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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会 十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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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
陆氏集团的年会。
往年的年会他最烦。觥筹交错。虚情假意。每个人端着酒杯说"陆总新年好"。他笑着回应。一杯一杯地喝。喝到胃疼。喝到半夜。然后第二天头痛欲裂地去公司上班。
但今年的年会不一样。
不是年会不一样——是他不一样。
今年的年会在城南滨江综合体的宴会厅举办。一期已经开业了。商户入驻率超过90%。宴会厅是新装修的。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落地窗外是江景。夜景很好。万家灯火。
他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
是的。茶。
他今年没喝酒。他跟小陈说:"今年的年会我不喝酒了。帮我泡一杯茶就行。"
小陈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他宣布公司要倒闭一样。
"陆总……您不喝酒?年会不喝酒?"
"不喝。"
"那……敬酒的时候怎么办?"
"以茶代酒。"
"可是其他老总……"
"他们喝他们的。我喝我的。"
小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去给他泡了一杯龙井。
陆砚辞端着龙井。站在角落里。
宴会厅里人很多。大概有两百多人。公司员工、合作伙伴、媒体记者、政府官员。男人们穿着西装。女人们穿着礼服。珠宝。香水。高跟鞋。笑声。碰杯声。背景音乐是爵士乐——萨克斯和小提琴。
他很不喜欢这种场合。
以前他也不喜欢。但他会"表演"——微笑。握手。碰杯。说漂亮话。"赵总,今年合作愉快。""钱总,明年我们再搞个大项目。""王局,感谢您的支持。"
他表演得很好。好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真的高兴。
现在他不表演了。
他就站在角落里。喝着茶。看着。
有人过来敬酒。他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新年好。"
对方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的茶杯。然后笑了。
"陆总今年改喝茶了?"
"嗯。身体原因。"
"好。喝茶好。健康。"
碰完他就走了。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下次一定一起吃饭"。
有人觉得他变了。
有人觉得他傲了。
有人觉得他不给面子。
他不在乎。
老吴端着一杯白酒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陆总。"
"嗯。"
"今年……不喝了?"
"不喝了。"
老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
"也对。不喝也好。"
老吴举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两个人站在角落里。一个喝茶。一个喝酒。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爵士乐。碰杯声。笑声。
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两块礁石。被人潮包围。但不被淹没。
过了一会儿。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人群中走过来。
谢晏之。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没有一根乱的。穿着深蓝色的领带。胸口的口袋里插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巾。银灰色的。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看到陆砚辞。他停了一下。
然后走了过来。
陆砚辞看到了他。
他没有动。也没有走。
他就站在那里。端着茶杯。
谢晏之走到他面前。大概一米远的距离。
两个人看着对方。
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还在觥筹交错。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两个人。
谢晏之先开口了。
"陆总。"
"谢总。"
"不喝酒?"
"不喝了。"
谢晏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茶杯。
"龙井?"
"嗯。"
"好茶。"
"谢谢。"
沉默。
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两棵树。
谁都没有先走。
过了大概十秒钟。
谢晏之说了一句。
"城南滨江做得不错。"
这是谢晏之第一次对陆砚辞的项目给出正面评价。
陆砚辞愣了一下。
"谢谢。"
"二期的招商做得很细致。餐饮比例控制得很好——四成餐饮六成零售。这个配比在目前的综合体里算优秀的。"
他知道谢晏之为什么了解得这么清楚。因为——沈知意。谢晏之了解他的项目,很可能是沈知意提起的。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市场调研做了三个月。数据支撑的。"
谢晏之点了点头。
"嗯。看得出来。"
又是一段沉默。
谢晏之喝了一口红酒。然后说了一句。
"她最近——身体不错。"
这句话很突然。
陆砚辞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问"她"是谁。
他知道。
"……嗯。"
"孩子也挺好。五个多月了。会翻身了。"
陆砚辞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龙井的茶叶是翠绿色的。在热水里舒展开来。像一片一片的小舟。
谢晏之看着他的表情。
然后他笑了笑。不是嘲讽。不是炫耀。是一种很淡的、很平静的笑。
"我不是来炫耀的。"
陆砚辞抬起头。看着谢晏之。
谢晏之的眼神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是来跟你说一声——城南滨江三期的设计方案,沈氏有意向参与。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安排一个时间谈。"
商业。
谢晏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商业。
陆砚辞点了一下头。
"好。我安排。"
"嗯。那就这样。"
谢晏之举起酒杯。
"新年快乐。"
陆砚辞举起茶杯。
"新年快乐。"
两个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一个红酒杯。一个茶杯。
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叮"。
谢晏之转身走了。走进了人群里。很快就被西装和礼服淹没了。
陆砚辞站在角落里。
茶杯里的茶凉了。
他没有再喝。
他看着谢晏之消失的方向。
她身体不错。孩子五个多月了。会翻身了。
五个多月。
六月出生的。现在是十二月。六个半月。差不多。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长什么样。男孩还是女孩。像她还是像谢晏之。胖的还是瘦的。爱哭还是爱笑。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会翻身了。
会翻身了。
一个很小的孩子。躺在床上。慢慢地翻过身来。趴着。小手撑着床面。小脚踢了两下。咿咿呀呀地叫。
大概是这样的。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然后他把画面从脑子里推走了。
他放下茶杯。走到宴会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江景。万家灯火。长江的水面黑漆漆的。偶尔有一艘货轮经过。船上的灯火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倒影。
他看着江面。
他想起——去年。
去年十二月。年会。他在年会上喝了很多酒。喝到半夜。然后去了一个地方。
不。
不是去年。是前年。前年十二月。
前年十二月的时候她还在他身边。
不对。
前年十二月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过年的?
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今年。十二月。年会。他端着茶杯。站在角落里。
谢晏之跟他说了一句话。
"她最近身体不错。孩子也挺好。会翻身了。"
这是好消息。
对于她来说——这是好消息。
对于他来说——
他不知道。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江面上的灯火。
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
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哄孩子。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他也是那些灯后面的一个人。
他的灯也亮着。
公寓里。厨房的灯。茶几上的台灯。卧室的床头灯。
没有人在等他回去。
但灯亮着。
他转身。
走回了宴会厅。
年会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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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结束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
他让司机先走了。他自己开车回去。
路上没什么车。十二月的夜里。江城很安静。
他把车窗降下来了一点。冷风灌进来。十二月的夜风是刺骨的。但他没有关窗。
风吹在脸上。冷的。像刀子。
但他没有关窗。
他需要这个。
清醒。
他开车经过CBD的时候看了一眼。沈氏大厦。三十八层。没有灯了。都下班了。
他开车经过了花店。花店关门了。橱窗里什么都没有。
他开车经过了河街的路口。路口也没有灯了。老张面馆的木牌在路灯下发着暗淡的光。
他开车经过了半岛酒店。酒店大堂的灯还亮着。有人在办入住。有人在办退房。
他开车经过了很多地方。
然后他回家了。
到家已经十一点了。
他没有做饭。他不饿。
他泡了一杯茶。
桂花乌龙。琥珀色。甜的。醇的。最后有一点点苦。然后是回甘。
他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茶杯碰到托盘的声音。
叮。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然后他打开了备忘录。
"10月7日。第一次跑完三公里。26分钟。"
"10月12日。第一次喝茶。桂花乌龙。六十八块。坐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想。很好。"
"11月16日。去了河街。老张面馆。牛肉面。大碗。加辣。十三块。"
他看着这三条记录。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第四条:
"12月8日。年会。没喝酒。以茶代酒。谢晏之跟我说——她身体不错。孩子会翻身了。"
他写完了。
看着这条记录。
"她身体不错。孩子会翻身了。"
好消息。
他关上了备忘录。
放下手机。
端起茶杯。
又喝了一口。
桂花乌龙。
窗外很安静。十二月的夜。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鸟叫。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茶杯里的茶还剩半杯。
他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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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很亮。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窗帘。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
床上是一个婴儿。很小。裹着一条淡蓝色的包被。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在睡觉。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婴儿的手很小。指甲盖像米粒一样小。手指攥着——攥着他的衣角。
他没有动。他怕惊醒了婴儿。
婴儿在梦里笑了一下。嘴巴咧了咧。没有声音。
婴儿在梦里笑。
他看着那个笑。
然后他醒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很快。
不是噩梦。不是好梦。不是——他不知道是什么梦。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
枕头是温的。不是凉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光——路灯的光。橙色的。
他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一呼。一吸。
他想——那个婴儿是谁的?
是她的。
是她的和谢晏之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梦里看到那个婴儿。他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他不知道那个孩子长什么样。
但在梦里——婴儿攥着他的衣角。
他不记得婴儿笑的时候像谁。
也许像她。也许像谢晏之。也许谁都不像。
他不知道。
凌晨四点。
他起床了。
去厨房。烧水。泡茶。
桂花乌龙。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等着天亮。
窗外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了白色。
天亮了。
六点十二分。
闹钟还没响。
他放下茶杯。洗了澡。换了衣服。系了深蓝色领带。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然后他出门了。
上班。
十二月。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