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送项目 七月。
...
-
七月。
江城进入了真正的夏天。气温飙升到三十五度以上。空气变得黏稠。路面上泛着一层热浪——远处的柏油路看起来像是化了一样,空气在路面上面扭动、抖动,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梧桐树的叶子变成了浓密的深绿色,把人行道遮得严严实实。树荫下面比太阳底下低了五六度,成了行人避暑的通道。
陆砚辞的办公室空调开到了二十四度。他把窗户也关了。百叶窗拉了一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的办公桌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
他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
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机密"两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城南滨江综合体项目投资方案V3.2"。
这是他花了三个月做出来的。
城南滨江综合体——不是之前那个城南商业综合体。那个已经开业了。这是新项目。在城南滨江地段——长江边上。一百二十亩地。计划建一个综合体:高端酒店、甲级写字楼、商业街区、滨江公园。总投资额——八十亿。
八十亿。这不是一个小数目。陆氏的市值现在是92亿——比签约时的60亿回升了不少,但离巅峰的120亿还有距离。八十亿的项目对陆氏来说是一个赌注。赌对了,陆氏的市值可以翻一倍。赌错了,陆氏可能再次陷入危机。
他赌了。
不是因为赌性大。是因为——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什么?
七个月前签约那天。沈知意走出了会议室。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工地上塔吊的影子在地上缓慢旋转。
那天之后他开始研究城南滨江的规划图。市政厅去年发布了一份《城南滨江片区发展规划纲要》。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翻第三遍。
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城南滨江片区被规划为江城未来的"第二CBD"。地铁三号线延长线今年年底通车。滨江大道明年通车。两所学校和一家三甲医院在建设中。人口密度在增长——三年内预计新增十万常住人口。
八十亿的项目。如果现在拿地、明年开工、后年一期开业——他赶上了一波。
他让项目组做了可行性分析。做了市场调研。做了财务模型。做了风险评估。三版方案。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精细。
现在的V3.2版本是他亲自把关的。每一个数字他都看过。每一个假设他都验证过。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1月15日。梦到了哭声。" "2月8日。送了十八天的花。全部被退。算了。" "3月29日。写了一封信。三页。她没有看。" "4月2日。够了。"
他看了这四条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第五行写了一句话:
"7月8日。城南滨江综合体。八十亿。"
他看着这第五条。
跟前面四条不一样。前面四条都是关于她的。这一条——表面上看起来也是。因为他的初衷是把这个项目"送"给她。
但他后来想了很久——这个项目到底应该怎么"送"?
直接转让?不行。他名下没有这块地。地是政府的。要走招拍挂程序。
合作开发?可以。陆氏出资金和方案,沈氏出品牌和渠道。利益分成——他可以把自己的份额让出去。让多少?他算过。如果沈氏占60%,他占40%,项目周期五年,沈氏的净利润大约在二十亿左右。
二十亿。
他可以给她二十亿。
不是"送"。是"让"。用商业的方式"让"。
他拿起手机。给赵明发了一条消息。
"赵总,方便的话这周见一面。城南滨江有一个新项目,想跟沈氏聊聊合作。"
过了十分钟。赵明回了一条消息。
"好的。周四下午三点。沈氏总部。"
他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面前的蓝色文件夹。
八十亿的项目。三个月的心血。
他要把它送给一个不需要他任何东西的人。
周四下午。三点。
他带着小陈和两个项目组的负责人到了沈氏总部。
还是那个大堂。还是那个旋转门。还是那两面落地玻璃。还是那个穿黑色制服的前台女孩。
前台女孩看到他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惊讶。是"又是你"。
"您好,陆总。赵总在三楼会议室等您。"
"好。"
他上了三楼。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赵明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摆着茶水和文件夹。
两个人握手。坐下。
"陆总,好久不见。"
"嗯。两个月了。"
赵明给他倒了一杯茶。碧螺春。茶叶在杯子里沉浮,水色很浅,带一点嫩绿。
"听说陆总最近在忙城南滨江的项目?"
"消息挺灵通的。"
"做我们这行的,不看消息不行。"赵明笑了笑。"城南滨江——好地方。政府的规划支持力度很大。地铁明年通车。两所学校在建。人口红利至少还有五年。您选了一个好时机。"
"所以我想跟沈氏合作。"
赵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什么样的合作?"
陆砚辞打开了蓝色文件夹。把V3.2版本的方案推到赵明面前。
"城南滨江综合体。一百二十亩。总投资八十亿。陆氏负责资金和开发。沈氏负责品牌运营和招商。利益分成——沈氏60%,陆氏40%。"
赵明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拿起方案翻了翻。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到了投资总额。八十亿。
他看到了利益分成。沈氏60%。
他看到了项目周期。五年。
他看到了预计净利润。沈氏二十亿。
他合上了方案。放回桌上。
"陆总。"
"嗯。"
"这个方案——很详细。很专业。说实话,比我们沈氏内部做的很多方案都精细。"
"谢谢。"
"但是——"
赵明看着他。眼神里又出现了那种很微妙的东西。跟上次在酒会上一样。无奈。同情。还有一点——"你不该这样做"。
"这个利益分成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
"六四开。沈氏拿大头。陆氏拿小头。按照行业惯例——出资方应该拿大股。您的方案里陆氏出全资八十亿,却只拿40%的收益。这不合理。"
"商业上是不合理。"他说。"但我想这么做。"
赵明沉默了几秒钟。
"陆总——我还是把方案转给沈总吧。她看了之后——她会给答复的。"
"好。"
"但——"赵明犹豫了一下。"陆总。我多嘴问一句。您做这个方案,花了三个月。对吧?"
"对。"
"三个月的心血。八十亿的项目。您把大头让给沈氏——这不是一般的商业合作。"
他没有说话。
赵明叹了口气。"好吧。我转交。"
方案交上去了。
他等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里他没有主动问。他在公司上班。处理日常工作。签文件。开会。看报表。每天晚上回家做糖醋排骨——第二十三次了。味道已经稳定了。他不用再每次都调整。
第八天。周一。下午。
赵明打来了电话。
"陆总。方案——沈总看了。"
"她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沈总让我转告您——'项目很好。方案很专业。但沈氏不缺项目。陆总留着自己做吧。'"
他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不合作?"
"没有。"
"她有没有——"他想了想。"算了。我知道了。谢谢赵总。"
"陆总。"
"嗯?"
赵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私底下问过沈总。她说——'城南滨江是陆氏的机会。他不应该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他应该自己抓住。'"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
"她说——'他自己做。会做得更好。'"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蓝色的文件夹还在桌上。V3.2版本。他花了三个月做的方案。
沈知意的回复不是"你不要再送东西了"。不是"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她的回复是——"你自己做。会做得更好。"
这句话让他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在家里。
他没有做饭。他叫了一份外卖——麻辣烫。他以前从来不吃麻辣烫。苏晚晴嫌"脏"。她不吃路边摊。他觉得她的标准就是他的标准。但签约之后他试过一次麻辣烫——一个加班的晚上,食堂关了,公司附近只有一家麻辣烫店还开着。他点了一份。土豆片、藕片、海带、豆腐皮、鹌鹑蛋。
好吃。
那种辣的、烫的、汤汤水水的、味道很杂的东西——跟他以前吃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不是"精致"。不是"讲究"。就是好吃。
他坐在沙发上。端着外卖碗。吃着麻辣烫。
客厅的灯没开。电视开着。放的还是新闻频道。声音很小。
他吃着藕片。藕片很脆。咬下去嘎嘣响。
他在想沈知意的话。
"他自己做。会做得更好。"
她不是在拒绝他。
她是在——
什么?
鼓励他?
不。她不会鼓励他。他们之间没有这种关系了。
那她为什么说这句话?
他嚼着一片海带。海带很滑。他用筷子夹了两次才夹稳。
也许——她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城南滨江综合体。八十亿。如果陆氏独资做——净利润可以到三十亿以上。如果把60%的份额让给沈氏——陆氏只能拿到二十亿。
从商业角度看——她是对的。他自己做确实更好。
她只是站在商业的角度说了一句话。没有感情。没有暗示。没有弦外之音。
只是事实。
但——他为什么觉得这句话比"不需要"更好?
因为"不需要"是拒绝。"你自己做"不是拒绝。"你自己做"是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一种"我看到了你的努力"的意思。虽然她大概不是这个意思。但她的话里至少包含了一层——她看了方案。她承认方案"很专业"。
她看了。
这是两个月半以来——花、房子、礼物、信——她第一次"看"了他做的东西。
她看了。
她觉得"很好"。
然后她说"你自己做"。
这就够了。
他把最后一块鹌鹑蛋吃完了。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麻辣烫的汤又辣又油。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7月15日。城南滨江方案。她看了。她说——你自己做。会做得更好。"
他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拿起蓝色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利益分成表格。沈氏60%。陆氏40%。
他拿起一支笔。把沈氏的60%划掉了。写上了"陆氏独资"。
他合上了文件夹。
明天——他要开始做独资方案了。
八十亿。陆氏独资。风险更大。回报也更大。
他要做。
不是为了给她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因为——她说得对。
他自己做。会做得更好。
他关掉了电视。关了灯。
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窗外是七月的夜空。天气很热。他没有开空调——卧室的窗户开着,微风吹进来,带着一丝江水的气息。远处的江面上有轮船的汽笛声——低沉的、悠长的。
他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觉得——今天是他这两个半月以来最轻松的一天。
不是因为被接受了。没有被接受。她说了"不"。
但他第一次觉得——那个"不"里面,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我不需要你"。
是"你不需要这样"。
这两句话——只差几个字。但意思是完全不同的。
"我不需要你"是拒绝。
"你不需要这样"是——他在心里想了很久。最终他想到了一个词。
是心疼。
她心疼他吗?
不。不可能。她不可能心疼他。他伤害了她三年。她恨他还来不及。她不可能心疼他。
但他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也许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也许她只是说了实话。
但他愿意相信——至少有一点点——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也许。
他翻了个身。
这次他笑了。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