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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签字 陆砚辞在两 ...

  •   陆砚辞在两天里几乎没有离开过办公室。

      他把那份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协议是沈氏的法务团队拟的,一共七页,法言法语很严谨,条款清晰,没有任何模糊的地方。前三条是商业条款——股权转让、借款合同、董事会席位。第四条是"互不干扰"条款,也就是她说的"永不再见"。

      协议第四条的原文是这样的:

      "甲乙双方同意,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甲方(陆砚辞)不得以任何形式主动联系乙方(沈知意)或乙方关联人员。具体包括但不限于:甲方不得前往乙方办公场所、居住场所或其他可能接触乙方的地点;甲方不得通过电话、短信、邮件、社交媒体等方式联系乙方;甲方不得通过第三方(包括但不限于共同认识的人、中介机构、媒体)向乙方传递任何信息。违反本条款的,甲方应向乙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壹亿元整。"

      违约金一亿。

      他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她做事情真的很有条理。连违约金都写得这么清楚。一亿。他现在连一千万都拿不出来,别说一亿。这意味着——他不仅"不能"去找她,而且"不敢"去找她。因为找一次就多欠一亿。

      但违约金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份协议上的签字。

      他签字之后——"永不再见"就从一句话变成了一纸契约。

      他这两天的日子过得非常安静。他做了一些事。

      第一天。

      早上八点,他去了福利院。

      不是阳光福利院——他不能去沈知意常去的那家。他去了城北的一家,叫"晨光儿童之家",在一条老街的尽头,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刘姐认识他——上次在星星福利院做的义工,刘姐帮他联系了晨光的院长。院长姓赵,四十多岁,短发,说话很直接。

      "陆先生是吧?刘姐跟我打过招呼了。活儿有的是——今天擦窗户和拖地。"

      他换上围裙,开始干活。

      晨光儿童之家比星星福利院大一些——三层楼,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架生锈的秋千、一个滑梯、两个篮球架。孩子们大概有二十多个,年龄从三四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他们看到他——一个穿着白衬衫来擦窗户的男人——有的好奇地围过来看,有的不理他,继续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他擦窗户的时候,一个大概五六岁的男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

      "你是谁?"男孩问。

      "来帮忙的。"

      "你为什么帮忙?"

      "因为——这里需要人帮忙。"

      男孩歪着头想了想,问:"你帮完了还会来吗?"

      他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会的。"他说。

      男孩"哦"了一声,跑了。

      帮完了还会来吗?

      他不知道。签了协议之后——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来。福利院不是"她的住处",也不是"她的办公场所"。但沈知意每周都去福利院。如果他每周都来,也许有一天会碰到她。碰到她算不算"以任何形式主动接触乙方"?

      大概算。

      所以签了协议之后,他连福利院都不能去了。

      他擦完了三楼的窗户。十扇窗户,每一扇都擦得很仔细。窗玻璃上有很多手印——小手的、大手的、圆形的、椭圆形的。他一扇一扇地擦,每一个手印都擦得干干净净。

      擦到最后一扇窗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窗台的角落里有一个用蜡笔画的小太阳——黄色的圆圈,周围画了几条橙色的线,代表阳光。太阳的下面画了一个小人——火柴人,圆圆的头,两根竖线当身体,两根横线当胳膊。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妈妈"。

      他看着那幅画。

      他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画的。但他知道那个孩子想的是什么——想妈妈了。

      他伸手把那幅画旁边的灰尘擦掉了。但没有擦那幅画本身。蜡笔画擦不掉——蜡笔的颜料嵌进了窗台的木头纹理里,跟木头长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窗外是那条老街。梧桐树的枝干在风中晃了两下。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篮子里放着一把青菜和一个塑料袋。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擦下一扇窗户。

      中午在福利院吃饭。米饭、西红柿炒蛋、红烧豆腐、紫菜蛋花汤。

      他坐在角落里,跟孩子们一起吃。旁边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扎着两个麻花辫,脸上有雀斑。她吃饭很慢,一口一口的,嚼得很仔细。跟沈知意一样。

      他想起沈知意吃饭的样子了。

      然后他把那个画面赶走了。

      吃完饭他帮赵院长修了一个坏掉的水龙头——跟上次在星星福利院修的那个一样,接口漏水,换个垫片就好了。赵院长看到他把水龙头修好了,眼睛亮了:"哎,这个漏水漏了半年了!"

      "不客气。"

      他换下围裙,洗干净手。赵院长送他到门口。

      "陆先生,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犹豫了一下。

      "我会尽量来。"

      赵院长笑着点了点头。

      他走出福利院的大门。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冬天的阳光很淡,像一杯兑了很多水的牛奶。

      下午他去了超市。

      买了排骨、鲈鱼、西红柿、鸡蛋、葱姜蒜。提了两袋,坐公交车回家。他现在坐公交车了——不开车。因为开车太快了。坐公交车可以在路上多待一会儿。他从CBD坐到城北的福利院要四十分钟,坐公交车要一个半小时。多出来的五十分钟是他唯一能"什么都不想"的时间。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店铺、行人、红绿灯、天桥、工地。

      公交车上有很多人。上班的、买菜的、接孩子的、送货的。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知道旁边坐着一个即将签"永不再见"协议的人。

      他到家之后做了一顿饭。

      糖醋排骨。第十一次做。这一次他把冰糖换成了太古的——上次用的冰糖颜色不够亮。排骨焯水的时候多煮了两分钟——上次焯水时间不够,血沫没去干净。醋放的是恒顺的陈醋——米醋太酸了,陈醋的味道更柔和。

      炖了四十分钟。出锅。

      他尝了一口。

      味道跟上次不一样。更好了。糖色很亮,酸味和甜味的比例刚好,排骨外酥里嫩。

      他一个人吃。吃了五块。把剩下的放进冰箱。

      晚上他没有去枫林苑。

      但他坐了一辆出租车,从公寓出发,沿着枫林苑的方向开了大概一公里。然后让司机停车。他付了钱,下车。

      他没有走到枫林苑楼下。他站在两条街以外的路口。从这里看不到枫林苑的大门,更看不到五楼左边第二扇窗户。但他知道方向。

      他站在路口的梧桐树下。冬天的梧桐树没有叶子,枝干像黑色的闪电劈在灰色的天空上。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协议。协议还没签。

      是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站在她家楼下了。

      哪怕协议没签。哪怕法律上他可以站在那里。

      但他自己知道——他不应该在那里。

      第二天。

      他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天。把协议又看了一遍。

      老吴进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放下文件就走。但他最后一次进来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

      "陆总,董事会的意见——30%的股权,10亿的价格,他们接受了。8%的借款利率也接受。他们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第三条。他们问——第三条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

      "那——董事会的意思是——如果您个人接受第三条,他们就整体通过。如果您不接受——他们建议卖资产。城南综合体15亿,江北8亿,临港3亿。加起来26亿。刚好够还贷款。但陆氏就只剩一个空壳了。"

      陆砚辞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老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陆总。"

      "嗯?"

      "不管你怎么选——我跟着你。"

      陆砚辞看着老吴。老吴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恭维的光,是那种跟了二十三年之后、哪怕船要沉了也不跳船的光。

      "谢谢。"

      "不用谢。"

      老吴走了。

      下午三点。他拿起了笔。

      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签名栏。

      甲方:陆砚辞。

      日期:2026年12月10日。

      他看着那行横线。

      他的笔尖悬在横线上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在厨房做糖醋排骨的背影。她在沙发上等他回家的侧脸。她在别墅客厅角落放的那盆绿萝。她给他织到一半的那条围巾——针线还插在上面,灰色的毛线团滚落在沙发底下。

      她在福利院教小女孩画猫。她蹲在那个小女孩面前,帮她系鞋带。她笑得很温柔——不是对他说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温暖。

      她在沈氏38楼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样子。黑色的职业装,白色的雏菊。她的眼神很平静。

      "永不再见。"

      他睁开眼睛。

      笔尖落在横线上。

      陆砚辞。

      三个字。他写了一辈子。身份证上、合同上、银行卡上、股票账户上。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重。

      他签了。

      写完了"陆砚辞"三个字之后,他盖上了一个红色的公章——陆氏集团。

      然后他拿起手机。

      "周秘书。协议签好了。我送到沈氏。"

      下午四点半。他回到了沈氏大楼。

      还是那个大厅。还是那个前台。还是那套沙发。

      周秘书下来接他。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扇木门。

      3801。

      她还在那里。黑色的职业装。白色的雏菊。铁观音。

      她看到他走进来,抬了一下头。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协议放在她面前。

      "我同意。"

      她拿起协议。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了。法务条款、数字、日期。她的手指在每一页的右下角停留一秒,确认签名和盖章的位置。

      翻到第四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互不干扰条款"。

      她看了五秒钟。

      然后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

      "陆砚辞"三个字。笔迹很稳。公章是红色的,盖在名字的右上方,边缘清晰。

      她把协议合上了。

      "款明天到账。"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沈知意。"

      她没有抬头。她在看电脑。

      "谢谢你。"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打字。

      "不客气。这是生意。"

      他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电梯。一楼。大厅。台阶。

      他站在沈氏大楼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38楼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她坐在那里。他看不到她了。

      以后也看不到了。

      他走下台阶。穿过广场。

      车开出停车场。

      手机响了。老吴打来的。

      "陆总!沈氏的10亿注资到账了!另外10亿借款也到了!银行那边已经收到消息,同意展期!"

      他听着老吴的声音。老吴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陆总,我们活下来了。"

      他握着方向盘。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活下来了。

      是的。陆氏活下来了。

      但他——

      他没有说话。挂了电话。

      车窗外的江城在流动。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他看着那些灯光。

      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人在。

      她也在。

      但她那盏灯——他再也看不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踩下油门。车往前开。

      回家。

      做饭。一个人吃。洗碗。关灯。

      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

      他签字了。永不再见。

      从此以后——她只是沈氏集团的股东。他只是陆氏集团的CEO。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是那份20亿的商业合同。

      没有感情。没有回忆。没有遗憾。

      只有——生意。

      他闭上了眼睛。但没过多久又睁开了。

      他伸手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钱包、一串钥匙、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他打开通讯录。翻到"S"开头的部分。

      沈知意。

      三个字。头像是一个白色的雏菊。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通讯录。打开设置。找到"黑名单"。添加。

      沈知意加入了黑名单。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如果不加,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忍不住打电话。协议写了不能打电话。违约金一亿。但一亿不是他不敢打的原因。他不敢打的原因是——打了之后她会说什么?"请问您是?"她已经不需要记住他的号码了。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没有翻身。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不是纯黑,是那种冬夜的深蓝,像被墨水染过的绸缎。远处有一架飞机在飞,红色的航空灯一闪一闪。

      他看着那架飞机。

      飞机在飞。它有方向。它有终点。它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不知道。

      但明天早上六点半闹钟会响。他会起来。他会穿上白衬衫。他会去公司。他会签文件、开会、看报表。他会做一个CEO应该做的事。

      因为陆氏活下来了。一万两千个人还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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