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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春天 三月。 ...

  •   三月。

      江城的春天终于来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猛烈的春天。不是一夜之间所有的花都开了。不是一天之内所有树都绿了。

      不是的。

      江城的春天是慢慢来的。

      先是柳树。二月底的时候柳条上冒出了第一个芽。很小。鹅黄色。像针尖一样细。

      然后是风。三月初的风不再像刀子了。它变得软了。吹在脸上不疼了。像——一只手轻轻地摸了一下。

      然后是草。河堤上的草从枯黄变成淡绿。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天比一天绿一点。每一天你都看不出差别。但过了一个星期你再去看——哦,绿了。

      然后是花。

      三月中旬。河堤上的迎春花开了。小小的。黄色的。一串一串挂在枝条上。像——碎金子。

      陆砚辞每天早上跑步的时候都会经过那一排迎春花。

      第一天。没开。

      第二天。没开。

      第三天。开了。

      一朵。只有一朵。在最低的一根枝条上。小小的。黄色的。孤零零的。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跑了。

      ---

      三月二十号。

      他跑完五公里。在江堤上拉伸。

      阳光很好。金色的。暖暖的。照在江面上。水面有波纹。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金子在水里流动。

      他的手机响了。

      他擦了擦汗。从口袋里拿出来。

      老吴。

      "陆总。下午三点有个会议。城南滨江三期的招标。几家施工单位来竞标。"

      "好。几点?"

      "三点。在34楼会议室。"

      "知道了。"

      他合上手机。

      然后他继续拉伸。

      弯腰。够脚趾。保持十秒。

      直起来。

      转腰。左。右。各十次。

      扩胸。双臂展开。向后伸展。十次。

      拉伸完了。

      他站在江堤上。

      江面很宽。三月的水比二月又涨了一点。灰绿色变成了墨绿色。水面上偶尔有白色的水鸟飞过。

      他看着江面。

      今天——

      他感觉不一样。

      不是兴奋。不是开心。不是难过。不是什么都没有。

      是一种很安静的感觉。

      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不是热的。也不是冰的。就是——温的。不烫嘴。不凉胃。就是刚好。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口袋里没有那幅画了。

      那幅画——朵朵画的。他上周去福利院的时候带了过去。给了朵朵。

      朵朵很开心。她说:"陆叔叔你把我的画裱起来了!"

      他没有裱。他只是折起来放在口袋里。

      但——他觉得放在那里够了。

      画在朵朵手里。

      他不需要一直带着。

      ---

      下午三点。

      34楼会议室。

      四家施工单位。

      他坐在主位上。旁边是老吴。对面是四家公司的负责人。

      PPT。图纸。报价。工期。

      他很认真地在听。

      城南滨江三期。住宅和文化中心。总投资45亿。工期两年半。这是他最重要的项目之一。

      第一家。报价38亿。工期30个月。方案中规中矩。

      第二家。报价36.5亿。工期28个月。方案有创意但风险较大。

      第三家。报价37亿。工期29个月。方案平衡。

      第四家。报价35亿。工期26个月。方案——

      他看着第四家公司的负责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戴眼镜。说话声音很大。

      "陆总。我们的方案是目前唯一采用装配式建造的。工期可以缩短到26个月。成本也可以控制在35亿以内。而且——我们之前做过城南滨江一期的部分工程。对地块情况非常熟悉。"

      他翻了翻方案。

      确实。装配式建造。工期短。成本低。但——

      "你们的装配式比例是多少?"

      "65%。"

      "外墙呢?"

      "预制混凝土外墙。"

      "防水节点处理方案呢?"

      "双层防水。聚氨酯+自粘防水卷材。"

      他看了老吴一眼。

      老吴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他想了想。

      "报价35亿。工期26个月。这两项——很好。但我要加两个条件。"

      第四家的负责人看着他。

      "第一。装配式比例提高到70%以上。外墙全部预制。"

      "可以。"

      "第二。文化中心的部分——我不要标准化的设计。我要一个有文化标识性的外观。跟城南的历史街区风格协调。你们找设计院重新出方案。"

      第四家的负责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没问题。陆总。我们回去跟设计院沟通。一周内出新方案。"

      "好。"

      他合上了文件夹。

      会议结束了。

      四家公司的负责人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跟老吴。

      老吴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陆总。第四家——不错。"

      "嗯。"

      "但70%的装配式比例——工期可能要延长。"

      "延一个月也行。28个月。"

      "好。"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凉的。

      他放下了杯子。

      "老吴。"

      "嗯。"

      "你什么时候生日?"

      老吴愣了一下。

      "五月。五月三号。"

      "今年多大?"

      "三十四。"

      "三十四。"他重复了一下。"比我大四岁。"

      老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他还是回答了。

      "嗯。"

      "你结婚几年了?"

      "六年。"

      "小孩呢?"

      "两个。一个五岁。一个两岁。"

      "累吗?"

      老吴想了想。

      "累。但——还行。回家的时候有人等着。就是累也觉得值。"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会议室的落地窗。

      外面是CBD的天际线。三月的天空。蓝色的。有白云。云很淡。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陆总。"老吴开口了。"您今天——心情不错?"

      他转过头。看着老吴。

      "有吗?"

      "有。您今天问了我四个问题。您平时开会从来不问私人问题。"

      他笑了一下。

      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随便问问。"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

      三月二十五号。

      周末。

      他没有去跑步。

      他去了福利院。

      晨光儿童之家。

      上午九点到的。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有的在跳绳。有的在踢球。有的在画画。

      朵朵看到了他。

      "陆叔叔!"

      她跑了过来。红色的运动鞋。粉色的发卡。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陆叔叔你来了!"

      "来了。"

      "你看你看!"朵朵举起手里的东西。

      是一幅画。

      新的。

      不是上次那幅。

      这幅画画的是——一棵树。很大的树。绿色的树冠。树下有花。黄的。红的。紫的。

      树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黑色的。很高的。

      男人的旁边站着一个小孩。

      "这是我。"朵朵指着那个小孩。"这是陆叔叔。"

      "画得很好。"

      "真的吗?"

      "真的。"

      朵朵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他蹲下来。跟朵朵平视。

      "朵朵。上次那幅画呢?就是那个——有排骨的。"

      "在宿舍里。我贴在墙上了。"

      "哦。"

      "陆叔叔。你为什么每次来都给我们带吃的啊?"

      "因为——你们要长大。长大的小孩要吃很多。"

      "可是你不是我们爸爸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爸爸。但——是朋友。"

      "朋友会带吃的吗?"

      "会。"

      "那我以后也给你带吃的。等我长大了赚了钱。我给你买排骨。"

      他看着朵朵。

      "好。"

      ---

      下午两点。他离开了福利院。

      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河街。

      他没有刻意绕路。就是——恰好经过。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河街在三月有了变化。

      爬山虎开始冒新芽了。绿色的。小小的。密密麻麻地贴在墙上。

      青石板路上有人了。不多了。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只猫趴在台阶上。

      他走过去。

      走到了老张面馆。

      门开着。

      他走进去。

      里面有两桌客人。

      他坐到了靠窗的那张桌子。

      老张过来了。

      "来了?"

      "嗯。"

      "老样子?"

      "嗯。"

      老张转身去煮面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河街。爬山虎在墙上。新芽。绿色的。嫩嫩的。阳光从爬山虎的缝隙里照进来。地上有斑驳的光影。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老张把面端上来了。

      "牛肉面。大碗。多放辣椒。"

      他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热的。

      牛肉很烂。面条筋道。汤——八角桂皮香叶的味道。辣。很辣。

      他低着头。慢慢地吃。

      一口。一口。一口。

      面吃完了。汤喝了大半。

      他放下筷子。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10月7日。第一次跑完三公里。"
      "10月12日。第一次喝茶。"
      "11月16日。去了河街。老张面馆。"
      "12月8日。年会。"
      "12月11日。沈氏。走廊。她的身上有婴儿的味道。"
      "12月20日。冬至。包了饺子。帮了一个年轻妈妈。"
      "12月31日。三十岁。扁蛋糕。"
      "1月31日。老吴送了一套茶具。白瓷。兰花。他说——你应该重新开始。我说——不是现在。等那根刺自己掉出来。"
      "2月14日。情人节。一个人。茶凉了。"
      "2月15日。凌晨三点。做了一个梦。她在河街面馆里跟我说——你做得够好了。面很好吃。不用说了。九个字。然后我起来做了一碗面。坐在厨房地板上。面很好吃。"

      十一条。

      他看着这十一条记录。

      从十月到三月。六个月。

      六个月前他把所有关于她的记录都删了。

      现在——备忘录上有十一条新的。

      有些关于她。有些关于别人。有些关于自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3月25日。河街。老张面馆。面还是很好吃。爬山虎长新芽了。"

      十二条。

      他看着这十二条。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删任何一条。

      他也没有加任何一条。

      他只是——把备忘录关了。

      合上手机。放回口袋。

      ---

      他从面馆走出来。

      河街。

      三月末的河街。

      爬山虎在墙上。绿色的。新芽。

      一只猫从他脚边走过去。灰色的猫。毛很顺。尾巴翘着。

      他看了那只猫一眼。

      猫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猫走了。

      他站在河街的路口。

      左边。往北。CBD。写字楼。公司。签不完的合同。开不完的会。

      右边。往南。老城区。江堤。公园。跑步。江面。

      他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然后他选择了——右边。

      他往南走。

      沿着河街一直走。走到了江堤。

      三月的江堤。

      柳树已经绿了。不是淡绿了。是那种很深的、很饱和的绿。柳条垂下来。随风摆。像——绿色的帘子。

      草地上有小孩子在放风筝。红色的风筝。蝴蝶形状的。飞得很高。

      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一个婴儿。坐在长椅上。婴儿在睡觉。包被是淡蓝色的。

      他看了一眼。

      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的心跳——快了一下。

      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停下来。他没有盯着看。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这就是了。

      那根刺。

      它还在吗?

      在。

      它还扎在皮肤里。不疼。但你摸到的时候会知道——它在那里。

      但它——不会让你流血了。

      不会让你疼了。

      不会让你失眠了。

      它只是在那里。

      像一个——

      像一个旧伤疤。你不去碰它的时候你甚至忘了它的存在。但你偶尔摸到——哦。它在这里。

      他继续走。

      江堤很长。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停了下来。

      靠着栏杆。

      看江。

      三月的江面。墨绿色。很宽。水波粼粼。阳光照在水面上。金色的光。

      风很软。吹在脸上。不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

      江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柳树的味道。迎春花的味道。三月的风的味道。

      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呼出来。

      ---

      他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

      一条微信。

      不是老吴。

      不是同事。

      不是客户。

      是——小陈。

      陆砚辞的前任秘书。现在在沈氏工作。

      他看着那条微信。

      小陈很少给他发消息。上一次发消息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

      他点开了。

      "陆总。打扰了。"

      "周姐的花店要转让。她说——如果有人想接手的话可以找她。地址在老城区河街32号。她准备四月回老家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

      河街32号。

      花时间。

      就是他81章去买桂花乌龙的那家花店。周姐的花店。

      周姐要回老家了。

      花店要转让了。

      他想了想。

      然后他回复了。

      "谢谢。我知道了。"

      小陈发了一个"好。"

      然后没有再说别的了。

      他合上手机。

      河街32号。花时间。

      那家花店——

      他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十月中旬。翻页之后不久。他走进去。什么都不懂。周姐给他推荐了桂花乌龙。

      "你第一次喝茶?试试桂花乌龙。入门级的。不苦。有甜味。新手喜欢。"

      六十八块五一罐。

      他买了。

      然后他一次又一次地去。

      一个月一罐。

      从十月到现在。五罐半了。

      周姐的花店要转让了。

      他站在江堤上。

      风很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一点点失落。

      只是一点点。

      不是难过。不是伤心。就是——

      有一个地方你去习惯了。突然有一天它不在了。你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可以推门进去就有人跟你说"来了?老样子?"的地方。

      他看着江面。

      也许他可以去接手那家花店。

      不是——真的去当老板。他不会卖花。他不懂花。

      但——他可以把它租下来。找一个会卖花的人来经营。或者——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那家花店不应该消失。

      河街上的老店已经越来越少了。

      面馆。花店。杂货铺。

      如果花店也关了——河街就只剩面馆了。

      他站在江堤上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了手机。

      打开备忘录。

      在最后面加了一行:

      "3月25日。小陈说花时间要转让。周姐四月回老家。河街32号。"

      十三条。

      他关了手机。

      然后他继续沿着江堤走。

      ---

      三月的末尾。

      三月二十九号。

      他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真的信。牛皮纸信封。手写的地址。没有寄件人。

      邮戳是三月二十七号。江城。

      他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一张A4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手写的。字迹——

      他认出了这个字迹。

      周秘书的。

      沈知意的私人秘书。

      他看了很久。

      纸上写的是:

      "沈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花店的茶很好喝。谢谢推荐。'"

      他看着这句话。

      花店的茶。桂花乌龙。

      她知道了。

      他知道小陈在沈氏工作。他知道小陈和周秘书是闺蜜。他从来不问——因为他不想知道。

      但——消息还是传到了她那里。

      他去了花时间。买了桂花乌龙。她知道了。

      然后——她让周秘书转告他一句话。

      花店的茶很好喝。谢谢推荐。

      就这么一句。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多余的话。

      就一句。

      他看着那张纸。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不是那种自嘲的笑。

      是真的笑了。

      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

      她——

      她说了谢谢。

      她没有生气。她没有觉得被打扰。她没有让他以后不要提了。

      她说——花店的茶很好喝。

      她也许试了。她也许真的去花时间买了一罐桂花乌龙。她也许泡了一杯。喝了。然后说——嗯。很好喝。

      他不知道。

      但他笑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

      没有放进口袋里。

      他走进了客厅。

      站在搁板前面。

      搁板上放着菜谱和茶具。

      他看着搁板。

      然后他把那张纸放在了搁板上。

      菜谱。茶具。一封信。

      三样东西。

      都是别人给的。

      他看着搁板。

      然后他转身。

      走进了厨房。

      烧水。

      拿出白瓷茶壶。兰花杯底的。烫壶。烫杯。

      第一泡倒掉。

      放茶叶。桂花乌龙。

      冲水。等三十秒。

      倒出来。

      公道杯里。琥珀色的茶汤。

      他倒了一杯。白瓷小杯。兰花在杯底。茶汤覆在兰花上面。

      他端起来。

      喝了一口。

      热的。桂花的甜。乌龙的醇。一点点苦。然后是回甘。

      好喝。

      他端着茶杯。走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金色的。三月的阳光。

      茶几上。搁板上。

      一切都在。

      他坐在沙发上。喝茶。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CBD的天际线。三月的江城。蓝色的天。白色的云。

      他端着茶杯。

      今天——

      桂花很香。

      阳光很好。

      春天来了。

      他喝完了茶。

      放下杯子。

      站起来了。

      他走到窗前。

      站在窗户前面。

      看着外面的世界。

      江城很大。

      楼很多。

      人很多。

      他在这里。

      他活着。

      他一个人。

      但——他活着。

      而且他知道了——

      花店的茶很好喝。

      她说了谢谢。

      这就够了。

      ---

      三月三十一号。

      一季度的最后一天。

      他去了公司。开了会。签了文件。跟老吴讨论了三期招标的最终方案。

      下班的时候六点半。

      他走出公司大楼。

      CBD的傍晚。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是橘红色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上了车。

      发动引擎。

      但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开车去了河街。

      河街32号。花时间。

      店门关着。灯是暗的。

      周姐不在。

      他站在门口。

      看了一眼橱窗。

      橱窗里还摆着几束干花。颜色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给周姐打了一个电话。

      "周姐。我是——经常来你店里买茶的。"

      "哦!是你啊!好久没来了。"

      "嗯。听说你要回老家了?"

      "是啊。四月就走了。店转让不出去的话就关了。"

      他沉默了一下。

      "周姐。店——我可以接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你要开花店?"

      "不是——我不太懂花。但我想——店不要关。我可以找一个懂花的人来。或者——我慢慢学。"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姐笑了。

      "你上次来买茶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桂花乌龙和铁观音都分不清。"

      "现在分得清了。"

      "那你来吧。明天我过来。我教你。花怎么养。茶怎么卖。开店要注意什么。三天差不多能学会基础。"

      "好。"

      "还有——店里的桂花乌龙还有最后两罐。你要不要?我按老价格。六十八块五。"

      "两罐都要。"

      "行。明天来拿。"

      "谢谢。周姐。"

      "不客气。你这个人啊——"周姐停了一下。"挺好的。"

      他挂了电话。

      站在花店门口。

      三月末的河街。天快黑了。橘红色的天空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来了。

      他看着花店的招牌。

      花时间。

      两个字。

      花——时间。

      花时间。

      他站在那里。

      然后他转身了。

      走向停车场。

      开车回家。

      ---

      到家了。

      他脱了外套。走进客厅。

      茶几上。搁板上。菜谱。茶具。那封信。

      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进了厨房。

      做了晚饭。

      很简单。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米饭。

      一个人吃。

      吃完之后他洗了碗。擦了灶台。

      然后他走进了客厅。

      坐下。

      他没有打开电视。

      他坐在沙发上。

      安静。

      窗外很安静。三月末的夜晚。没有风。没有雨。只是安静。

      他坐在沙发上。

      想了很多。

      也什么都没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站起来。

      走到搁板前面。

      看着那三样东西。

      菜谱。她留下的。

      茶具。老吴送的。

      信。周秘书转交的。

      三样东西。

      代表着三个阶段。

      过去。现在。和——

      他不知道第三个阶段叫什么。

      但他知道——

      他在往前走。

      不是很快。不是一步到位。是——慢慢地。一天一天的。一碗面一碗面的。一杯茶一杯茶的。一次跑步一次跑步的。

      慢慢地走。

      他伸出手。

      摸了一下那封信。

      纸很薄。

      但他摸到了——

      字迹的凹痕。

      她写这句话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多力。

      或者——不是很多力。只是正常的力。

      但纸很薄。所以留下了痕迹。

      他收回手。

      然后他关了灯。

      走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

      三月的最后一天。

      明天就是四月了。

      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一只鸟在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在说梦话。

      他闭着眼睛。

      他今天——

      桂花很香。

      阳光很好。

      茶很好喝。

      花店的茶——她说了谢谢。

      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

      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有拉。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三月的月光。

      他慢慢地——

      睡着了。

      没有做梦。

      只是睡着了。

      睡得很沉。

      很安静。

      ---

      四月一号。

      闹钟响了。六点半。

      他按掉了闹钟。

      起床。刷牙。洗脸。

      换上运动服。

      出门。

      跑步。

      五公里。二十四分钟。

      比昨天快了一分钟。

      他跑完了。在江堤上站了一会儿。

      四月的江堤。

      柳树全绿了。迎春花全开了。草地上有小孩在放风筝。蝴蝶形状的。红色的。飞得很高。

      风很软。

      阳光是金色的。

      他站在江堤上。

      呼吸。

      一呼。一吸。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画。没有信。没有手机。

      空的。

      他看着江面。

      四月的江水。墨绿色。很宽。很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了。

      ---

      四月一号。

      新的一个月。

      他走向了停车场。

      今天——

      他要去河街。

      去花时间。

      去接手一家花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他不知道花怎么养。不知道茶怎么进货。不知道一家店怎么经营。

      但他——想试试。

      花时间。

      花时间去做一件事。

      也许——花时间本身就是答案。

      他上了车。

      发动引擎。

      开出停车场。

      外面是四月。

      阳光。金色的。暖暖的。

      他开着车。在江城的街道上。

      车窗是开着的。风吹进来。

      四月的风。

      不疼。

      他开车去了河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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