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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谈判 陆砚辞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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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辞早上七点半到的沈氏大楼。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两个半小时。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他睡不着。凌晨五点闹钟响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醒了,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钟,然后起来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裤,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白衬衫是他衣柜里最普通的一件——没有品牌logo,袖口没有袖扣,领子是标准的小尖领。他以前穿的都是定制衬衫——意大利面料、法式袖口、手工缝线。但今天他选了最普通的那件。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觉得不应该穿得太隆重。这不是商务谈判——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确实是。但这更像是一种……面对。面对他亏欠最多的那个人。
沈氏大楼的大厅跟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三年前他来过一次——那时候沈知意刚回归沈家,他在门口等了一天,没有见到她。现在大厅重新装修过了。大理石地面换成了浅灰色的水磨石,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拆掉了,换成了嵌入式筒灯,光线柔和而均匀。前台是一整面木质格栅,后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前台小姐。
他走到前台。
"你好,我约了沈总。十点。"
前台小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很职业——微笑、眼神稳定、没有多余的好奇。但在她低头查预约记录的那一瞬间,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认出了他。
"陆先生,请坐。周秘书马上下来接您。"
"谢谢。"
他走到大厅一侧的沙发区坐下。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坐上去很软,但不会陷进去。茶几上放着一本杂志和一盆多肉植物。多肉很小,圆滚滚的,种在一个白色的陶瓷盆里。
他在沙发上等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120分钟。7200秒。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是在发呆。是在想。他把今天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怎么开口。怎么介绍陆氏的情况。怎么提出请求。怎么面对她可能给出的任何反应。
他准备了三种可能。
第一种:她直接拒绝。"跟我无关。"然后让他走。这种可能性最大。他不会意外。他准备了第二套方案——如果没有沈氏的注资,他只能卖掉核心资产。城南综合体15亿,江北科技园8亿,临港物流基地3亿。总共26亿。刚好够还贷款。但陆氏就完了。
第二种:她答应,但条件苛刻。比如要求陆氏并入沈氏、要求他辞去CEO、要求陆氏改名换姓。什么都有可能。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他只知道——如果她要,他给。不是因为他"愿意"。是因为他没有选择。
第三种:她沉默。不答应也不拒绝。让他等。让他回去等消息。然后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最后告诉他"考虑过了,帮不了"。这种是最折磨人的。但他也做了心理准备。
九点五十五分。电梯"叮"了一声。
一个穿深蓝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了出来。三十出头,短发,干练。周秘书。
"陆先生。"
"周秘书。"
"请跟我来。"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坐太久了。他活动了一下膝盖,跟着周秘书走向电梯。
电梯是高速电梯,从一楼到38楼只用了不到20秒。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的胃突然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到了。
38楼的走廊很安静。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墙壁是白色的,挂着几幅水墨画。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金色的门牌号:3801。
周秘书走到门前,敲了两下。
"沈总,陆先生到了。"
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周秘书推开门,侧身让陆砚辞先走。
他走进了3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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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比他想象的大。
大概有八十平米。三面都是落地窗——正面是江城的天际线,左边能看到远处的江面,右边能看到CBD的高楼群。阳光从三面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通亮。
窗边摆着一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桌很大,大概有两米长,上面放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一个黑色的手机、一杯茶、一个白色的小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支白色的雏菊——只有一支,孤零零的,但很干净。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沈知意。
她穿着一套黑色的职业装——修身的小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打底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的脸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颧骨更明显了,下颌线更锋利了。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那种经历过一切之后依然明亮的光。
她没有站起来迎接他。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她在看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跳加速。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到她了。上一次面对面看到她是什么时候?福利院那次?那次她在三米外看了他零点几秒就收回了目光。再上一次——他想不起来了。
她看着他的眼神很平静。不是冷漠,不是愤怒,不是好奇。就是——平静。像在看一个普通的来访者。像看一份普通的合同。像看窗外的天际线——在那里,但跟自己没有关系。
"坐。"
他坐下了。沙发在办公桌的对面。深灰色的布艺沙发,跟楼下大厅的是同一种款式。沙发前面是一张矮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陶瓷杯。杯子里是热水——大概是他到之前倒好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他闻到了——那种淡淡的、带着焙火香气的味道。
"说吧。"
他开始说。
他没有带任何文件。没有PPT,没有报表,没有方案书。他把所有的数字都记在脑子里了。
"陆氏集团目前面临资金链断裂。三个主力项目合计超支13.7亿。两笔银行贷款即将到期,合计18亿。核心客户流失导致年营收预计下降40%。当前负债率87%,银行要求降到70%以下才能续贷。"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在做一场路演——只不过台下只有一个投资人,而且是他的前妻。
"我需要至少20亿才能解决目前的困境。其中12亿用于偿还到期的银行贷款,5亿用于三个项目的复工资金,3亿作为流动资金储备。"
他停了一下。
"我来找您,是因为——您是唯一有能力、也有可能帮我的人。"
沈知意听完,没有说话。她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薄薄的雾。
"你需要多少?"她问。
"至少20亿。"
"你想让我怎么帮?注资?收购?还是借?"
"注资。条件由您定。"
沈知意放下茶杯。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记得这个习惯——她在思考。以前在别墅的时候,她偶尔也会这样,用手指敲桌面。但那时候她敲的是厨房的小桌子,面前是一碗没人吃的糖醋排骨。
"陆砚辞。"她叫了他全名。
不是"陆总"。是"陆砚辞"。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不知道。"
"不是因为同情你。"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恨你。"
他看着她。
"是因为——陆氏倒了,城南商业综合体烂尾,一万两千人失业,上下游几百家供应商受牵连。这个烂摊子最后还是社会来收拾。我不想让江城多一个烂尾楼。"
她说得很平。没有情绪波动。像在念一份公益项目的说明。
"条件是什么?"他问。
她看着他。目光很直。
"第一,陆氏向沈氏出让30%的股权,作价10亿。注资后沈氏成为陆氏的第二大股东,拥有董事会的一个席位和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
30%的股权。10亿。陆氏现在的估值是90亿——但这是"正常"情况下的估值。在危机中,30%的股权卖10亿,相当于给陆氏的估值打了六折多。这个价格不高也不低——算是公允的危机定价。
"第二,剩余的10亿以借款形式提供,年利率8%,五年期。"
8%。比银行的5%高3个百分点,但比供应链金融的24%低太多。这是一个"友好"利率——不是在赚钱,是在帮忙。
"第三——"
她停下来了。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的天际线上。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了一道金色的边。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第三,签一份协议。"
她转过头,重新看着他。
"协议内容只有一条——从今天起,你不再以任何形式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不去我的公司、不去我的住处、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不通过任何人传话。"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永不再见。"
永不再见。
四个字。
他听到了。每一个音节都听到了。
"永"——永远。
"不"——不。
"再"——再一次。
"见"——见面。
永远不再见面。
从今天起。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但他没有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永不再见?"他重复了一遍。
"对。永不再见。这是我的条件。"
她的语气没有变化。没有威胁的意味,没有报复的快感。就像在说"合同第三条第三款"一样——客观、冷静、不带感情。
"你同意,我明天就打款。"
她顿了一下。
"你不同意——你自己想办法。"
他看着她。
她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恨意,没有快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她甚至没有把"永不再见"这四个字当成一个条件——对她来说,这只是一个条款。跟"30%股权""8%利率"一样的条款。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永不再见"不是报复。
她不需要报复他。她已经赢了——事业赢了,感情赢了,人生赢了。她现在是千亿市值的CEO,有一个爱她的丈夫,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她不需要用"永不再见"来伤害他。
她的"永不再见"是真的不想再见到他。
她不恨他。恨是需要力气的。她连恨他的力气都省了。她只是——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这个人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三年,那三年是痛苦的三年。她现在过得很好。她不想让一个跟痛苦有关的人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仅此而已。
"我需要两天时间考虑。"他说。
她点了点头。
"好。两天。周秘书会跟你联系。"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知意。"
她没有抬头。她在看电脑。屏幕上的光是冷白色的,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更加模糊。
"谢谢你。"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打字。
"不客气。这是生意。"
他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嗒"。每一步都很稳。但每一步都很重。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开始下降。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37、36、35、34……
他看着那些数字。
电梯门在27楼打开了。有人进来——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女孩,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走进来,站在了角落里。
电梯继续下降。26、25、24……
38楼到1楼,一共37层。他数了每一层。每一层都是一次"嗒"。
到了1楼。他走出电梯。走出大厅。走出大楼。
阳光很刺眼。十二月的阳光是那种冷白色的——亮但不暖。他眯了眯眼睛。
他站在沈氏大楼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38楼的窗户。她坐在那里。他看不到她了。
以后也看不到了。
他走下台阶。穿过广场。走到停车场。
上车。发动引擎。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老吴打来的。
"陆总,怎么样?"
"她说考虑两天。"
"条件呢?"
"30%股权。10亿。另外10亿借款,8%利率。"
"这个条件——"老吴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
"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永不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
"……永不再见?"
"对。她要我签一份协议。从今以后不能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不去她的公司、不去她的住处、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不通过任何人传话。"
又是沉默。
然后老吴说了一句。
"陆总。如果是你——你会签吗?"
陆砚辞握着方向盘。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我不知道。"
"但如果我不签——"
"如果你不签,城南综合体烂尾,陆氏进入资产保全程序,一万两千人失业。"
他挂了电话。
车窗外的江城在流动。红灯。绿灯。行人。电动车。出租车。这个城市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不管他签不签那份协议。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路对面有一家小面馆。面馆的门口冒着白色的蒸汽。一个穿蓝色围裙的中年男人在门口煮面——他左手拿着漏勺,右手拿着长筷子,动作很熟练。蒸汽把他的脸遮住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陆砚辞看着那个面馆老板。
面馆老板不知道陆氏集团。不知道13.7亿的超支。不知道18亿的到期贷款。不知道87%的负债率。不知道他昨天打了五个电话全部被拒。不知道他今天在沈氏的38楼听到了"永不再见"四个字。
面馆老板只知道——今天中午煮了多少碗面,赚了多少钱,晚上几点关门回家。
面馆老板的生活很简单。简单到——一碗面就是一天。
他的生活以前也很简单。签合同、开会、看财报。简单到——数字就是一切。
但现在不简单了。因为数字里多了一行——"永不再见"。
他发动引擎。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往前开。
明天还有一天的时间考虑。
一天。
24小时。
1440分钟。
86400秒。
他要在86400秒之内做一个决定。
一个关于"永不再见"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