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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净土 踏进那片生 ...

  •   踏进那片生机盎然的森林时,贺云峥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们不该在这里。
      不是那种“闯入禁区”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就像穿着沾满泥巴的靴子踩进别人刚擦干净的地板,浑身都不自在。
      这片森林太干净了。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地面上的野花开得正好,红的、紫的、黄的,像被人精心布置过的花园;溪水从石缝间流过,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空气里没有那种腐朽和甜腻混合的气味,只有泥土的腥气和花草的清香。
      这才是森林该有的样子。
      但正是因为它太“该有”了,反而显得不正常。外面的世界正在悄然发生变化——气温骤降、洋流逆转、冻土释放。而这片森林,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这不科学。”宋知意蹲在溪边,用手捧起一捧水,先闻了闻,又抿了一小口,“水质极佳。矿物质含量均衡得像是被调过一样。”
      “被谁调过?”老周问。
      宋知意没有回答。她把水倒掉,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高大的树木间来回扫视。
      “这些树的种类很杂,”她说,“有亚热带的,有温带的,甚至还有几棵应该是高海拔地区才有的树种。它们不该长在一起。”
      “也许是被谁移栽过来的?”老马猜测。
      “移栽这么多不同气候带的树种,还能让它们都活得这么好——”宋知意摇了摇头,“这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贺云峥没有参与讨论。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从踏入这片森林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不是那种“被注视”的模糊感觉,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像针尖一样扎在皮肤上的目光。他能感觉到那个目光在移动,从一个人身上跳到另一个人身上,带着审视和警惕。
      “冷雁,”他低声说,“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冷雁的手指一直搭在狙击枪的扳机护圈上。
      “有,”她说,“从我们进来就开始了。在我们左前方,大约两百米,树冠层。一直在移动。”
      “能看清是什么吗?”
      “看不清。动作太快了,而且很会利用树叶遮挡。”
      贺云峥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行进方向,让自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正对着那个目光的方向。
      “继续走,”他说,“不要表现出我们已经发现了。”
      队伍沿着溪流向森林深处走去。越往里走,景色越美。溪流变成了小河,河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像小船一样慢慢漂向远方。河岸边有一片草地,草地上开着大片大片的白色小花,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雪。
      “这地方真适合养老,”猴子感叹了一句,“要是以后真出事了,能待在这儿也不错。”
      “先别做梦,”赵铁生说,“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他们在河边休息了十五分钟。贺云峥靠在一棵大树上喝水,眼睛一直盯着左前方的树冠层。
      那个目光还在。
      但这一次,它没有移动。它就在那里,在树冠的阴影中,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贺云峥放下水壶,慢慢地站起来。他没有刻意朝那个方向看,而是装作活动筋骨的样子,转了转脖子,甩了甩胳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他知道对方能听见。
      “我们没有恶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树冠。
      沉默。
      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一个声音从树冠上飘下来。那个声音很轻,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声响,又像是山涧流水的低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不该来这里。”
      贺云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是大自然本身在说话。
      “我们知道,”他说,“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沉默。
      树冠上的枝叶晃动了一下,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一根横生的枝干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周围镀上了一层金边。
      贺云峥第一次看清了他。
      那是一个……男人。或者说,是一个长得像男人的存在。
      他很高,比贺云峥还要高半个头。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挑的眼角。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耳朵,尖尖的、长长的,从银发中探出来,像两片细长的叶子。
      还有他的眼睛。碧绿色的,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但那里面没有泉水应有的温柔,它们是冷的,像两块被冰封的翡翠,带着审视和警惕。
      所有人都呆住了。
      猴子张着嘴,手里的能量棒掉在了地上。冷雁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就连一向沉稳的赵铁生,也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宋知意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你是精灵?”
      那个存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宋知意身上移开,落在贺云峥身上。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贺云峥听出了其中的压迫感。这不是一个疑问,而是一个质问。
      “我们从东边进来的,”贺云峥说,“穿过了那片枯死的森林,炸掉了那个金色的核心。”
      精灵的表情没有变化。
      “根核,”他说,“你们炸了根核。”
      “它在攻击我们。”
      “那是母树的防线。”精灵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们闯进来,它当然会攻击。”
      贺云峥等着他发怒。但精灵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东边。
      “炸了就炸了,”他说,“过几天就能长回来。”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棵被踩断的小草。
      “你们能进来,说明那防线本来就快不行了。”他收回目光,“三百年前留下的旧伤,一直没好利索。”
      “三百年前?”贺云峥抓住了这个词。
      精灵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年前,”他终于开口,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记录,“也有一支人类的队伍来过这里。”
      “什么样的队伍?”
      “科考队。几十个人,领头的姓陈。来找资源的。”精灵顿了一下,“那时候很安全。”
      “后来呢?”
      “后来有人动了歪心思。”精灵的声音依然很平,“陈管不住所有人。他很羞愧。他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人离开了这里,进了东边的森林。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那些人呢?”
      “受到了惩罚,被抬走了。”精灵说,“陈带走了所有人。”
      贺云峥沉默了一会儿。
      “他尽力了,”精灵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水面被风吹出的皱纹,转瞬即逝,“但他管不住所有人。”
      他看着贺云峥。
      “你们炸根核的时候,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你冲在最前面。看到你的人掩护你。看到你抱着炸药钻进伤口里。”精灵的声音依然很轻,“你们在保护彼此。”
      贺云峥没有说话。
      “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精灵的目光移向母树的方向,“他说,‘以后也许还会有人类来。不是所有人类都是坏的。’”
      他收回目光。
      “三百年来,没有人来过。现在你们来了。”
      贺云峥等着他继续说。
      “你们看着不错,可以留下。”精灵说,“但不许靠近母树。营地只在这条河边。”
      他转身,踏上了河面。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他的脚却没有沾湿。
      “守规矩就待着。不守规矩——”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从脊背爬上来的寒意。
      银白色的长发在他身后飘动,他踩着水面向母树的方向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贺云峥在身后问。
      精灵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不必知道。”
      他消失在树冠的阴影里。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过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名字。
      营地扎在河滩上。
      帐篷搭起来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母树的方向始终有淡淡的金色光芒散发出来——不是太阳那种刺目的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是从树叶内部渗透出来的光。整片森林被笼罩在这层光晕里,连影子都变得不太真实了。
      篝火升起来之后,队员们围坐在一起。
      “不必知道,”猴子学了一下精灵的语气,撇嘴道,“嚯,可真够冷的。”
      “他肯让我们留下就不错了。”赵铁生说。
      “三百年前那批人,”宋知意推了推眼镜,“领头的姓陈。他带着所有人走了,进了东边的枯死森林。他是为了保护母树。”
      “然后呢?”老马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三百年前的事,谁知道呢。”
      贺云峥没有参与讨论。他坐在河边,面朝对岸。
      对岸一片漆黑。母树的光芒照不到那里,只有偶尔有金色的光斑从树冠层一闪而过,像是深夜里某扇窗户不经意间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了营地。
      夜深了。
      精灵——沈清辞——坐在母树的一根低矮枝干上,背靠着树干。
      从这里可以看到河对岸的营地。篝火还在烧,几个人类围坐在火堆旁边。那个领头的刚才在河边坐了一会儿,现在已经回去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东边。
      东边什么都没有。三百年前,陈队长带着他的人走进了那片黑暗。
      他记得陈队长走之前说的话。那个人跪在母树前面,膝盖陷进泥土里,额头贴着地面,整整一夜没有起来。
      “如果有一天还有人来找你,求你……帮帮他们。”
      沈清辞闭上眼睛。
      他看到了。那个人在炸根核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撤退的时候走在最后面。他的手下跟着他,没有人掉队。
      但三百年前,陈队长也是这样。
      是对是错?
      他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从枝干上站了起来。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
      他转身,消失在树冠深处。
      河对岸,贺云峥坐在帐篷门口,借着母树微弱的金光检查武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母树的方向。树冠上的金色光芒明明灭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移动。
      他低下头,继续擦枪。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入夜空,很快熄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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