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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界限 第二天天亮 ...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贺云峥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鸟叫了。
外面的世界虽然还没有全面崩溃,但鸟类是最敏感的气候指示物种之一——过去半年,全国各地的观鸟组织陆续报告鸟类数量大幅下降。城市里的麻雀少了,农村里的燕子不见了,连山林里的鸟鸣都变得稀稀拉拉。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鸟叫声多得像是某个看不见的人在不停地吹口哨,此起彼伏,热闹得不讲道理。
贺云峥从帐篷里钻出来,看到赵铁生已经蹲在河边洗脸了。老马在煮粥,猴子在叠睡袋,一切井井有条。
“有什么情况?”贺云峥走到赵铁生旁边。
“没有。对岸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赵铁生甩了甩手上的水,“昨天的那个精灵,一整夜没出现。”
“他还会出现吗?”猴子凑过来。
“不知道。”
贺云峥站在河边,看向对岸。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母树的金色光芒在日光中变得不那么明显了,但树冠的方向还是能看出一种淡淡的光晕,像是那里的天空比其他地方更亮一些。
“今天做什么?”宋知意端着记录本走过来。
“勘察地形。”贺云峥说,“在不靠近母树的前提下,把这片河谷的情况摸清楚。水源、土壤、可用的平地面积、周边的地形走势。”
他看了一眼母树的方向。
“不要过河。”
接下来的三天,队伍没有过河。
老周带着工程组沿着河谷上下游走了两趟,用步测和简单的工具估算出这片河滩大约有两三平方公里平坦可用的土地,足够搭建基础营地。土壤是厚实的腐殖层,往下挖不到半米就是砂石层,排水不错。水源充足,河里的水不需要复杂过滤就能饮用。
宋知意的团队采集了大量样本——土壤、水、植物、空气。她每天忙到深夜,把数据一条条记录在本子上,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担忧。
“说。”贺云峥在第三天的晚上问她。
宋知意推了推眼镜。
“这里的生态系统是完整的,”她说,“生产者、消费者、分解者,全都有。植物在生长,动物在活动,微生物在分解——这是一个完全独立于外界的生态系统。”
“问题是?”
“问题是它不应该存在。”宋知意压低声音,“这里海拔高、气温低,根本不适合这么多物种共存。它们能活在这里,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在维持。”
“那个精灵?”
“是母树!”宋知意翻开记录本,“我测了母树方向的能量辐射,那东西的覆盖范围正好和这片河谷的边界重合。换句话说,是母树在养活这片森林。而那个精灵,像是母树的守护者。”
她合上本子,看着贺云峥。
“贺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外面的世界真的出了问题,这片森林可能是唯一的净土。而那棵树,是这片净土的来源。”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个精灵让我们留下,但他没有承诺让我们永远留下。”宋知意的声音很轻,“他随时可以赶我们走。我们没有谈判的筹码。”
贺云峥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先证明我们值得留下。”他说,“用行动。”
第四天,贺云峥决定在河边修一个简易的码头。
不是真的需要码头——河不宽,水不深,蹚水就能过去。他这么做有一个更简单的目的:看看精灵的反应。
他和老周带着几个人,从河滩上搬了几块大石头,垒在岸边。没有砍树,没有挖土,只用现成的石头。码头的规模也很克制,不到两米宽,伸出水面大约一米。
整个过程中,河对岸没有任何动静。
石头垒好之后,贺云峥蹲在码头边上洗了洗手。然后他站起来,面向对岸的树冠层。
“我们想在这里建一个长期营地,”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岸听到,“不砍树,不破坏植被,不靠近母树。如果有我们不能去的地方,请你指出来。”
等了十几秒。
没有人回应。
“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可以拆掉。”他又说了一句。
风吹过河面,吹皱了水面上倒映的天空。
然后,一个声音从对岸的树冠中传了出来。
“码头可以留着。”
贺云峥看向那棵树——不是之前精灵出现的那棵,而是更靠北边的一棵,树冠更密。
“河里的石头可以用,岸边的树不要碰。”
“明白。”贺云峥说。
树冠里没有声音了。
那天下午,贺云峥在营地里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
他把母树的位置标在地图的最上方,用一个大圆圈代表它的树冠范围。河流从北向南流过,在母树南侧大约一公里处拐了个弯,他们的营地就在拐弯处的河滩上。
他在营地周围画了一条红线——这是他们活动的范围。
然后在红线的外面,靠近母树的方向,他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什么?”赵铁生指着问号。
“我们不知道的区域。”贺云峥说,“精灵没有明确禁止我们去,但也没有允许。”
“你想去看看?”
“不想。”贺云峥摇了摇头,“在得到允许之前,不过河。”
赵铁生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想知道母树那边到底有什么?”
“想。”贺云峥说,“但不能因为想知道就闯过去。那不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在这里是客人,不是主人。”
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
“先把这个营地建起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又一天晚上,贺云峥又坐在了河边。
这几天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天晚上睡前,一个人到河边坐一会儿,面朝对岸。有时候坐十分钟,有时候坐半小时。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
河面上倒映着母树的金色光芒,像是一层碎金铺在水面上。风吹过来,碎金就散开,风停了,又聚拢。
“你每天晚上都坐在这里。”
声音从对岸的黑暗中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贺云峥没有转头去看。他知道声音从哪里来——他左前方大约二十米,河对岸的一棵大树的树根上。
“睡不着。”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我杀了你?”
贺云峥想了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要杀我们,第一天就动手了。”他说。
对岸没有声音了。
贺云峥以为精灵已经走了,正要站起来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陈队长也喜欢在河边坐着。”
贺云峥的动作停住了。
“他喜欢在晚上一个人到河边来,”精灵说,“坐着,面朝母树。和你一样。”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
沉默。
“你说他管不住所有人,”贺云峥说,“但至少他管住了自己。”
精灵没有回答。
贺云峥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明天我们会往南边再勘探一段,”他说,“不会过河,不会碰树。”
他转身走回营地。
身后,河面上的碎金又散开了。
沈清辞坐在树根上,看着那个人类的背影消失在篝火的光芒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微弱的绿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颗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他攥了攥拳头,绿光消失了。
三百年前,陈队长在河边坐了一个月。一个月后的某一天,他站起来,走进营地,对所有人说:我们走。
他管不住那些人,他留在这里一天,就可能有人伤害母树。所以他走了。带着所有人,走了。
“不是所有人类都是坏的。”
陈队长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沈清辞记了三百年。
他看着河对岸的营地。篝火边上,那个人类——贺云峥——正在和他的队员们说话,偶尔有人在笑,偶尔有人在争论什么。
沈清辞站起来,转身走向母树。
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像是有人在他身后不断地叹气。
他走得很慢。
没有回头。
拜托读一读我的其他小说,拜托拜托,想看看评价,谢谢,尤其那个《眠桃于山》,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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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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