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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新的陆砚辞 时间又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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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又过去了半年。
现在是九月。江城最热的季节已经过了,蝉鸣开始变弱,银杏叶的边缘泛起了淡淡的金色。早上出门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凉意——秋天快来了。
陆砚辞在这半年里做的事情还是那两件:工作和做菜。但这两件事都发生了变化。
工作上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要大。
签约之后的第一个季度——今年一季度——陆氏的财报出来了。营收同比下降了28%,但环比上升了15%。利润由负转正——去年第四季度亏损了2.3亿,今年一季度盈利了3800万。不多。但方向对了。
二季度的数据更好。营收环比又涨了12%。利润达到了1.1亿。
到了三季度——也就是现在——老吴拿着最新的财务报表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半年前完全不同了。半年前他的脸是灰色的。现在他的脸上有光——不是恭维的光,是那种"公司活过来了"的光。
"陆总,三季度初步数据出来了。城南商业综合体的一期商铺预售率达到了82%,回款12亿。江北科技园的招商完成了70%,签约了23家企业。临港物流基地的租金收入稳步增长。三个项目加在一起,三季度营收预计环比再涨18%。"
他看着报表。数字在他眼前排列整齐——营收、利润、负债率、现金流。每一个数字都是干净的、真实的、他亲自看过的。
"负债率呢?"
"降到了68%。比银行的底线低2个百分点。"
68%。半年前是87%。下降了19个百分点。
"员工满意度调查结果出来了。"老吴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从52分提升到了81分。"
52分。那是他签协议之前的数据——全公司上下对他失望透顶。81分。这是他每天早到晚走、每周跟不同部门员工吃饭、取消了末位淘汰制、把年假从五天变成十天之后的结果。
"具体的改进项——"老吴翻开文件念了几条,"管理透明度从38分提升到76分。沟通渠道从29分提升到71分。工作生活平衡从45分提升到68分。最亮眼的是'上级关怀'这一项——从22分提升到了79分。"
22分。他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停了一下。22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手下的员工觉得他"完全不关心他们"。他连22分都觉得高了——应该是0分。因为他以前确实完全不关心。他关心的是数字、合同、股价、市值。员工是他的"资源",不是"人"。
"还有一件事。"老吴合上文件。"您上个月取消的末位淘汰制——您知道吗?"
"我知道。我取消的。"
"那个被裁掉的员工——就是跟您说'我老婆住院了'的那个——上个月回来了。"
他抬起头。"回来了?"
"对。他是被裁掉的第三批,去年九月份走的。您取消末位淘汰制之后,HR部门主动联系了所有被裁掉的员工,邀请他们回来。他第一个回来了。"
"他——"
"他说了一句话。他说——'陆总,谢谢您。我老婆的病好了。我回来了。这次不会走了。'"
陆砚辞看着老吴。老吴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种"终于做对了"的释然。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公司的人说他变了。
具体怎么变的——他说不出来。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
以前他开会的时候,谁说话他都打断。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时间太宝贵了,不值得花在听别人说话上。现在他不打断了。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认真听每一个人的发言。有时候他会说"继续"——这两个字是他学会的最重要的管理语言。
以前他从不在食堂吃饭。他的午餐要么是商务宴请,要么是秘书订的外卖——三明治或者沙拉,在办公桌上边看文件边吃。现在他每周至少两次去食堂吃饭。不带助理,不带随从,一个人端着不锈钢的餐盘坐在员工中间。他吃的东西跟员工一样——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
第一次去食堂的时候,整个食堂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所有人都看到CEO端着餐盘走进了食堂。然后大家低下头继续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三秒钟的安静,比任何评价都真实。
他坐在角落里吃饭的时候,旁边坐过一个项目经理——四十出头,戴眼镜,头发有点白。这个项目经理叫张伟,在陆氏做了七年,负责城南综合体的机电工程。他坐下的时候张伟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更多空间。
"陆总。"
"叫我砚辞就行。"
张伟差点被汤呛到。
吃饭的时候他问张伟:"城南机电的进度怎么样?"
张伟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目前主体设备安装完成了80%,剩余的20%主要是消防系统的调试。但消防设备的供应商最近交货延迟了——他们的工厂在广东,受了台风影响。如果交货再延迟两周,会影响整体竣工时间。"
"需要我做什么?"
张伟犹豫了一下。"如果能跟供应商那边打个招呼——"
"你把供应商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来打。"
第二天他亲自打了电话。供应商是广东一家做消防设备的中小企业,工厂受了台风影响,产能恢复了70%左右。他跟对方的老板谈了二十分钟,达成了一个方案:陆氏预付30%的尾款,帮助供应商恢复产能。供应商承诺两周内交货。
张伟知道这件事之后,在食堂碰见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有感激,还有一点点——敬佩。
他不去想这些。他只是在做他应该做的事情。一个CEO应该做的事情。
半年里他还做了另一件事——去福利院。
不是沈知意常去的那家。他去了城北的另一家——叫"晨光儿童之家",就是签约那天去过的那家。他遵守了跟赵院长的承诺——"尽量来"。
他每周六上午去。风雨无阻。
他帮孩子们补课——主要是数学和语文。他发现很多福利院的孩子基础很差——有些四年级的孩子连乘法口诀都不会,有些六年级的孩子写的作文里全是错别字。他不是专业的老师,但他有耐心。他从最基础的开始教,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三遍。
他也帮福利院修东西——坏掉的水龙头、松动的桌腿、漏水的水管、生锈的门铰链。他的手越来越灵活了。第一次去的时候换一个水龙头垫片要二十分钟。现在只要五分钟。
他还学会了跟孩子们相处。他不是一个会跟孩子玩的人——他不会讲故事、不会折纸、不会变魔术。但他会修东西。孩子们叫他"修东西的叔叔"。
有一次他带了做好的糖醋排骨去。孩子们吃得很开心。朵朵——就是之前在星星福利院给他夹鸡蛋的那个小女孩,后来搬到了晨光——吃了一口说:"陆叔叔,你做的比食堂阿姨好吃!"
他笑了。心里想的是:她以前做了三年糖醋排骨。大概也是这种感觉——看着别人吃自己做的菜,比自己吃还开心。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的个人生活是空的。
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猫。没有花。没有绿萝。冰箱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的食物——排骨、鲈鱼、西红柿、鸡蛋。有时候他会多买一盒牛奶或者一袋面包,但大部分时候就是那几样。
他学会了做十一道菜。菜谱上原来的十道已经全部学会了,第十一道红烧牛肉也学会了。红烧牛肉比其他菜难——牛肉要炖两个小时才能软烂,中间要加三次水、两次酱油、一次冰糖。他第一次做的时候牛肉太硬了,嚼不动。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他尝了一口,觉得差不多了。但没有"参考标准"——她从来没给他做过红烧牛肉。所以他不知道"好"的标准是什么。他只能按照自己的口味来判断。
"好吃"和"对"是两回事。他做的菜"好吃"——至少他自己觉得好吃。但它"对"吗?它符合她的标准吗?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有一次他在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走到蔬菜区的时候,前面那个阿姨又出现了。
就是之前两次问他的那个阿姨——"小伙子,你做给谁吃的?""你这手艺可以开饭馆了。"
阿姨看到他,笑了。
"又见面了!"
"嗯。"
阿姨看了看他的购物篮——排骨、鲈鱼、西红柿、鸡蛋、葱姜蒜。
"还是自己做?"
"嗯。"
"女朋友呢?找到了吗?"
"没有。"
阿姨叹了口气。"你这条件,怎么会找不到呢?"
他没有回答。他把购物篮放上了收银台。收银员扫码——排骨38块、鲈鱼26块、西红柿4块、鸡蛋12块、葱姜蒜6块。总共86块。
他付了钱。提着两个袋子走出超市。
他没有告诉阿姨——不是找不到。是不想找了。
一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他看了一眼发件人。林思语。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开了。
"她怀孕了。三个月。谢晏之很高兴。你不要去打扰她。"
他看着这行字。
三个月。
她怀孕三个月了。
他坐在那里。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知道。他在新闻里看到了她的婚礼照片——她穿白色婚纱、别小雏菊、笑得很开心。她结婚三个月之后怀孕。正常。健康。她的胃只剩20%,但医生说只要控制好饮食、定期复查,风险是可控的。
她会很小心。她一定会很小心。因为她想要这个孩子。
他跟她的孩子——没有关系。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他的孩子——如果那个孩子还在的话——现在已经五岁了。五岁的孩子会走路、会说话、会上幼儿园。五岁的孩子会叫"爸爸"。
但那个孩子不在了。
他关掉了微信。没有回复。
他不会去打扰她。协议上写了——永不再见。即使没有协议,他也不会去。因为她过得很好。她有丈夫、有孩子、有事业、有猫、有花、有家。她什么都不缺。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但书上的字一个都没有看进去。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凌晨三点还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他抽屉里那盒喜糖还有两颗。一颗牛奶巧克力,一颗黑巧克力。
他没有去拿。
他只是想了一下。
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告诉自己——她很好。孩子很好。谢晏之很好。陆氏很好。你也——在变好的路上。
这就够了。
他变成了一个"好人"。一个"好老板"。一个"好义工"。一个"好厨师"。
但他永远不是她的"好丈夫"了。
他变成了所有他应该成为的东西——唯独不是她身边的那个位置。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但书上的字一个都没有看进去。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凌晨三点还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他抽屉里那盒喜糖还有两颗。一颗牛奶巧克力,一颗黑巧克力。
他没有去拿。
他只是想了一下。
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告诉自己——她很好。孩子很好。谢晏之很好。陆氏很好。你也——在变好的路上。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去公司。
这是签约以来他第一次在工作日请假。他给老吴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请假。有事。"老吴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请假。他没有什么"事"。他只是不想去公司。不想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看那些数字,签那些文件,开那些会。他想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上午。
窗外的阳光从东移到南。十点钟的时候阳光照到了阳台的栏杆上,在地板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影。十一点的时候阳光移到了他的脚边。他坐着没动,阳光爬上了他的膝盖。
他看了一上午的光影。
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有一些画面在转:她的背影、白色婚纱、小雏菊、那盒喜糖、福利院孩子们的笑脸、张伟说的"我回来了"、食堂的红烧排骨、花店门口的满天星。
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过,没有逻辑,没有顺序,像一台老式的幻灯机在播放一张张不连贯的照片。
十二点。他站起来。去厨房。
打开冰箱。排骨、鲈鱼、西红柿、鸡蛋。
他拿出了鲈鱼。清蒸。这道菜他做了很多次了——鱼身上划三刀,抹盐和料酒,铺姜丝,大火蒸八分钟,出锅淋酱油和热油。每次的味道都差不多。不是越来越好——是稳定了。稳定意味着他找到了一个"自己的标准"。不需要她的菜谱,不需要她的笔记。他的舌头告诉他对不对。
鲈鱼蒸好了。他端到茶几上。没有摆盘——直接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旁边放了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
他坐在沙发上吃。电视开着,放的是早间新闻。声音很小,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他吃了一口鱼。
好吃。至少他自己觉得好吃。
他把一整条鱼吃完了。米饭也吃完了。
然后洗碗。把盘子放回橱柜。擦灶台。关火。
他站在厨房里,环顾四周。厨房不大——六平方米左右。灶台、水槽、冰箱、一个微波炉、一个电饭煲。灶台上方的搁板上放着盐、酱油、醋、料酒、冰糖、葱姜蒜。搁板的最右边放着那本菜谱——浅米色封面的卡通小熊拉面。
他把菜谱拿下来。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她写的笔记。
"第三十七次做糖醋排骨。终于做出了跟妈妈一样的味道。但家里只有一个人吃。"
他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空白页。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灶台旁边,打开上面的笔筒——里面有几支笔。他拿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回到沙发上。翻开菜谱的空白页。
他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红烧牛肉。第一次。牛肉有点硬。下次多炖二十分钟。"
他看着这行字。笔迹跟她的完全不同——他的字方正、用力,像印刷体。她的字潦草、可爱,像小孩子写的。
但这是他写在这本菜谱上的第一行字。
他合上菜谱。放回搁板最右边。跟盐和酱油放在一起。
从今天开始,这本菜谱不再只是"她的厨房日记"。它也是"他的厨房日记"。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搁板上的菜谱。然后转身走进了客厅。
窗外九月的阳光很好。银杏叶的边缘开始泛金了。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犬,毛色很亮,尾巴摇得很欢。遛狗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运动服,戴着耳机。
他看着那条金毛犬在阳光下跑来跑去。
然后他坐回沙发上。拿起了书。
这次他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