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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求谢晏之 七月底。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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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一个闷热的傍晚。
陆砚辞站在一栋写字楼的大堂里。
这栋楼不是沈氏大厦。是谢氏集团的总部——江城最高的写字楼,六十八层,外立面是全玻璃幕墙,像一根巨大的水晶柱子插在CBD的天际线上。楼顶的"谢氏"两个字是LED灯,晚上亮起来的时候红光映着半边天。
他在一楼大堂等了二十分钟。
不是谢晏之让他等的。是他自己要等的。他没有预约。他直接来了。保安拦了他。他说"我找谢总"。保安说"您有预约吗?"他说"没有"。保安说"没有预约不能进"。
他站在大堂里。没有走。
保安叫来了大堂经理。大堂经理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先生,请问您是——"
"陆砚辞。陆氏集团CEO。"
大堂经理的微笑僵了一秒。然后恢复了。
"陆总,您好。请问您找谢总有——"
"私人事务。不是商务。"
大堂经理的脸色又变了一下。"陆总,谢总今天的行程很满。如果没有预约——"
"我可以等。"
"您可能要等很久。"
"没关系。"
大堂经理犹豫了一下。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放下。"陆总,请您在休息区等候。我去跟谢总的秘书沟通一下。"
陆砚辞走到大堂的休息区。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深灰色的皮质的。很软。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陷进去了一点。
大堂里人来人往——下班的员工、送外卖的骑手、来办事的客户。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黑色T恤和深灰色休闲裤的男人。他今天没有穿西装。七月太热了。他穿得很简单。黑色T恤。深灰色裤子。黑色皮鞋。没有手表。没有领带。没有公文包。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坐在写字楼大堂里等人的普通人。
等了四十分钟。
大堂经理回来了。表情比之前复杂了一些。
"陆总,谢总——同意见您。但只有十分钟。在六十三楼。请跟我来。"
电梯。
六十三楼。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年轻秘书在门口等他。
"陆总,请跟我来。"
秘书带他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窗。窗外的CBD在七月的夕阳下被镀了一层金色。远处的长江像一条金色的绸带。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秘书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
秘书推开门。侧身让陆砚辞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谢晏之的办公室很大。大概一百二十平方米。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巨大的胡桃木办公桌。桌后面坐着谢晏之。
谢晏之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去年签约那天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会议室门口,眼神里是那种"我赢了"的从容。今天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额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大概是什么时候磕的。
他的办公桌上没有太多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相框。一杯咖啡。相框是银色的,不大。陆砚辞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脸看不太清楚,因为照片的角度偏了。但婴儿的脸很清晰——圆圆的、胖嘟嘟的、眼睛眯着在笑。
他移开了视线。
"坐。"
谢晏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他坐了下来。椅子也是胡桃木的。很硬。坐上去的姿势是直的——不能放松。大概是故意的。一个让人坐不舒服的椅子。一个让人不能坐太久的设计。
谢晏之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陆总。"
"谢总。"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敌意。是那种"我们都知道对方是谁、都知道对方为什么来"的默契。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陆砚辞开口了。
"谢总。我来——是求你帮帮我。"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那种正式商务场合的从容。是那种把所有的尊严都压在舌底下、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声音。
谢晏之放下了咖啡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帮我?"
"帮我说几句话。跟知意。"
"说什么?"
"让她——见我一面。"
谢晏之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表情没有变——依然是那种温和的、甚至可以说"得体"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变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冷的。像一月份的江面。
"陆砚辞。"
他没有叫"陆总"。他叫了全名。
"你来找我——让你妻子见你一面?"
"她——已经不是我的妻子了。"
"对。她不是。"谢晏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是我的妻子。"
陆砚辞没有说话。
"陆砚辞,你知不知道她是谁?"谢晏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是我妻子。她生了我们的孩子。她叫沈知意。不叫'陆太太'。你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你签了协议。'永不再见'。白纸黑字。你的手签的。你的名字。现在你来找我——让我帮你?"
陆砚辞低下了头。
"我错了。"他说。
"你错了?"
"我错了。真的错了。"
谢晏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我知道。"
"说来听听。"
陆砚辞抬起头。看着谢晏之。谢晏之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角有细纹——是那种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纹路。但此刻他没笑。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把她当替身。我冷暴力她三年。她生病了我不知道。她做了三年饭我基本没吃过。她在凌晨两点把汤圆放在我书房门口。我第二天早上看到了。没有吃。"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份报告。
"苏晚晴——苏晚晴的事情不用我多说了。你知道。全世界都知道。"
"她胃癌。做了手术。化疗。一个人。我那时候在做什么?我在跟苏晚晴吃饭。喝酒。看电影。我在做那些她从来没有要求我做的事——吃好吃的饭、喝好喝的酒、看想看的电影。她从来没要求我做什么。她只是做。做了三年。"
"签约那天她说'这是生意'。我说好。我签了字。我看着她走了。然后我回到家。然后我开始后悔了。"
"后悔了八个月。送花。送房子。送礼物。写信。在沈氏楼下等了一整夜。跪了。全部没用。"
"我知道没用。但我还是来了。来找你。因为我——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他停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CBD的喧嚣隔着玻璃变得很远。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很轻。像一只蜜蜂在天花板上飞。
谢晏之靠在椅背上。他没有说话。
他看了陆砚辞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陆砚辞。窗外是七月的CBD。夕阳已经快落了,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一块被火烧过的棉絮。
"陆砚辞。"谢晏之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的背影在逆光中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你知道吗——知意嫁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跟我提。没有提你的事。没有提她以前的事。没有提她为什么不开心。她就是——嫁了。安安静静地。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找到了一个角落,蜷起来,不发出声音。"
"婚后的第一个月。她晚上经常做噩梦。她会突然坐起来。眼睛睁得很大。浑身是汗。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她以为我睡着了。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等心跳慢下来。然后她重新躺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个月。她在厨房里做红烧排骨。她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指。很深的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然后去水龙头下面冲洗。我听到了声音,跑过去。她笑着说'没事。小事。'但那道口子缝了四针。"
"第三个月。她开始去公司上班了。沈氏。她很努力。比任何人都努力。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我接她回家。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我有时候会问——'在想什么?'她说'没想什么。'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大概是——一种很远的悲伤。像一个人站在窗前看雨。雨跟她没有关系。但她就是看着。因为雨让她想起了什么。"
"第五个月。她怀孕了。"
谢晏之转过身。看着陆砚辞。
"她知道的时候——她站在卫生间的门口。手里拿着验孕棒。两条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哭了。不是那种开心的哭。是那种——很多情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的哭。她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洗了脸。走出卫生间。对我笑了。'晏之,我怀孕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我装作没看到。"
谢晏之走回了办公桌后面。坐下。
"你知道我最心疼她什么吗?"
陆砚辞摇了摇头。
"她从来不抱怨。"谢晏之说。"从来不。她对过去的事——一个字都不提。她不恨你。至少她不说恨你。她只是——不提。像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那些事发生过。因为她的身体记得。她的噩梦记得。她的噩梦全是关于你的。"
"有一次她半夜说梦话。她说——'你怎么不吃。'就这三个字。'你怎么不吃。'她大概是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厨房。做了饭。你没有吃。"
谢晏之看着他。
"陆砚辞。你知道她对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她签了协议之后——回到我身边。她把所有跟你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了。照片。衣服。菜谱。全都收进了一个箱子里。箱子放在我们家的储物间最里面的角落。我从来没有打开过。她也没有再打开过。"
"但她保留着。她没有扔。"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她还没有完全放下。也许意味着她只是懒得扔。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她现在过得很幸福。她有了我。有了孩子。有了沈氏。她不缺任何东西。"
"你来找我——让我帮她见你一面。你觉得她会开心吗?"
陆砚辞没有说话。
"你觉得她见了你会怎样?哭?骂你?原谅你?"
"她什么都不会做。她只会——平静地看着你。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说——'陆总,好久不见。'"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被人当作陌生人。不是恨。不是怒。是——陌生。你曾经跟一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三年。你曾经每天吃她做的饭。你曾经生病的时候她守了你三天三夜。然后有一天她看着你的眼神——跟你看着路边一个陌生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谢晏之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念一份诊断报告。每一句话都是冰冷的、客观的、不带感情的。
"陆砚辞。你想见她。可以。你去求她。别来找我。"
"但如果她不愿意——你就别再纠缠了。"
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不想帮你。是因为——你越纠缠,她就越痛苦。你以为你在弥补。但对她来说——你的每一次出现都是在撕开那道伤口。那道你以为已经愈合了的伤口。它没有愈合。它只是被她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你的每一次花、每一封信、每一个项目——都是在那个伤口上面跺一脚。"
"你跺完了觉得自己好受了一点。但她——又被疼了一次。"
谢晏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我再说最后一遍。放过她。她值得更好的人。"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陆砚辞坐在那里。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没有说话。
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谢总——谢谢你。"
"不用谢。"
"我走了。"
"陆砚辞。"
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谢晏之看着他的背影。
"你做的那些糖醋排骨——她说很好吃。"
他愣住了。
"有一次她看了一份商业杂志。上面有一个采访你的专访。记者问你签约后的生活变化。你说'学会了做饭'。她说了一句——'他终于学会做饭了。'"
"就这一句。然后她翻页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也许你可以想一想。"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谢晏之。
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电梯很远。他的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了。
一楼。大堂。保安看着他走出来的表情跟两个小时前不一样了。两个小时前保安觉得他是一个普通来访者。现在——他不知道保安在想什么。大概觉得他是一个刚被教训了一顿的男人。
他走出谢氏大楼。七月的傍晚。太阳已经落了。天空是深蓝色的。东边的天际线上还有一抹橘红色的余晖。街灯亮了。CBD的路灯是暖黄色的。
他站在谢氏大楼的门口。身后是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玻璃里映出了他的倒影——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瘦了。比签约时瘦了很多。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有点深。黑色的T恤有点大——大概是最近又瘦了一点。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
谢晏之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她从来不抱怨。"
"她的噩梦全是关于你的。"
"'你怎么不吃。'"
"你越纠缠,她就越痛苦。"
"放过她。"
"她说——'他终于学会做饭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胸口。
"他终于学会做饭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谢晏之说"然后她翻页了"——翻页的意思是——她不在意了。
但她说了。
她说了。
她说了"他终于学会做饭了"。
她注意到了。
他站在谢氏大楼的门口。路上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CBD的傍晚。下班的潮水。所有人都在往家的方向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七月傍晚的空气又热又湿。吸进去像吞了一团棉花。
他吐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公司。没有回家。他走到了CBD的一个公园里。公园不大。几棵银杏树。一条碎石小路。两个长椅。一个喷泉。喷泉没有开——节约用水。水池里有一些落叶。七月的落叶不多——树上还是满的绿色。
他坐在长椅上。
掏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7月28日。去找了谢晏之。他说——你越纠缠,她就越痛苦。他说——放过她。他说——她说'他终于学会做饭了。'然后翻页了。"
他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她还注意到了。"
他锁屏了。把手机放在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抬头看着天空。深蓝色的。几颗星星。不是很亮。被城市的灯光遮住了大部分。
他坐在那里。
坐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