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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雪 十二月二十 ...

  •   十二月二十号。冬至前一天。

      江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被行人踩化了。落在车顶上化成了水。落在梧桐树的枯枝上——也不积。就是湿漉漉的一层。

      但天空是白的。

      灰白的。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抹布。

      陆砚辞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了窗外的雪。

      他站在窗前。看着。

      雪很细。像面粉一样。从天上撒下来。被风一吹就歪了。歪歪扭扭地落下来。有些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他看了两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厨房。

      今天是冬至前一天。按照江城的传统——冬至要吃饺子。

      他以前不吃饺子。陆定山也不吃。陆家的冬至餐桌上是汤圆——陆定山是南方人。虽然他在江城住了三十年,但冬至的习惯还是南方的。汤圆。芝麻馅的。

      但——他想吃饺子。

      不是因为她喜欢。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吃饺子。

      他就是——想吃。

      也许是因为饺子暖和。也许是因为冬至了。也许是因为下雪了。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他打开了手机。搜了一下"白菜猪肉饺子"的做法。

      看了三个视频。选了一个最简单的。

      然后他出门了。

      超市。

      面粉。猪肉馅。白菜。葱姜蒜。酱油。香油。

      他推着购物车走在超市里。

      超市里人很多。冬至前一天。大家都在买包饺子的材料。面粉区的货架快空了。猪肉馅只剩最后两盒。

      他拿到了一盒。

      旁边一个阿姨也在拿面粉。看到他手里拿着面粉和猪肉馅。

      "小伙子,包饺子?"

      "嗯。"

      "冬至吃饺子好啊。暖和。"

      阿姨笑了一下。然后推着购物车走了。

      他推着购物车走到收银台。排队。

      前面有三个人。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大姐在付钱。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大爷在装袋。一个年轻妈妈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推着购物车。

      婴儿在哭。

      年轻妈妈手忙脚乱地付钱。一只手抱着婴儿一只手掏手机扫码。婴儿哭得很大声。购物车里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拽着妈妈的衣角。

      "妈妈妈妈。弟弟又哭了。"

      "乖。等一下。"

      年轻妈妈付完钱。把购物车推到一边。弯腰把婴儿换了一只手抱。婴儿还在哭。

      陆砚辞看着这一幕。

      他把购物车往前推了一步。

      "需要帮忙吗?"

      年轻妈妈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啊——不用不用。我可以的。"

      "我帮你装袋。"

      他没等她拒绝。伸手把她购物车里的东西拿出来——一袋面粉。一盒鸡蛋。两包纸尿裤。一瓶奶粉。一袋橘子。

      他一样一样地装进袋子里。动作很快。面粉装一个袋子。鸡蛋单独装。纸尿裤装一个袋子。

      年轻妈妈抱着婴儿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

      "谢谢你啊。"

      "没事。"

      他装完了。把三个袋子放在购物车里。

      "你家住哪个方向?我帮你推过去。"

      "就……就在前面的锦绣花园。很近的。"

      "我顺路。"

      他推着购物车。年轻妈妈抱着婴儿跟在旁边。三四岁的小女孩走在最后面。小手拽着妈妈的衣角。

      超市门口。雪还在下。不大。但地上有点滑。

      他推着购物车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小女孩走在后面。突然摔了一跤。啪的一声。趴在雪地上。

      "呜——"

      小女孩哭了。

      年轻妈妈赶紧蹲下来。一只手抱着婴儿一只手去扶小女孩。"宝贝不哭。妈妈在呢。"

      小女孩趴在地上。膝盖上有雪。裤子湿了。

      陆砚辞停下了购物车。弯腰把小女孩抱了起来。

      小女孩的体重很轻。大概三十斤。他一只手就抱起来了。像抱一朵朵。

      小女孩的脸上挂着眼泪。鼻涕流到了嘴巴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他随身带纸巾。在福利院养成的习惯。小孩子随时需要擦眼泪擦鼻涕。

      他帮小女孩擦了擦脸。

      "不哭了。走稳了。"

      小女孩看着他。泪眼汪汪的。

      "你是谁?"

      "叔叔。"

      "叔叔——"

      "嗯。"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叔叔你力气好大。"

      他笑了。

      "还好。"

      他把她放下来。牵着她走。小女孩的手很小。整个手掌包不住他的一根手指。她的小手有点凉。

      "叔叔。你是不是也包饺子?"

      "嗯。"

      "我家也包饺子。妈妈包的。白菜馅的。"

      "我也包白菜馅的。"

      "那我们包的一样!"

      小女孩笑了。缺了一颗门牙。跟朵朵一样。

      他牵着小女孩走到了锦绣花园的门口。

      年轻妈妈在门口等着。婴儿不哭了。在她怀里睡着了。

      "真的太谢谢你了。"年轻妈妈说。

      "没事。"

      "你是住这个小区的吗?"

      "不是。我住前面。"

      "那——你叫什么名字?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了。举手之劳。"

      他松开了小女孩的手。小女孩不舍得松手。拽着他的手指。

      "叔叔再见——"

      "再见。"

      他转身走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走了十步。

      回头看了一眼。

      小女孩还站在小区门口。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一下手。

      然后转身。继续走。

      ---

      回到家。

      他开始包饺子。

      面粉加水。揉面。揉了大概十分钟。面团光滑了。盖上湿布。醒面二十分钟。

      趁着醒面的时间调馅。猪肉馅。白菜切碎。用纱布包住挤干水分。放在大碗里。加葱姜蒜末。加酱油。加香油。加一点盐。

      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搅到肉馅上劲。

      面醒了。揉成长条。切剂子。擀皮。

      擀皮是最难的。

      他擀了大概十几个。每一个都不圆。有的太厚了。有的太薄了。有的中间厚边上薄。有的中间薄边上厚。

      他试了一个。包白菜猪肉馅。捏褶子。

      捏了大概七八个褶。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趴着的□□。

      他看着那只"□□"。叹了口气。

      他以前从来没包过饺子。

      她——包过吗?

      他想不起来了。

      他们在一起的那三年——他好像从来没看过她包饺子。他们家不怎么吃饺子。汤圆。面条。米饭。炒菜。她做饭的时候他一般在客厅看手机或者回邮件。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包饺子。

      也许会。也许不会。

      不重要了。

      他把那只歪歪扭扭的饺子放在面板上。继续擀下一个皮。

      擀了二十多个皮。包了二十多个饺子。

      每一个都歪歪扭扭的。像二十多只□□趴在面板上。

      他看了一眼。

      笑了。

      然后烧水。下饺子。

      水开了。饺子下锅。用漏勺轻轻推了一下——防止粘锅。

      煮了大概八分钟。饺子全部浮上来了。白白胖胖的。歪歪扭扭的。但在水里漂着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他捞出来。放在碗里。

      倒了醋。加了辣椒油。

      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皮的口感——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整体还行。

      馅——白菜猪肉。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鲜混在一起。加上葱姜的香味。不错。

      醋——酸。辣椒油——辣。

      他吃了一碗。大概十二个饺子。

      不够。

      他又煮了一碗。

      又吃了十二个。

      吃饱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空碗。

      饺子很好吃。

      虽然歪歪扭扭的。虽然皮的厚度不均匀。虽然褶子捏得乱七八糟的。

      但——好吃。

      自己包的。自己煮的。自己吃的。

      他在菜谱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白菜猪肉饺子。第一次。皮擀得不圆。褶子捏得不好看。但好吃。下次继续练。"

      没有"收录"。因为还没到那个水平。

      但他会继续练的。

      ---

      吃完饺子。收拾完厨房。

      他坐在沙发上。泡了一杯茶。

      窗外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比白天大了一点。路灯下面能看到雪花在飘。黄的路灯。白的雪花。黑的柏油路。

      很安静。

      只有雪花落在窗台上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他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拿起手机。

      备忘录。

      他翻到了最新的那条:

      "12月11日。去沈氏谈三期合作。走廊上碰到了她。她叫了我'陆总'。我叫了她'沈总'。她的身上有婴儿的味道。"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12月20日。冬至前一天。下雪了。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二十多个。全是歪的。但好吃。在超市帮一个年轻妈妈装了东西。帮她把小女孩送到了小区门口。小女孩缺了一颗门牙。跟朵朵一样。"

      他看着这条记录。

      很长。但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

      他合上手机。

      关了灯。

      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

      窗外还在下雪。雪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不是雨的那种噼啪——比雨轻。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地弹窗户。

      他想起了小女孩的手。

      很小的手。凉凉的。整个手掌包不住他的一根手指。

      他想起了朵朵的手。

      也很小。摸上去软软的。毛糙的。营养不良的头发。

      他想起了——

      他不应该再想了。

      他翻了个身。

      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一条细细的光。

      雪还在下。

      他闭上了眼睛。

      慢慢地——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厨房里。很大的厨房。灶台上放了三口锅。他在包饺子。面板上摆着一排排饺子。每一个都是圆的。每一个褶子都捏得整整齐齐的。

      有一个人的手在他的旁边也在包饺子。

      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双很白的手。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双手包的饺子——很好看。圆圆的。胖胖的。像一个个小元宝。

      他的手包的饺子还是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双手。那双手的主人正在笑。

      笑声很轻。像风铃。

      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看不到了。

      画面模糊了。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冬至。

      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上。白色的雪反射着金色的阳光。很亮。很刺眼。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梦里的那双手——是谁的?

      他不知道。

      也许不重要。

      他起床了。

      今天冬至。

      他又要上班了。

      但他想——

      今晚回来再包一次饺子。

      继续练。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号。

      陆砚辞的三十岁生日。

      他自己差点忘了。

      是老吴提醒他的。

      早上八点半。老吴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是咖啡。

      "陆总。生日快乐。"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今天几号?"

      "三十一号。"

      三十一号。

      他的生日。十二月三十一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2025年12月31日。星期三。

      他三十了。

      "谢谢。"

      老吴把茶放在他桌上。"食堂大姐说今天中午给您加了一碗长寿面。"

      他笑了笑。"食堂大姐知道我生日?"

      "上次您填入职资料的时候写的。人事系统里有。大姐看了。"

      人事系统。入职资料。那是五年前填的。他记得——当时是沈知意让他填的。

      她那时候是陆氏的副总裁。或者说——是"挂名"副总裁。真正管事的人是他。她只是挂了一个头衔。

      但入职资料是她让他填的。

      "陆总,您的生日是哪天?我帮您填上去。"

      "十二月三十一号。"

      她当时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说了一句:"年末的生日。"

      他问:"怎么了?"

      她说:"年末生日的人总是被忽略。因为大家都在准备跨年。"

      他说:"无所谓。"

      她没有说话。但她记住了。

      后来——他忘了这件事。她也忘了。

      不对。她可能没有忘。

      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端起老吴泡的茶。喝了一口。

      龙井。不是桂花乌龙。

      "老吴。"

      "嗯?"

      "你跟公司的人说——今天不用做什么特别的。正常上班就行。"

      "好。"

      老吴转身出去了。

      ---

      中午十二点。食堂。

      他端着一碗长寿面坐在角落里。

      面是手擀的。宽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是溏心的。蛋黄半流动。旁边放了两根青菜。汤是清的。飘着几滴香油。

      食堂大姐从窗口探出头来。"陆总,面怎么样?"

      "很好。谢谢。"

      大姐笑了笑。缩回去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面条很筋道。比他自己做的手工面好多了。

      他吃了一口。

      溏心蛋。用筷子戳破了蛋黄。金色的蛋液流出来。跟面汤混在一起。汤变成了浅黄色。

      他一口面一口汤。

      长寿面。

      他想起小时候——

      每年生日陆定山都不会做特别的安排。有时候家里会请一个厨师来。做一桌子菜。但那些菜不是给他的——是给客人的。陆定山会请很多商业伙伴来家里吃饭。他坐在角落里。吃一碗长寿面。面是厨师做的。

      他的生日宴上他吃的是一碗面。其他人吃的是鲍鱼龙虾。

      他从小就习惯了。

      后来——她给他做了一次生日。

      是哪一年?他记不清了。也许是结婚第一年。也许是第二年。

      她做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也许是蛋糕。也许是面条。也许什么都没做。

      他记不清了。

      不是因为时间太久了。

      是因为——他当时没有在意。

      他在意的是什么?

      他当时在意的是——合同签了多少。业绩涨了百分之几。股票涨了还是跌了。苏晚晴有没有打电话来。客户有没有催货。

      他不在意她给他做了什么。

      现在——他想知道。但她已经不在了。

      他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着长寿面。

      长寿面吃完了。溏心蛋吃完了。青菜吃完了。汤喝了一半。

      他放下筷子。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员工出去吃饭了。只有几个加班的人在。安静。

      他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回收处。

      大姐从后厨走出来。

      "陆总。面够不够?要不要再来一碗?"

      "够了。谢谢。"

      他走出食堂。

      冬天的阳光很淡。灰蒙蒙的天空。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CBD的天际线。

      三十岁。

      他三十岁了。

      二十岁到三十岁——这十年他做了什么?

      接手陆氏。扩张。上市。市值从30亿到120亿。娶了沈知意。亏待了她。跟苏晚晴纠缠不清。公司出了事。她离开了。他签了"永不再见"。公司差点倒闭。他一个人把公司从悬崖边拉了回来。他开始跑步。开始喝茶。开始做饭。开始包饺子。

      十年。

      他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一切。

      现在——他三十岁。

      他有什么?

      一个市值78亿的公司。一个跑步的习惯。一个茶杯。一本菜谱。一锅歪歪扭扭的饺子。一个备忘录。几条记录。

      他还有什么?

      他站在食堂门口。

      风吹过来。冷的。

      他裹紧了外套。

      他什么都没有。

      但——他活着。

      活着就够了。

      他转身走了。

      ---

      下午。

      他开了一个很长的会。城南滨江三期与沈氏合作的细节讨论。两个半小时。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了。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上。

      电梯口。

      他按下按钮。等电梯。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

      一楼。大厅。出门。

      他站在沈氏大厦的门口。

      等等——他为什么在沈氏?

      他不是来沈氏开会的吗?

      不。他是在自己的公司。陆氏集团。CBD的另一栋楼。

      他搞混了。

      他走出陆氏大厦。不是沈氏大厦。

      外面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半就黑了。

      路灯亮了。暖黄色的。

      他走回了停车场。上车。发动引擎。

      回家。

      今天是三十岁生日。他应该做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做什么。

      以前过生日——他不在乎。无所谓。一年过去了又一年。没什么值得庆祝的。

      现在——他还是在不在乎吗?

      他在乎了。

      他三十岁了。他一个人。

      他想——如果有人在就好了。

      不是"她"。不是任何特定的人。

      就是——有人。

      一个可以在三十岁生日这天坐在他对面吃一碗长寿面的人。

      一个可以在他吹蜡烛的时候说"生日快乐"的人。

      一个可以在他三十岁的第一天早上跟他说"新年快乐"的人。

      但他没有。

      他开着车。路过花店。

      花店关门了。橱窗里摆着一盆水仙。白色的花。黄色的花蕊。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

      他看了一眼。

      然后开过去了。

      ---

      到家了。

      他打开门。

      玄关的灯亮了。客厅是黑的。

      他按了一下客厅的灯。

      亮了。

      空荡荡的客厅。沙发。茶几。电视。厨房。

      他脱了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排骨。鸡蛋。西红柿。鸡翅。面粉。

      今天做什么?

      生日。

      他应该做一道特别的菜。

      他拿出了排骨。

      糖醋排骨。

      不是——已经收录了。不需要再练了。

      他拿出了鸡翅。

      可乐鸡翅。第二次。少放半罐可乐。收录。

      也收录了。

      他拿出了面粉。

      饺子。昨天包过了。今天不包了。

      他看着冰箱。

      还有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

      一盒蛋糕粉。

      什么时候买的?他不记得了。也许是上周。也许是上上周。

      他拿了出来。

      蛋糕粉。鸡蛋。牛奶。黄油。白糖。

      他从来没有做过蛋糕。

      但他今天——想做。

      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最简单的蛋糕做法"。

      找到了一个。"电饭锅蛋糕。零失败。"

      他按照步骤来。

      分离蛋黄和蛋白。蛋黄加牛奶加面粉搅拌成糊。蛋白加白糖打发。

      打发蛋白是最难的。

      他用电动打蛋器打了十五分钟。手臂酸了。蛋白从透明变成了白色。从液体变成了泡沫。但——不够硬。菜谱上说"打发出直立的小尖角"。他的蛋白——倒不出小尖角。软趴趴的。

      他打了二十分钟。手臂开始发抖。

      他还是打不出小尖角。

      他关掉了打蛋器。

      看着碗里的蛋白。

      半成品。不成功。

      他叹了口气。

      算了。

      他不想做一个失败的蛋糕来庆祝三十岁生日。

      他把蛋白和蛋黄糊混在一起。不管了。直接倒进电饭锅里。按下"蛋糕"键。

      等。

      三十分钟。

      他坐在沙发上等着。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蛋香味。

      三十分钟后电饭锅"叮"了一声。

      他打开锅盖。

      蛋糕。

      不高。扁扁的。表面有几道裂纹。颜色是淡黄色的。没有蛋糕店里卖的那种完美的颜色。

      他用手按了一下。

      弹性——有一点。不多。

      他用勺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可以。甜的。蛋的香味。但口感不对。不是蓬松的。有点实。像蒸蛋。

      他挖了第二块。第三块。

      不好看。但能吃。

      他吃了一半。把另一半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

      然后他洗碗。擦灶台。关灯。

      坐在沙发上。

      泡了一杯茶。

      桂花乌龙。

      窗外很安静。

      他端着茶杯。

      三十岁。

      一个扁扁的蛋糕。一杯茶。一个人。

      他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打开了备忘录。

      "10月7日。第一次跑完三公里。"
      "10月12日。第一次喝茶。"
      "11月16日。去了河街。老张面馆。"
      "12月8日。年会。谢晏之说——她身体不错。"
      "12月11日。沈氏。走廊上碰到了她。她的身上有婴儿的味道。"
      "12月20日。冬至。包了饺子。帮了一个年轻妈妈。"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12月31日。三十岁。食堂大姐做了一碗长寿面。自己做了蛋糕。不好看。但能吃。一个人。"

      他看着这七条记录。

      从十月到十二月。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删掉了所有的记录。

      现在——备忘录上有了七条新的。

      这些记录不是关于她的。

      是关于他的。

      他合上手机。

      端着茶杯。

      喝了最后一口。

      茶凉了。

      他站起来。关灯。

      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

      窗外——

      远处有人放烟花。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烟花在黑色的天空中绽放。红的。金的。紫的。绿色的。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像花。又像星星。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烟花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一闪一闪的。

      红色的光。金色的光。紫色的光。

      他想——

      他在二十九岁的最后一天。做了一个扁扁的蛋糕。喝了一杯凉了的桂花乌龙。写了一条备忘录。

      然后烟花响了。

      他的三十岁——就这样开始了。

      不隆重。不浪漫。不热闹。不悲伤。

      就是——开始了。

      他闭上了眼睛。

      烟花还在外面响。

      他听着烟花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不是因为放下了什么。不是因为新年了。

      是因为——

      活着的感觉。

      三十岁了。

      他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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