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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陆氏危机 陆砚辞周一 ...

  •   陆砚辞周一早上八点二十分走进了陆氏集团的大楼。

      他已经连续两周没有正常上班了。之前的时间被他拆成了碎片——做菜、去福利院、学做饭、在超市研究排骨的纹路和鲈鱼的眼睛。这些事情填满了他白天的每一分钟,让他暂时忘记自己还是一个上市公司的CEO。但今天他必须回来。因为周五晚上老吴给他打了四个电话,前三个他没接,第四个他接了之后听到老吴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不是焦虑,不是愤怒,是一种冷静到底的、带着寒意的绝望。

      "陆总,您明天必须来公司。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

      老吴叫吴德明,今年五十七岁,在陆氏做了二十三年的财务总监,是陆砚辞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他这个人从来不慌。十年前陆氏差点被沈建国吞并的时候他没慌,五年前陆氏的资金链出过一次问题他也没慌。但周五晚上他的声音变了。变了一种调子。那种调子让陆砚辞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五秒钟。

      "好。明天我到。"

      电梯到了27楼。陆氏集团的总部在江城CBD的核心地段,整栋大楼47层,陆氏自己占了最上面的七层。27楼是行政办公层,总裁办公室在38楼。他走出电梯,穿过走廊。走廊两侧是各个部门的办公室,透过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的工位和员工。早上八点半,大部分工位已经有人了。有人看到他走过来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他走进总裁办公室。

      门一推开他就停住了。

      桌上堆满了文件。不是那种日常办公的"文件"——是成摞的、用文件夹分类好的、贴着红色标签的紧急文件。最上面那摞大概有半尺高,标签上写着"紧急·银行贷款"。旁边一摞稍矮一点,标签是"紧急·客户合同"。第三摞是"紧急·项目报告"。三摞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多份。

      他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老吴。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深了很多。他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茶水表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茶渍,杯子壁上也没有热气。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老吴。"

      "陆总。"老吴站起来,然后又坐下了——大概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等了多久?"

      "八点到的。"

      现在八点二十。他在这里坐了二十分钟。但以老吴的性格,他大概七点半就到了楼下,然后在车里等到八点才上来。

      "说吧。"

      老吴深吸一口气。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三份文件,一份一份放在陆砚辞面前。

      "陆总,我长话短说。陆氏集团目前面临三个核心问题。"

      第一份文件翻开。上面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红色的负号触目惊心。

      "第一,三个主力项目全部超支。城南商业综合体,原预算15亿,目前已支出21.3亿,超支6.3亿。江北科技园,原预算8亿,已支出12.5亿,超支4.5亿。临港物流基地,原预算5亿,已支出7.9亿,超支2.9亿。三个项目合计超支——13.7亿。"

      陆砚辞看着那串数字。13.7亿。他做CEO的第七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超支数字。以前项目超支最多不超过预算的10%,他会亲自审批每一笔追加款。但过去一年半——他做了多少次审批?他甚至记不清了。大部分都是老吴代签的。

      第二份文件。

      "第二,两笔银行贷款即将到期。一笔是三年前跟工商银行借的12亿,下个月15号到期。另一笔是两年前跟建设银行借的6亿,下个月28号到期。总共18亿。"

      陆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银行那边怎么说?"

      老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文件。

      "工商银行上周给我打了电话。他们的风控部门对陆氏的贷款评级做了下调——从AA降到了BBB+。这意味着贷款到期之后不能自动续期,需要重新审批。重新审批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陆氏的管理层必须稳定。第二,陆氏的核心资产必须有正向现金流。第三,陆氏的负债率不能超过70%。"

      "现在负债率多少?"

      "78%。"

      78%。如果超支的13.7亿计入负债——

      "如果计入项目超支,实际负债率是87%。"

      87%。银行的底线是70%。差了17个百分点。

      "第三份。"

      第三份文件是一份清单。名单上列着十二家公司的名字,后面括号里标注的是合作终止的日期。全部集中在上个月。

      "第三,核心客户流失。我列了最重要的十二家。华为的供应商合同——去年十月份到期的,对方没有续签,理由是'陆氏管理层不稳定,交付质量无法保证'。万科的城南项目战略合作——对方在今年年初就提出了终止,当时我没跟您说是因为我觉得还能谈回来,但上个月他们正式发了终止函。中建的战略合作——同上。另外九家规模小一点但也很重要。这十二家客户过去三年给陆氏贡献了大约40%的营收。"

      40%的营收。没了。

      陆砚辞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13.7亿的超支,中间是18亿的到期贷款,右边是40%营收的流失。三座山。压在同一张桌子上。

      "还有吗?"

      老吴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不算核心问题,但——"

      "说。"

      "公司内部人心不稳。过去一年半您的出勤率——我查了一下,大概只有60%。也就是说一年十二个月,您有将近五个月没有正常到公司。中层管理者已经习惯了绕过您做决策——大部分文件都是各部门负责人自行审批然后我最后过目签字的。有几个部门经理私下抱怨说'公司没有CEO'。"

      陆砚辞没有说话。

      老吴继续说:"陆总,您上次亲自参加银行的贷款审批会是什么时候?"

      "……"

      "我查了记录——是十四个月前。十四个月。银行的风控部门每个季度都会做一次贷后检查,他们需要跟借款企业的CEO面谈。前三次我代替您去了。第四次的时候,银行的张副行长直接跟我说——'吴总监,你们陆总是不是不管公司了?'"

      老吴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陆砚辞听出来了——那份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是失望。是一个跟了他父亲二十三年的老臣对下一代的失望。

      "陆总。"老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密密麻麻的高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他的背影有点佝偻——不是老,是累。

      "我跟着陆氏二十三年了。从您父亲手里接过来的时候,陆氏的市值是40亿。您接手的第一年做到了80亿,第三年做到了150亿,第五年突破了200亿。我亲眼看着您把陆氏从一个中等规模的地产公司做成了一家上市的综合性集团。您是有能力的,陆总。"

      他转过身。

      "但过去一年半,您把所有的能力都用在了——别的事情上。"

      "别的事情"三个字说得含蓄。但两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公司不是一台可以自动运转的机器。它需要人。需要一个清醒的、稳定的、每天都在的人。您不在的时候,它在转。但转的方向不对。项目超支是因为没有人盯着成本,贷款到期是因为没有人维护银行关系,客户流失是因为没有人去维护客户关系。这些事情,以前都是您亲自做的。您不做,别人做不了——因为只有您的签字和决策才能代表陆氏。"

      陆砚辞坐在椅子上,听完老吴的话。

      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甲嵌进了掌心。

      "有解决办法吗?"

      老吴走回来,坐回沙发上。

      "两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紧急注入现金流。至少20亿。有了20亿,可以先把到期的18亿贷款还上,剩下的2亿用于项目周转。同时可以启动跟银行的谈判——有了现金在手,银行会愿意谈展期。"

      "20亿从哪里来?"

      老吴没有回答。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跟银行谈展期。把18亿的贷款从'即期'变成'三年期',争取利息下调1到2个百分点。但银行现在的态度很明确——他们需要看到陆氏的管理层'稳定'。这个'稳定'不是嘴上说说的。他们需要看到CEO在办公桌前坐着。他们需要看到您按时出席贷款审批会。他们需要看到陆氏的经营数据在好转。一句话——他们需要信心。"

      "怎么给信心?"

      "回来上班。认认真真地回来上班。每天到。每天走最后。把所有欠下的会议补上。把所有积压的决策做了。亲自去银行,亲自去见客户,亲自去看项目工地。让所有人看到——陆砚辞回来了。"

      陆砚辞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那三摞文件。13.7亿的超支、18亿的到期贷款、40%的营收流失。这些数字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是过去一年半的每一天累积起来的。每一天他没去上班,每一天他没看报表,每一天他在超市研究排骨而不是研究现金流——这些"每一天"加在一起,就是13.7亿加18亿加40%。

      他以为他只是在"追悔"。他以为他只是在"改变"。他以为他做菜和擦窗户是某种有意义的自我救赎。

      但公司不是他的。公司是一万两千个人的饭碗。公司是上下游几百家供应商的生计。公司是三个工地上几万名工人的工资。他的"追悔"和"改变"是他自己的事——但他的缺席,让一万两千个人和一个庞大的产业链承担了代价。

      "注资呢?"他问。"有没有人愿意投?"

      老吴看了他一眼。

      "陆总,陆氏集团现在的市值是90亿。实际资产净值大概只有55亿。超支的13.7亿是隐性负债,还没完全体现在财报上。如果注资20亿,出让的股权至少要25%到30%。这个条件——"

      "谁会投一个'没人管的'公司?"

      老吴没有说话。

      陆砚辞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没有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江城在上午九点的阳光下展开全貌。CBD的高楼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玻璃幕墙反射着蓝色的天空和白色的云。远处的江面上有一艘游轮,缓慢地向下游移动。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脉,灰蓝色的,在天空的尽头和云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落在三公里外的一栋大楼上。

      那栋大楼比陆氏的大楼高了整整十层。银灰色的外立面,顶楼上面竖着三个巨大的英文字母——SHEN。在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沈氏集团的总部大楼。

      沈氏市值已经突破千亿。沈知意坐在那栋楼的最高层。她面前也有一张办公桌,桌上也有文件。但她的文件跟他的不一样——她的文件上面没有红色的"紧急"标签。

      他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陆总。"老吴在身后叫他。

      "嗯。"

      "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说。"

      "沈氏集团——上个月主动联系过陆氏。"

      陆砚辞转过身。

      "什么时候?"

      "上个月20号。沈氏的副总裁赵明打给我的。他说沈氏对城南商业综合体项目有兴趣,想了解一下项目目前的状况。我跟他通了四十分钟的电话,把项目的进度、超支情况、目前的困境都说了。赵明听完之后说——'我们会考虑的。'然后就挂了。之后没有下文。"

      "他有没有说沈知意的态度?"

      "没有。全程是赵明在沟通。沈总本人没有参与。"

      陆砚辞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吗?"

      "没了。"

      老吴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陆总。"

      "嗯?"

      "您父亲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公司是命。命不能交给别人管。'我做了他二十三年的财务总监,他从来没有缺席过任何一次贷款审批会。从来没有。"

      老吴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把那三份文件重新翻了一遍。13.7亿。18亿。40%。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钉子,扎在纸上,也扎在他胸口。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接赵总办公室。"

      "您好,陆总。赵总正在开会,您需要留话吗?"

      "不用。我直接打他手机。"

      他挂掉座机,拿起手机,翻到了赵明的号码。他跟赵明不熟——两人在商界的社交场合见过几次面,点头之交。但赵明是沈知意最信任的人之一。如果沈氏真的对城南项目有兴趣,赵明会知道。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陆总?"赵明的声音有点意外。

      "赵总,打扰了。听说上个月你联系过我们公司的吴总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的。城南商业综合体项目,沈氏确实有兴趣。"

      "目前的状况老吴应该跟你说了。"

      "说了。超支13.7亿,进度滞后四个月。说实话,这个项目的状况不太乐观。但如果注资到位,复工之后六到八个月可以完工。完工之后按目前的市场估值,整个项目的回报率在15%左右。"

      "15%。"

      "对。不高,但稳定。江城南城板块是未来三年的重点开发区域,周边房价已经涨了30%。城南综合体一旦完工,会成为区域地标。"

      "所以沈氏想——"

      "陆总,具体情况沈总让我当面跟您说。"

      "沈知意?"

      "对。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约一个时间。"

      陆砚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好。"

      "我帮您跟沈总约。她这几天比较忙,可能要等到下周。"

      "没关系。随时都行。"

      "好的。那我先挂了。"

      电话挂了。陆砚辞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是黑的,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的脸比半年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了一些,下颌线更明显了。但眼睛里的神色不一样了。半年前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现在那两口井里有水了——不多,但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沈氏大楼的三字母标识在阳光下依旧闪着光。

      沈知意想见他。

      不是因为想见。是因为城南商业综合体。是因为生意。

      他跟她的关系——如果还存在的话——只剩下"生意"了。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第一份文件——银行贷款。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他要看一整天。今天看银行贷款,明天看客户合同,后天看项目报告。14个月缺席的课,他要用14天补回来。也许不够。也许需要14个月。但至少——从今天开始。

      他把文件摊开在桌上,拿起笔,在第一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上午十点,他叫老吴进来。

      "把过去14个月的所有会议纪要给我。全部。"

      老吴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

      "有三百多份。"

      "我知道。一份一份给我。先从最近的开始。"

      老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点——非常微弱的——如释重负。

      "好。我今天就整理出来。"

      下午两点。三百多份会议纪要的电子版已经发到了他的邮箱。他把它们按日期排序,从最新的一份开始看。最新的那份是上周三的高管例会——讨论的是江北科技园的进度延期问题。他一页一页地看,在每个决策后面用红笔标注"已阅"或者"需要复议"。大部分决策都是老吴和各部门负责人做的,有些做得不错,有些明显有问题——比如江北科技园的地基工程多花了两千万,原因是"施工方更换了一次"。更换的原因是"原施工方报价过高"。但没有人问过他——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看这份纪要。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到下午六点。看了十二份纪要。

      站起来的时候腰椎"咔嗒"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拿起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老吴的。还有一条微信。

      微信是林思语发的。

      "陆砚辞,沈知意让我转告你——下周二上午十点,沈氏38楼。她给你半小时。"

      他没有回复。

      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第十三份会议纪要。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陆氏大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27楼只有他一间办公室还亮着。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六点下班,现在是六点四十。

      他看了十六份纪要。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

      然后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中国工商银行·江城分行·张副行长"。

      他接了。

      "陆总,好久不见。"

      "张行长。"

      "今天吴总监跟我说您回公司了?"

      "是的。"

      "好。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松了一口气,"陆总,我直说了。贵司的那笔12亿贷款下个月15号到期。按我们银行的规定,到期后如果不能续贷,将启动资产保全程序。"

      "我了解。"

      "陆总,您知道资产保全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冻结资产、查封账户、强制执行抵押物。"

      "对。所以——如果陆氏在15号之前不能偿还或者拿到续贷批准,我们会依法启动程序。我个人对陆氏是有信心的,但我的信心代表不了审批委员会。审批委员会需要看到三样东西:第一,CEO的亲自出席和经营计划。第二,核心资产的正向现金流证明。第三,负债率降到70%以下或者有明确的降杠杆路径。"

      "前两样我可以做。第三样——负债率从87%降到70%,需要减少至少8亿的负债。"

      "或者增加净资产。注入现金也行——注资8亿以上,负债率就能降到70%以下。"

      8亿现金。加上到期的18亿贷款。他需要至少26亿。

      "张行长,如果我能解决资金问题,展期审批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资料齐全,最快两周。但陆总——您只有三周时间。15号到期,今天已经6号了。三周。"

      "我知道。"

      "好。那我们保持联系。有什么进展随时跟我说。"

      "谢谢张行长。"

      "不客气。陆总——欢迎回来。"

      电话挂了。

      陆砚辞把手机放在桌上。三周。26亿。三个数字。他的世界被压缩成了这三个数字。

      三周。26亿。三周。26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了。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人在——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陪孩子写作业,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做饭。

      三公里外的沈氏大楼。38楼的灯还亮着。

      她在加班。

      他看了那盏灯两秒钟。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表格的标题是"陆氏集团资金解决方案"。他把所有的数字填了进去——资产、负债、现金流、超支、贷款、客户营收。

      然后他盯着那个表格看了很久。

      三周。26亿。

      怎么填?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走了。他不能再去超市买排骨了。他不能再去福利院擦窗户了。他不能再去公园看猫了。他不能再去兰州拉面馆吃面了。他不能——

      不。

      他可以。但他必须在做完所有该做的事情之后。

      先把26亿解决。然后再去买排骨。再去擦窗户。再看猫。

      他关掉了Excel。关掉了电脑。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手机。

      走出办公室。走廊黑了。只有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光。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1楼。

      一楼大厅的保安看到他,站起来敬了个礼:"陆总好。"

      "嗯。"

      他走出大楼。夜风很凉。十二月初了,江城的冬天来了。

      他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

      然后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回家。

      到家之后他没有做饭。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排骨还有两盒,鲈鱼有一盒,西红柿三个,鸡蛋一盒。但他没有拿。他关上冰箱门,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把今天听到的所有数字重新整理了一遍。

      13.7亿超支。18亿到期贷款。40%营收流失。87%负债率。26亿缺口。三周时间。

      他把这些数字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这些不是数字。这些是一万两千个人的命运。"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上床。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画面——三年前他在陆家别墅的书房里看财报,沈知意在厨房做糖醋排骨。他闻到了冰糖炒色的甜味和醋的酸味,但他没有起身去看她。他继续看财报。后来她把糖醋排骨端进来了,放在书房门口的小桌上,然后走了。他没有吃。他甚至没有抬头。

      那时候他觉得财报比一碗糖醋排骨重要。

      现在他知道了——财报确实重要。但如果当年他吃完那碗糖醋排骨再继续看财报,也许今天他就不用一个人坐在这里算26亿的缺口了。

      也许不会。也许还是会。因为他不珍惜她的原因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不在乎"。哪怕他时间再多,他也不会在乎。

      他翻了个身。枕头凉凉的。

      明天闹钟定六点。他要去公司。要看会议纪要。要给银行打电话。要见客户。要算26亿的缺口在哪里。

      三周。

      26亿。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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