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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基 营地建到第 ...

  •   营地建到第七天的时候,已经像模像样了。
      七顶帐篷在河滩上排成两排,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当公共区域。老周用河里的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灶台,老马终于不用再架着那口行军锅在篝火上晃来晃去。猴子砍了几根细树枝搭了个晾衣架,虽然他们没什么可晾的。
      宋知意把自己的帐篷改成了临时实验室。她在地上铺了一层防潮布,把采集到的样本按编号排开,每天从早到晚对着那堆瓶瓶罐罐写写画画。探测仪二十四小时开机,屏幕上永远跳动着贺云峥看不懂的曲线。
      “数据有什么变化?”贺云峥问她。
      “没有变化。”宋知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失望,“温度、湿度、土壤活性、空气成分——所有这些指标,七天来没有任何波动。”
      “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宋知意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母树的金光,“贺队,一个正常的生态系统,每天的温度都会有波动。白天高一点,晚上低一点。但这里没有。这里是恒定的。”
      她指了指母树的方向。
      “那棵树在调控一切。温度、湿度、光照、土壤营养——全在它的控制之下。”
      “所以呢?”
      “所以我开始理解三百年前那些人为什么要挖它的根了。”宋知意的声音很低,“这种力量,太诱人了。如果有人能掌控它——”
      “我们不是那些人。”贺云峥打断她。
      宋知意愣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低下头继续写记录,“我就是说说。”
      贺云峥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同一天,他还做了一件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他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火种计划”指挥部的。内容很简单:已找到疑似目标区域,发现世界母树及守护者(非人类智慧存在),已获得临时驻扎许可。目前正在勘察地形、评估可建设面积,预计可满足千人以上规模的长期居住需求。建议后续队伍暂缓出发,等待进一步确认安全边界。
      他把信交给大刘。大刘试了所有通讯设备,没有信号。又试了卫星电话,连不上卫星。最后他把信折好,塞进防水袋里,交给老周。
      “等我们出去的时候带出去。”贺云峥说。
      “要是我们出不去呢?”猴子问。
      贺云峥看了他一眼。
      “那就等下一批人进来的时候找到它。”
      第八天,营地有了名字。
      名字是猴子起的。他在一块从河里捞出来的扁平石头上,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字:“河滩基地”。然后把石头立在营地入口处。
      “也太难看了。”冷雁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那你写一个好看的。”
      冷雁没理他。
      但所有人都开始叫这个地方“河滩基地”了。
      第九天,老周带着人搭了第一个永久性建筑——一个用石头和泥巴垒起来的工具棚。没有用一棵树,石头是从河滩上捡的,泥巴是从河边挖的,棚顶用的是防水布和枯枝。
      工具棚搭好的那天下午,贺云峥站在棚子前面看了很久。
      “怎么了?”赵铁生走过来。
      “在想一件事。”贺云峥说,“如果我们要在这里长待,光靠带进来的物资是不够的。我们需要自己种东西。”
      “种什么?”
      “先种土豆。土豆好活,不挑地。”
      赵铁生看了看河滩的土壤。
      “这地能种吗?”
      “问宋知意。”
      宋知意的回答是:能种,但不建议现在种。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这里的土壤系统对人工干预会有什么反应。”宋知意推了推眼镜,“这里的生态系统是母树在维持的,任何外来物种的引入都可能打破平衡。我们需要先做对照实验,在小范围内试种,观察一段时间,确认没有负面影响之后再扩大。”
      “需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
      贺云峥点了点头。
      “那就先做实验。”
      第十天,猴子在河下游抓到了几条鱼。
      他兴奋得像个孩子,举着那几条巴掌大的鱼在营地里跑了一圈,被老马骂了一顿——差点把鱼甩到人家的医疗箱上。
      “能吃吗?”赵铁生凑过来看。
      “能吃。”老马翻了翻鱼鳃,又闻了闻,“这是裂腹鱼,高原冷水种。肉质不错。”
      “你连鱼都认识?”猴子一脸佩服。
      “我是军医,不是兽医。”老马白了他一眼,“但野外生存的基本常识还是要有的。”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了进入这片山区以来的第一顿鱼汤。老马用行军锅炖的,只放了盐,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人间美味。
      猴子喝了两碗,靠在石头上打嗝。
      “要是能在这儿住一辈子,也挺好的。”他说。
      没有人接话。
      不是因为不同意。是因为谁都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外面的世界正在出问题,他们只是比别人早知道了一点。但早晚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
      到时候,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贺云峥端着碗,看着河对岸的黑暗。
      对岸的树冠层里,金色的光斑又闪了一下。
      同一天下午,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猴子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一只鞋被水冲走了。他追着鞋往下游跑了大概五十米,在河边的石头缝里把鞋捞了回来。然后他抬起头,发现面前站了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浅灰色的长袍,碧绿色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精灵问。
      猴子张了张嘴,举起手里的鞋。
      “洗……洗鞋?”
      精灵看了一眼那只鞋,又看了一眼猴子。
      “不要往里走。”他说。
      “我没往里走,我就是追鞋——”
      “河这边,不要往里走。”
      精灵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树丛里。猴子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抱着鞋跑回了营地。
      “他主动跟你说话了?”宋知意瞪大了眼睛。
      “说了。他说‘你在做什么’,然后说‘不要往里走’。”
      “就这?”
      “就这。他连名字都没问。”
      “他就没问过任何人的名字。”赵铁生说。
      贺云峥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说的‘往里走’是什么意思?”老马问。
      “河这边,往母树的方向。”贺云峥说,“他的意思是不要靠近母树。”
      “我们本来就没靠近啊。”猴子说。
      “他知道。”贺云峥抬起头,“他在提醒我们。”
      第十一天晚上,贺云峥又坐在了河边。
      他已经连续坐了十一天了。有时候精灵会出现,说一两句话,有时候不会。不管精灵出不出来,他都会坐到差不多十一点,然后站起来走回营地。
      今晚精灵没有出现。
      贺云峥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土,准备回去。
      “贺云峥。”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对岸,是身后。
      贺云峥转过身,看到精灵站在他身后大约五米的地方,站在河滩的石头地上。这是他第一次到河的这一边来。
      营地那边传来猴子的惊呼声和赵铁生让他闭嘴的低吼。
      贺云峥没有动。
      “怎么了?”他问。
      精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
      “东边,”他说,“有东西过来了。”
      贺云峥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东西?”
      “不知道。”精灵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贺云峥听出了其中的不同——之前是冷淡,现在是一种……紧绷。
      “三百年前,陈队长他们走了之后,东边就没有东西过来了。但现在有了。”
      他看着东边的方向。
      “从你们来的那个方向。”
      贺云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东边的天空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后续的队伍。”他说。
      “你们还有人来?”
      “可能。”
      精灵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他们,不要炸东西。”他说,“东边的根核还没长好。”
      贺云峥看着他。
      “我会告诉他们。”他说。
      精灵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河面。他踩着水走向对岸,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贺云峥。”
      “嗯?”
      “你之前的保证——还算数吗?”
      “算。”
      精灵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他继续走,消失在对岸的黑暗中。
      贺云峥站在河边,看着对岸。
      身后,营地的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天夜里,贺云峥没有睡。
      他让赵铁生把守夜的人从一人增加到两人,警戒方向重点放在东边。
      宋知意也没睡。她坐在篝火边上,反复查看探测仪上的一串数据。
      “这个能量波动不对。”她皱着眉头说。
      “哪里不对?”
      “东边的方向,有一个能量源在移动。速度和方向都很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匀速前进。”
      “有多大?”
      “现在还测不准。但如果它保持这个速度和方向,后天就会进入我们的探测范围。”
      贺云峥沉默了一会儿。
      “能判断是什么吗?”
      宋知意摇了摇头。
      “但它的能量特征……和那些守卫者不一样。守卫者是分散的、杂乱的能量场,这个是一整个的、集中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来的可能不是很多个小东西。是一个大东西。”
      篝火的光在贺云峥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从现在开始,”他说,“所有人轮流守夜,两小时一班。武器保持待命状态。”
      他看着东边的方向。
      “不管来的是什么——我们得先知道。”
      第十五天,东面的异常波动消失了,但宋知意探测到母树的能量辐射出现了一次短暂的波动。
      “持续时间不到三秒,”她盯着屏幕上的记录曲线,“能量输出突然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五,然后马上恢复了。”
      “原因呢?”贺云峥问。
      “不知道。可能是母树自身的原因,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有什么在消耗它的能量?”
      宋知意点了点头。
      贺云峥走到河边,看向母树的方向。从他们扎营的地方看不到母树的树干,只能看到树冠的边缘。那层金色的光晕今天看起来确实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站了一会儿,对着对岸开了口。
      “母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等了片刻,对岸的树冠里传来声音。
      “它累了。”
      那个声音依然很轻,很平。
      “三百年前受的伤,一直没有好透。最近这些年,外面的东西一直在消耗它。”
      “外面的东西是什么?”
      沉默了几秒。
      “你们从外面来,”精灵说,“却不知道外面有什么。”
      贺云峥没有接话。
      “你们只知道世界在出问题。但你们不知道问题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精灵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贺云峥无法反驳的事实。
      “是,”贺云峥说,“我们不知道。所以我们才在找。”
      对岸安静了一会儿。
      “三百年前那些人,也是来找东西的。”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贺云峥想了想。
      “他们找到了想拿走。我们找到了想留下。”
      河面上安静了很久。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也许吧。”精灵说。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直接否定,也没有结束对话。贺云峥听出了那种语气——不是相信,也不是不相信。是一种“我姑且看着”的保留。
      “明天我们会继续建营地。”贺云峥说,“如果你有什么要求,随时可以说。”
      他转身走回营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沈清辞没有回树上。
      他站在母树的树干旁边,一只手贴在树皮上。树皮下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一些,微弱的震动也变得不太规律了——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会突然停一拍,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在。”
      他轻声说。母树的震动稍微稳定了一点。
      沈清辞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边界上的那些东西——它们一直在撞,一直在撕扯。三百年前,母树的防线足够坚固。但现在,防线已经千疮百孔了。那些人类炸掉的那颗根核,倒是无关紧要。
      他睁开眼睛,看向河对岸的方向。营地的篝火已经灭了,只有帐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他们留下。也许是因为陈队长说的那句话。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类抱着炸药钻进伤口里的样子。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想赌一次。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树冠深处。
      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母树的光芒在他身后缓缓亮起。
      第二十天,通讯器终于有了信号。
      大刘架了三根天线,调试了大半天,才勉强收到一段断断续续的语音。
      “这里是火种指挥部。贺云峥,报告你们的情况。”
      贺云峥拿起话筒。
      “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安全区域。有水源,有可用的土地,生态系统稳定。这里有一棵大树——方教授说的那种。还有一个守护者。”
      他顿了一下。
      “他说可以让我们留下。”
      那边沉默了很久。信号沙沙作响。
      “守护者?是人类吗?”
      “不是。”贺云峥说,“他没有敌意。”
      又是沉默。
      “你们的坐标无法定位。指挥部会继续尝试联系。保持通讯窗口开放。”
      “明白。”
      通讯断了。贺云峥放下话筒,走出帐篷。
      赵铁生在外面等着。
      “上面怎么说?”
      “让我们继续待着。暂时不会有支援。”
      赵铁生点了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派出去的队伍不止他们一支,指挥部不可能在确认安全之前投入更多资源。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建营地。”贺云峥看了一眼母树的方向,“建到上面觉得这里够安全为止。也建到那个精灵觉得我们够安全为止。”
      又是一个夜晚。
      贺云峥坐在河边,面朝对岸。他已经连续坐了将近二十个晚上。有时候精灵会出现,说几句话,然后消失。有时候不出现,他就一个人坐着。
      今晚精灵没有出现。
      贺云峥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土。就在他要转身的时候,河面上漂过来一样东西。
      一片叶子。
      不大,比手掌小一点,形状普通。但它的颜色不对——不是绿色,也不是黄色,而是一种很淡的金色,像是被母树的光芒浸透了。
      叶子在水面上打转,缓缓漂向岸边。
      贺云峥蹲下来,伸手把它捞了起来。叶子是干的,干的却漂在水面上。他翻过叶子看了看,叶脉清晰,纹路整齐。
      他抬起头,看向对岸的黑暗中。
      什么也没有。
      他把叶子放进口袋,转身走回营地。
      河面上,碎金依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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