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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沈知意的婚礼 时间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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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了三个月。
签约那天是十二月十号。现在已经是三月中旬了。江城的冬天正在收尾——银杏树的嫩芽开始冒出来了,路边的迎春花开了,河边的柳树抽出了鹅黄色的枝条。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三个月。九十天。
这九十天里陆砚辞做的事情只有两件:工作和做菜。
工作填满了白天。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公司,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离开。周末也不休息——周六在公司看项目报告,周日在办公室写下周的工作计划。他把陆氏的所有业务都理了一遍,像用梳子把一团乱头发梳顺了。城南商业综合体的复工进度比预期快了两个月,江北科技园的主体建筑已经封顶,临港物流基地的第一期仓库已经交付使用。三个项目同时推进,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多得像山一样,但他的处理速度也在变快——不是因为能力突然变强了,是因为他在乎了。他在乎每一个数字、每一份合同、每一个项目的进度。以前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只是数字。现在它们是一万两千个人的命运。
做菜填满了晚上。他每天回到家七点半左右,换下西装,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冰箱里的食材跟三个月前几乎一样——排骨、鲈鱼、西红柿、鸡蛋、葱姜蒜。但他做出来的菜越来越好了。糖醋排骨的颜色越来越亮,清蒸鲈鱼的火候越来越准,西红柿鸡蛋面的面条不坨了。他已经学会了十道菜。菜谱翻到了最后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空白的页面上什么都没有写。那意味着——以后要他自己写了。
他还在学。学第十一道菜。红烧牛肉。这道菜不在她的菜谱上——是她没做过的。他想学一些她没有教过他的东西。不是因为"超越"。是因为——他的厨房不应该永远是她的厨房的影子。他的厨房应该有自己的味道。
但他的厨房到底有没有自己的味道?他不知道。他做的每一道菜都是照着菜谱来的。菜谱是她的。笔记是她的。调料的比例是她试了三十七次总结出来的。他只是照做。他不是一个"会做菜的人"。他是一个"会按照沈知意的菜谱做菜的人"。
这两者不一样。
三月的一天,周三。下午两点。
他在办公室看一份城南综合体的招商方案。这份方案他看了三天了——每一页都做了批注。他的批注密密麻麻,红笔写的,有时候一页纸上有二十多条修改意见。老吴看了之后说:"陆总,您以前看文件从来不写批注。"
"以前是以前。"
他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闻推送。
他平时不看新闻推送。他的手机设置了"静音推送"——只有电话和短信会响,新闻推送是静默的,只在锁屏上显示一行标题。他通常会忽略这些标题。
但今天的标题他看到了。
"沈氏集团总裁沈知意与谢氏集团总裁谢晏之今日在江城半岛酒店举行婚礼。"
他的手指停在了招商方案的第十七页上。
他看着那个标题。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点开了新闻。
新闻页面加载了一秒钟。然后画面出来了——一段视频,配着文字。视频是从航拍的角度拍的——半岛酒店的露台,白色的花拱门,海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花拱门上的纱帘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台上面摆着二十张左右的圆桌,每张桌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玫瑰和几支蜡烛。阳光很好——三月的阳光,金色的,温暖的。
视频里的人群很小。大概四十个人。他们坐在圆桌旁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远处。然后画面切到了一个特写——
沈知意。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不是那种繁复的、镶满水钻的婚纱。是一件很简单的——V领的,绸缎面料的,没有蕾丝也没有亮片。她的头发没有做复杂的造型,只是低低地盘了一个髻,别了一朵白色的小雏菊。跟她在38楼办公桌上花瓶里插的那种一样。
她化了淡妆。皮肤很好——三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她的眼睛在笑。不是那种应付场合的标准笑容——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谢晏之站在她身边。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上别了一个很小的银色胸针——大概是新郎的胸针。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微微收紧,像是在告诉她:我在。
两个人站在一起。阳光照着他们。海风吹着他们的衣服。他们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家。
新闻主播的声音在视频下方滚动:"沈氏集团总裁沈知意与谢氏集团总裁谢晏之今日在江城半岛酒店举行婚礼,宾客约四十人,规模不大但十分温馨。这是今年商界最受关注的婚礼之一。据悉,两人的恋情已持续两年有余,去年十二月正式订婚……"
四十人。不大。温馨。
他把新闻看完了。
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手机屏幕黑了。办公桌上多了一块黑色的方形。他看着那块黑色。他的倒影映在上面——模糊的、失真的、像水面上的影子。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三月的阳光很明亮,天空是那种洗过一样的蓝色。半岛酒店就在江边——从他的办公室能看到。太远了,看不清人。但能看到酒店露台上的白色花拱门。白色的纱帘在风中飘动。隐约有移动的人影。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三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的。但他的脸没有表情。
然后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拿起笔。翻开招商方案第十七页。
继续看。
下午三点。老吴敲门进来。
"陆总,有个快递——不知道谁寄的。"
老吴把一个纸盒子放在桌上。纸盒子不大,大概巴掌大小,用红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系了一根白色的丝带。包装很精致——不是快递公司的那种粗纸盒,是礼盒店的手工包装。
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快递单。盒子上面只有一张小小的卡片——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两个英文名字:
Xie Yanzhi & Shen Zhiyi
字体很小,手写体,墨水是金色的。
他看着那两个名字。
谢晏之。沈知意。
"&"号在中间。连接两个名字。也连接两段人生。
他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盒喜糖。三颗。一颗牛奶巧克力,一颗黑巧克力,一颗水果糖。每一颗都用金色的锡纸包着,上面印着一个很小的"X&S"的字母组合。
喜糖。
他看着那盒喜糖。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寄给他。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是谢晏之的意思。也许是周秘书安排的——"沈总,要不要给陆总寄一份?毕竟是合作伙伴。"然后沈知意说"随便你"。然后周秘书就寄了。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就是一份喜糖。一份寄给所有商业合作伙伴的喜糖。他只是"所有合作伙伴"中的一个。
但——
他不知道。
他把喜糖放进了抽屉。
没有打开。
下午的工作他不太记得了。招商方案看了十页,但脑子里什么都没进去。他的眼睛在文字上,但脑子在别的地方。在半岛酒店的露台上。在白色的花拱门下面。在阳光和海风里。
五点。下班。
他走出公司。坐公交车回家。公交车路过半岛酒店的时候他看了窗外一眼——酒店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有人在搬花。婚礼大概已经结束了。
他回到家。换下西装。系上围裙。
打开冰箱。
排骨。鲈鱼。西红柿。鸡蛋。
他做了一碗蛋炒饭。一个人吃。
蛋炒饭很简单——米饭、鸡蛋、盐、葱花。但他炒得很认真。米饭先在冰箱里放过一夜,这样炒出来粒粒分明。鸡蛋打散,先炒成碎块,然后加米饭,大火翻炒,让每一粒米都裹上蛋液。最后加盐和葱花。
他以前不会做蛋炒饭。在别墅的时候,家里从来不做饭——不,是她做饭。她做的蛋炒饭很好吃,粒粒分明,蛋香浓郁。但她从来不给他做蛋炒饭——因为他不爱吃。他只吃米饭配菜。蛋炒饭对他来说是"不够正式"的。
但现在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饭。蛋炒饭是最方便的——一碗饭、一个蛋、一点盐、一把葱。十分钟的晚餐。
他吃完了一整碗。
然后洗碗。擦灶台。关灯。
走进卧室。
他躺在黑暗中。
天花板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不是一下子想起来的——是一个一个地、慢慢地涌上来的。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婚礼。他们的婚礼。陆家和沈家的婚礼。在陆家的大别墅里,摆了三十桌酒席。宾客有两百多人——商界的、政界的、陆家的亲戚。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化着浓妆。她笑得很标准。他全程没有看她——他在跟宾客握手、寒暄、喝酒。婚礼仪式上他给她戴了戒指——但没有看她。因为他当时在想苏晚晴。苏晚晴坐在第三桌,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婚礼结束之后,宾客散了,别墅里恢复了安静。她在主卧里换下了旗袍,穿了一件粉色的睡衣。他走进卧室,她坐在床边,低着头。
"今天累吗?"她问。
"嗯。"
"那我给你放洗澡水。"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他听到了水龙头的声音。然后她出来了。
"水放好了。"
"嗯。"
他走进浴室。她在外面关了灯。
三年。他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她穿婚纱的样子。
现在她穿了一次真正的婚纱。不是给他穿的。是给谢晏之穿的。
他在新闻视频里看到了她穿婚纱的样子。白色的、简单的、V领的绸缎。她别了一朵小雏菊。她笑了。
她在他的婚礼上没有笑过。
他的婚礼上她穿的是米白色旗袍——不是她自己选的。是陆家的管家帮他选的。她穿了,但她不笑。
她在谢晏之的婚礼上笑了。
因为她爱谢晏之。她不爱他。
就这么简单。
他翻了个身。
枕头凉凉的。
凌晨四点他醒了一次。
窗帘没有拉——他后来养成了不拉窗帘的习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光块。三月的月光不是冬天的冷白色了——它带上了一点暖意,像被水稀释过的牛奶。
他看着那个光块。
然后他打开了手机。
备忘录。新建。
他写了一行字:
"恭喜你。"
两个字。标点符号都没有。只有"恭喜你"。
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删掉了。
不发了。
协议上写了——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不通过任何人传话。
"恭喜你"算消息吗?大概不算——它不是直接发给她的。是备忘录。备忘录只有他自己看。
但他还是没有发。
他关掉备忘录。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城南项目的第二期招商方案要定稿。银行的季度报告下周三之前要交。
他翻了个身。
今晚大概睡不着了。但明天还是要六点半起床。
第二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七点半到了公司。
路过老吴的办公室的时候,老吴叫住了他。
"陆总。"
"嗯?"
"您——还好吧?"
"还好。怎么了?"
老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担心——一个跟了他二十三年的老臣的担心。
"没什么。"
他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翻开招商方案。
继续工作。
窗外三月的阳光很好。天很蓝。白云一朵一朵地飘。远处的江面上有光——太阳照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他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低下头。
继续看方案。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做饭。蛋炒饭。一个人吃。洗碗。擦灶台。关灯。躺在床上。
他拿起手机。打开抽屉。
那盒喜糖还在。
他拿出一颗水果糖。剥开金色的锡纸。
草莓味的。
他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草莓味的糖在他嘴里慢慢融化。甜味从舌尖扩散到整个口腔。糖很小,大概三秒钟就化完了。但甜味留了很久。
他含着那颗糖。关了灯。
黑暗中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含着那颗糖。
世界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婚礼而改变。
江城的灯火依旧亮着。一万两千个人明天还要上班。银行还要放贷。工地还要施工。他也是。
他翻了个身。
枕头凉凉的。
今晚能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七点半到了公司。
路过老吴的办公室的时候,老吴叫住了他。
"陆总。"
"嗯?"
"您——还好吧?"
"还好。怎么了?"
老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担心——一个跟了他二十三年的老臣的担心。
"没什么。"
他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翻开招商方案。
继续工作。
窗外三月的阳光很好。天很蓝。白云一朵一朵地飘。远处的江面上有光——太阳照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他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低下头。
继续看方案。
那天中午他去食堂吃饭。
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今天食堂的菜是红烧排骨、清炒山药、西红柿蛋汤。他拿了一碗米饭。排骨的酱色很深,闻起来有八角和桂皮的味道。
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不是糖醋的。是红烧的。
他突然想到——她做的红烧排骨是什么样的?他不记得了。三年婚姻里她做的都是糖醋排骨,因为她觉得他爱吃。她从来没问过他到底爱吃什么——她就自己做了一个判断,然后坚持了三年。
他那时候连她做了什么菜都不太注意。排骨端上来了,吃两口,放下筷子,说"我吃过了"或者"不饿"。有时候连餐桌都不上——在公司加班,打电话说"不用等我"。
她一个人做的那些排骨——最终都倒进了垃圾桶。
他看着手里的红烧排骨。食堂大厨做的。酱色很深,肉质偏柴,没有糖醋的那种酸甜平衡。但食堂的排骨不需要"对"。食堂的排骨只要能吃就行。
他把那块排骨吃完了。然后吃第二块。第三块。吃到第五块的时候他放下了筷子。
不是因为饱了。是因为——他突然不想吃了。
他端起餐盘站起来。走到回收处。餐盘发出一声闷响。
走出食堂。走廊里的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没有回办公室。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停车场里停着很多车——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每一辆车里都有一个司机。每一个司机都有自己的家。每一个家里都有人等他回去吃饭。
或者不等。
不是每个家都有人等。
他把视线从停车场收回来。转身走进办公室。拿起笔。翻开方案。
工作。
下午五点下班的时候,他路过公司楼下的一家花店。花店的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白色的满天星、红色的玫瑰、黄色的向日葵。白色的满天星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上面系了一根浅蓝色的丝带。
他看了一眼。
然后走了过去。没有停下。没有进去。
但他走了大概十步之后,回了一次头。
花店门口的满天星在风里晃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手指拨了一下。
他转回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