醋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