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老吴 一月底。
...
-
一月底。
年会之后三周。沈氏投资15亿入股城南滨江三期的合同走完了全部流程。签字仪式定在二月一号。
这是陆砚辞和沈知意签的第一份合同。
他们不会在同一个房间里签字——那是"永不再见"协议不允许的。签字仪式安排在陆氏大厦。沈氏由投资总监陈明代签。沈知意不会出现。
他知道。他接受了。
但——二月一号的前一天。
一月三十一号。晚上八点。
老吴来了。
不是在公司。是在陆砚辞的公寓。
老吴很少来他的公寓。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大概是一年前。也许是更久。
老吴按了门铃。
他开了门。
老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陆总。打扰了。"
"没事。进来。"
老吴走进来。脱了羽绒服。放在玄关。
他看了看客厅。
干净。整洁。但——空。
沙发。茶几。电视。一盆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大概是去年冬天。
没有照片。没有画。没有任何装饰品。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半杯。凉了。
老吴的目光在那杯茶上停留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
陆砚辞给他泡了一杯茶。龙井。
老吴接过去。喝了一口。
"好茶。"
"嗯。"
沉默。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客厅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老吴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陆总。这个给您。"
"什么?"
"您生日那天我出差在外地。回来一直忘了带。今天才想起来。迟了一个月——您别嫌弃。"
十二月三十一号。他的三十岁生日。
一个月前。
他看着那个纸袋。没有打开。
"老吴。你不用——"
"不是贵东西。"老吴打断了他。"您打开看看。"
他拿起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个盒子。
他打开盒子。
一套茶具。
白色的瓷器。一套六个杯子。一个茶壶。一个公道杯。一个茶叶罐。
杯子的形状很小。白瓷。杯壁很薄。杯底印着一朵兰花。淡蓝色的。很雅。
他看着那套茶具。
"这是——"
"我爱人挑的。她说您现在喝茶了。应该有一套好茶具。超市那种玻璃杯泡茶——不好喝。"
他愣了一下。
"你爱人?"
"嗯。她叫张敏。您见过。去年年会上。穿红色旗袍的那个。"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她让我跟您说——茶要用好的杯子泡。一样的茶叶。好的杯子泡出来和不好的杯子泡出来——味道不一样。"
他看着那套茶具。白色的。兰花。淡蓝色。
很精致。
"谢谢。"
"不客气。"
老吴喝了口茶。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陆砚辞也沉默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
老吴开口了。
"陆总。"
"嗯。"
"我跟着您——快八年了。"
"嗯。"
"八年。我看着您从二十三岁到三十岁。看着您接手陆氏。看着您把公司从30亿做到120亿。看着您结婚。看着您——"
老吴停了一下。
"看着您一个人。"
陆砚辞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汤。
老吴继续说。
"陆总。我跟您说一句——可能不该说的话。"
"说。"
"您三十了。"
"我知道。"
"您应该——"
老吴犹豫了一下。
"您应该重新开始了。"
客厅里很安静。
陆砚辞没有说话。
老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我不是说——忘记她。我也不是说不应该想她。人不是机器。不可能说忘就忘。"
"但是——"
老吴抬起头。看着陆砚辞的眼睛。
"陆总。您已经做得很够了。您跑步。您喝茶。您做饭。您去福利院。您把公司从悬崖边拉回来了。您做到了以前做不到的很多事。"
"但您——一直一个人。"
陆砚辞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
"我不是让您去相亲。也不是让您去找别人。我知道——您的心里只有她。我看到了。这些年我都看到了。"
"我只是想跟您说——"
老吴的声音有点哑了。
"陆总。您才三十。您的人生还很长。"
"也许有一天——不是现在——也许三年后。也许五年后。也许十年后。也许有一天——您会遇到一个人。不是她。但——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也许那一天来的时候——您愿意让她进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风。一月底的风。冷。
陆砚辞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套新的茶具。白色的。兰花。淡蓝色。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老吴。"
"嗯。"
"谢谢你。"
"……"
"你说得对。我应该重新开始。"
老吴抬起头。
"但——不是现在。"
老吴看着他。
陆砚辞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纠结。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安静的——平静。
"我还没有准备好。"
"也许——等我把菜谱上剩下的菜都学会了。等我跑完一千公里。等我把城南滨江做好。等——"
他停了一下。
"等那根刺——自己掉出来。"
老吴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那根刺"是什么。但他大概能猜到。
"好。"老吴说。
就一个字。
好。
老吴站起来。穿上羽绒服。
"那我走了。陆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签字仪式。"
"嗯。"
老吴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然后他停了一下。转过身。
"陆总。那套茶具——用热水烫一下再用。白瓷的。第一泡要倒掉。"
"好。"
老吴笑了笑。关门走了。
---
陆砚辞站在玄关。听着老吴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然后他走进了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
看着茶几上那套茶具。
白色的瓷器。兰花。淡蓝色。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茶壶。很光滑。很凉。
老吴跟了他八年。
八年。
老吴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什么时候喝酒。知道他什么时候失眠。知道他什么时候去沈氏楼下等了一整夜。知道他什么时候送花被退了八次。知道他什么时候写了信被"遗失"了。
老吴什么都知道。
但老吴从来没有说过。
直到今天。
"您应该重新开始了。"
他看着那套茶具。
重新开始。
什么意思?
找一个新的人?结婚?生孩子?重新过一种——有人的日子?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
他想象了一下——另一种人生。
不是跟她的。是跟——一个不存在的、虚构的人。
一个会在他下班回家的时候说"回来了"的人。一个会在他做红烧牛肉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说"好香"的人。一个会在他过生日的时候给他做一碗长寿面的人。
一个——不是她的人。
他能接受吗?
他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
他不应该想这些。
现在——他只想做一件事。
他把那套新茶具拿了起来。走进了厨房。
烧水。热水。烫茶壶。烫杯子。第一泡倒掉。
然后他拿出茶叶。桂花乌龙。
放进茶壶。冲水。等了三十秒。
倒出来。
公道杯里。琥珀色的茶汤。
他倒了一杯。白瓷小杯。兰花在杯底。茶汤覆在兰花上面。像一朵花在水底开放。
他端起来。
喝了一口。
热的。桂花的甜。乌龙的醇。最后有一点点苦。然后是回甘。
味道——跟用玻璃杯泡的——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白瓷的杯子。杯壁薄。茶汤入口的时候温度恰到好处。不会烫嘴。也不会凉。兰花在杯底。喝茶的时候能看到——一朵淡蓝色的花。
好喝。
比以前好喝。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10月7日。第一次跑完三公里。"
"10月12日。第一次喝茶。"
"11月16日。去了河街。老张面馆。"
"12月8日。年会。"
"12月11日。沈氏。走廊。她的身上有婴儿的味道。"
"12月20日。冬至。包了饺子。帮了一个年轻妈妈。"
"12月31日。三十岁。扁蛋糕。"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1月31日。老吴送了一套茶具。白瓷。兰花。他说——你应该重新开始。我说——不是现在。等那根刺自己掉出来。"
他看着这八条记录。
八条。
从十月到一月。四个月。
四个月前他把所有关于她的记录都删了。
现在——备忘录上有了八条新的。
有些关于她。有些关于他自己。
他合上了手机。
端着茶杯。
喝完了最后一口。
好喝。
白瓷杯。兰花。桂花乌龙。
他站起来。
收拾茶具。洗杯子。擦干。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在搁板上。跟菜谱放在一起。
搁板上现在有两样东西。
一本菜谱。一套茶具。
都是别人给的。
菜谱——是她留下的。
茶具——是老吴送的。
他看着搁板。
然后他关了灯。
走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在窗帘上。一月底的月光。银白色。
他闭上了眼睛。
"等那根刺自己掉出来。"
他说的是真的。
他不会去拔它。
他等。
等到有一天——它自己掉出来。
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也许永远不掉。
但他等。
---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桌上放着两杯茶。白瓷杯。兰花。
对面坐着一个人。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那个人在跟他说话。
说什么——他听不清。
他只看到那个人的嘴唇在动。
然后那个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那个人喝茶。
然后他也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好喝。
两个人坐在那里。喝茶。
什么都没说。
但——不孤独。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二月一号。
签字仪式。
他起床了。
二月中旬。
立春已经过了十天。但江城的春天来得迟。
柳树还没发芽。草还是黄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但——阳光变了。
不是冬天的那种惨白的光。是暖的。带着一点黄色。像蜂蜜融化在水里的那种颜色。
陆砚辞站在江堤上。
三公里。他已经不需要跑三公里了。他现在每天跑五公里。二十五分钟。
不是因为想突破什么。是因为——跑完五公里之后身体会觉得很累。累了就睡得着。睡着了就不会想。
今天他没有跑步。
他只是站在江堤上。
看江。
二月的江面。灰绿色的水。比冬天的时候涨了一点。上游融雪了。水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两根枯枝漂过去。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那幅画。朵朵画的。他每天都带着。不是刻意带的。是——出门的时候顺手放进去的。像一个习惯。
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老吴。
"陆总。城南滨江三期今天拿到了施工许可证。预计四月正式开工。"
他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然后他合上手机。
继续看江。
---
城南滨江三期。
四月开工。预计两年半。也就是说——2028年底完工。
等三期完工的时候——城南滨江就是一个完整的城市综合体了。一期商业街。二期写字楼和酒店。三期住宅和文化中心。
一百二十亿的投资。他花了三年。
三年前陆氏濒临破产。现在——城南滨江是江城最大的商业地标。
他做到了。
他完成了父亲没有完成的事。
他父亲——陆远山。
他多久没想过这个人了?
大概很久了。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想。
他父亲在他十五岁那年走了。心脏问题。突然的。没有任何预兆。
那天早上他父亲还跟他吃了早餐。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他父亲跟他说:"放学早点回来。今天晚上我教你下棋。"
然后他去了学校。
下午放学的时候他母亲来接他。
"你爸住院了。"
他没有问什么病。他只是跟着母亲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父亲走了。
他站在病房外面。看着那扇白色的门。门关着。
他的母亲站在他旁边。在哭。
他没有哭。
他十五岁。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他只是觉得那扇白色的门后面很安静。
安静得不真实。
后来他继承了陆氏。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继承了一个三十亿的公司。
所有人都说他不行。所有人都说他撑不过一年。所有人都等着看陆氏倒下。
他撑过来了。
不是因为天赋。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他不敢倒。
他父亲走了。母亲身体不好。公司还有三千个员工。他不能倒。
所以他拼了命。
从十五岁到三十岁。十五年。
他把陆氏从30亿做到了120亿。他建了城南滨江。他活下来了。
但他也失去了很多。
他失去了正常的青春。失去了正常的朋友。失去了正常的恋爱。失去了——
她。
他站在江堤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二月。
他闭上了眼睛。
父亲。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父亲了。
上次梦到——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
但他今天站在江堤上。看着江面。突然想起了父亲。
也许是因为——城南滨江三期拿到了施工许可证。那个项目是父亲最先提出来的。十五年前。父亲说:"砚辞,城南那块地很好。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把它拿下。"
他拿下了。
花了十五年。
---
那天晚上。
二月十四号。
情人节。
他知道是情人节。不是因为有人提醒。是因为——街上的花店都在打折。万象城门口挂满了粉色的气球。咖啡厅推出了情人节套餐。
他没有在意。
他下了班。开车回家。
路过一家花店。
花店的门口摆满了红玫瑰。九十九块一束。一百九十九块一束。三百九十九块一束。
他看了一眼。
然后开过去了。
回家。
他做了晚饭。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米饭。
一个人吃。
吃完之后他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他走进了客厅。
坐下。
打开电视。新闻频道。声音调得很低。
他端着白瓷小杯。喝桂花乌龙。
二月十四号。
以前——他跟她在一起的那三年。每年的情人节他都会给她送花。
第一年。红玫瑰。九十九朵。花店用红色包装纸包的。她接过花的时候笑了。说:"你怎么这么俗。"
第二年。白玫瑰。他记得她喜欢白色。白玫瑰九十九朵。她接过花的时候没有笑。她说:"你不用每年都送。"
第三年。他没有送花。
第三年的情人节——他们吵架了。
吵什么他不记得了。大概是因为——他太忙了。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也许是她的生日。也许是他们的纪念日。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那天下雨。很大的雨。他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到家。
客厅的灯关着。
她坐在沙发上。在黑暗里。
他开了灯。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你回来了。"
"嗯。"
"今天——"
"我知道。对不起。"
她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关了门。
那天晚上——他站在客厅里。
看着茶几上的那杯水。凉了。
他没有进卧室。他睡在了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桌上放着一碗粥。还热着。旁边有一张纸条。
"粥在桌上。别凉了。"
没有"对不起"。没有"我原谅你"。没有"你昨晚怎么了"。
只有七个字。
粥在桌上。别凉了。
他喝完了那碗粥。
然后去上班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个情人节。
后来——离婚了。
协议。签字。分开。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很低。
他端着白瓷小杯。
茶凉了。
他没有续。
他看着杯底的兰花。淡蓝色的。很安静。
二月十四号。
---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
十点半。
关灯。
黑暗。
窗帘没有拉。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
二月的月光比一月暖了一点点。也许是错觉。但他觉得——暖了一点点。
他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今天不会做梦。
情人节。加班。一个人。茶凉了。然后睡觉。
很普通的一天。
但——他做梦了。
---
梦很长。
他站在一条街上。
一条很老的街。青石板路面。两旁是灰色的砖墙。墙上有爬山虎。枯的。二月的爬山虎。还没有绿。
他认识这条街。
河街。
他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过的那条街。
他往前走。
街很长。很安静。没有行人。没有车。只有风。风很大。
他走到了那家面馆。
老张面馆。
门口的木牌匾还在。但颜色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淡了。"老张面馆"四个字——褪色了。只剩下隐约的痕迹。
门开着。
他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客人。
一张桌子。一张。就是82章他坐的那张。靠窗的。能看到外面的青石板路。
桌上放着两碗面。
两碗。
热气从碗里冒出来。白色的雾气。慢慢飘上去。
他走过去。坐下。
然后他看了一眼——对面。
有人坐在那里。
他心跳停了一拍。
是她。
沈知意。
她坐在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一个马尾。额前有几根碎发。
她看着他。
没有笑。没有哭。没有说话。
就是看着他。
他看着她。
心跳很快。快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你——"
他开口了。
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回答。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面。
然后她放下筷子。
"面会凉。"
三个字。
她说过的话。
他记得。很久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她做了一碗面放在桌上。他忙工作没顾上吃。她站在厨房门口说:"面会凉。"
他当时说:"等一下。"
然后那碗面凉了。
他后来热了。但还是没有她做的时候好吃。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面。
吃了一口。
热的。
牛肉面。红烧的。牛肉很烂。面很筋道。汤——
汤是八角桂皮香叶的味道。
他吃了一口。又一口。
好吃。
他低着头吃面。不敢看她。
但他知道她看着他。
面吃完了。
他把碗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
她还坐在对面。
她在笑。
很淡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笑。
他想说点什么。
"对不起。"
"我错了。"
"你——过得好吗。"
"孩子——"
他想说的太多了。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但她摇了摇头。
"不用说了。"
四个字。
她站起来。
他看着她站起来。
她走到他身边。
然后——她伸出手。
她的手很白。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她的手放在了他的头顶上。
轻轻地。
像摸一个孩子的头。
他一动不动。
她的手很暖。
"你做得够好了。"
五个字。
然后她的手离开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的毛衣。灰色的砖墙。爬山虎。枯的。
她走到了门口。
然后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面——很好吃。"
四个字。
然后她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
他醒了。
三月十五号。
凌晨三点零七分。
不对。
二月。
现在是二月。
他摸了一下手机。看了时间。
凌晨三点零七分。二月十五号。
情人节已经过去了。
他躺在床上。
天花板。灰色的天花板。月光照在上面。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空的。
没有她的手。
但——他感觉到了。
那种温暖。
很轻的。很淡的。像——二月的月光。
他闭上了眼睛。
"你做得够好了。"
"面很好吃。"
"不用说了。"
九个字。
她在梦里对他说的九个字。
他躺在床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
面朝窗户的方向。
月光照在窗帘上。银白色的。
他不困了。
他起来了。
走进了厨房。
打开冰箱。拿出鸡蛋。拿出面条。拿出小葱。
烧水。水开了。下面。三分钟。捞出。
煎蛋。一个。单面。蛋黄半熟。放在面条上面。
切小葱。葱花撒在面上。
最后——他拿出一个小锅。加了八角。桂皮。香叶。酱油。冰糖。一点点水。
小火。煮了十分钟。
他把煮好的汤浇在面上。
红烧牛肉汤。没有牛肉。但汤是一样的。
他端着碗。坐在厨房的地板上。
靠着一面墙。
吃面。
凌晨三点二十分。
他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地板上。吃一碗面。
汤很烫。面很热。
他吃了一口。
好吃。
不是老张面馆的味道。不是她做的面的味道。是他自己做的。
但——好吃。
他慢慢地吃。
一口。一口。一口。
面吃完了。
汤喝完了。
他把碗放在地上。
靠着墙。
厨房很安静。
冰箱嗡嗡地响着。
窗外——月光很亮。
他坐在那里。
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
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洗碗。
擦灶台。
把厨房收拾干净。
走回卧室。
躺在床上。
天快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银白色变成了淡蓝色。快要天亮了。
他闭上了眼睛。
"你做得够好了。"
她在梦里说的。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他愿意相信。
他相信——她在某个地方。也许很远。也许很近。她过得不错。她有了一个孩子。她有了谢晏之。她——不再想他了。
也许吧。
他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的。
"不用说了。"
他说的是——不用再道歉了。不用再解释了。不用再纠缠了。
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面很好吃。"
她说的是——他做的面。她吃过了。在梦里。
也许——这是她在跟他说再见。
也许——这不是再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今天凌晨三点做了面。
一个人。在厨房。
坐在地上吃。
面很好吃。
他笑了。
很小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睡着了。
天亮了。
二月十五号。
新的阳光照在窗帘上。金色的。暖的。
他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