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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槐树 梅雨缠缠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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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缠缠绵绵下了整七日,江南的空气都浸得发潮。雨水顺着青瓦凹槽汇流成线,从屋檐垂落,在门前石板上砸出浅浅水洼,空气里裹着泥土的湿腥与墙角青苔的淡涩,挥散不去。
天终是放晴了,后半夜雨歇,清晨太阳刚探出头,金光便穿过槐树叶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碎影。谢君识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盯着泥地间奔走的蚂蚁,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是母亲天不亮起身烤的,外皮焦硬,内里瓤肉金黄,只是早已凉透。他没吃,就静静等着。
等莫愁言。
“君识!”
清亮的少年声穿透晨雾,从石板路那头传来。谢君识抬眼,便见莫愁言背着崭新的绿帆布书包,踩着水坑蹦跳着跑来。他比谢君识高出半个头,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小臂,布鞋踏过积水青石板,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怎又蹲在这儿?说好学堂门口等,王先生的戒尺可不留情。”莫愁言刹住脚,微微喘着,额角沁出细汗。
谢君识低声应了句,把凉透的烤红薯递过去:“给你留的。”
莫愁言接过掰开,将大半塞回他手里:“我早吃过了,娘蒸的馒头配咸菜,你快吃,别迟了。”
谢君识小口嚼着,红薯虽凉,甜糯与柴火焦香仍在。莫愁言蹲在他身旁,从书包里摸出个铁皮铅笔盒,“啪”地打开,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军绿色的盒面,印着鲜亮的天安门图案,下方是红色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在这江南村落里,是极稀罕的物件。谢君识平日里用的,是哥哥留下的旧木匣,盒盖早已裂了缝,他伸出手,在距铅笔盒一寸处顿住,满心欢喜却又不敢触碰。
“先用着,等你有新的再还我。”莫愁言不由分说把盒子塞进他手里。
谢君识慌忙推辞,莫愁言却已起身拍掉裤腿泥点:“爹在供销社,这东西不稀罕,快走,真要挨罚了。”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路两旁白墙黑瓦挨得紧密,墙根覆着厚青苔,偶有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土坯。雨后清晨,家家户户敞了门,妇人蹲在门口捶衣,木槌敲击的声响混着早起农人扛锄走过的脚步声,在潮湿空气里悠悠散开。
“你爹真要调去镇上供销社?”谢君识轻声问,需微微仰头,才能看清身旁少年的侧脸。
“嗯,下月就搬,供销社缺会算盘的,爹在村代销点干了多年,账目清楚,便调了去。”莫愁言踢着脚边小石子,石子滚进水沟,发出清脆声响。
谢君识没再说话,低头盯着自己脚上的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尖破了洞,晨露打湿袜子,脚指头透着凉意。
“怎了?”莫愁言回头看他。
沉默片刻,谢君识才小声开口:“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自然回,每周日都来,骑车不过一小时路程。”莫愁言倒退着走,眉眼亮得很,掰着手指细数,“到时给你带玻璃弹珠、糖纸画片,还有新到的小人书,都给你留着。”
他说得兴致勃勃,谢君识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飞扬的眉眼上,那些从未接触过的新鲜物件,在心底漾开浅浅波澜。
走到学堂门口,急促的敲击声骤然响起,那是老槐树下挂着的半截铁轨,是村小的上课铃。王先生的敲击声沉闷悠长,惊飞了枝头麻雀。莫愁言一把攥住谢君识的手腕,往土坯教室冲去。
两只十岁少年的手紧紧相握,莫愁言的手掌粗粝温热,带着干活磨出的薄茧,谢君识的手纤细微凉,指尖因营养不良泛着淡紫,在晨风中攥得指节发白,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份相伴就会散了。
教室由旧祠堂改建,青砖灰瓦,木门漆皮剥落,屋内摆着二十几张破旧课桌,光线昏暗,空气里混着灰尘、旧书与孩童的汗味。王先生已站在讲台前,五十多岁,身着洗白中山装,老花镜镜腿用线缠着,手里握着磨光滑的戒尺,神色威严。
“莫愁言、谢君识,又迟到。”
“先生,路上……”莫愁言刚想解释,便被王先生打断,“迟到便是迟到,回去坐好,放学留下扫地。”
莫愁言吐了吐舌,拉着谢君识坐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特意选的,说此处安静,适合谢君识写字。谢君识小心将铁皮铅笔盒放进桌洞,指尖抚过冰凉盒面,心里踏实了几分。
王先生开始讲授乘法口诀,粉笔摩擦黑板的声响格外清晰。谢君识坐直身子认真听讲,他深知读书是自己的出路,可目光总忍不住往身旁瞟。莫愁言没听课,正低头刻着木头,小刀起落间,木屑簌簌落在膝头,神情专注。
阳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莫愁言侧脸上投下柔和光影,长睫映出浅影,模样干净。谢君识看得失神,直到王先生喊他名字,才猛地起身,心跳骤然加快,脑中一片空白,答不出问题。
“三三得九。”莫愁言压低声音提醒,谢君识才慌忙应声,坐下后脸颊发烫,再不敢走神,却总忍不住用余光留意身旁人。
下课铃响,孩童们蜂拥而出。莫愁言帮谢君识拎起书包,笑着拉他往祠堂后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祠堂后藏着一片细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深处有一弯浅溪,溪水清澈见底,鹅卵石与细小鱼苗清晰可见。“这是我新寻的秘密基地,只咱俩知道。”莫愁言掬起溪水洗脸,眉眼弯弯。
谢君识蹲在溪边,指尖划过清凉溪水,心头暖意融融。莫愁言掏出刻好的木雕递给他,是一只蹲坐的小狗,模样憨态可掬,像极了他家看门的大黄。“送你。”
谢君识捧着木雕,指尖还能感受到少年留下的温度,小心翼翼收进书包最里层,与铁皮铅笔盒放在一处。
走到分岔路口,两人各自归家。莫愁言挥手道别,身影很快消失在路拐角。谢君识低头看着怀里的木雕小狗,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午后阳光炙热,他却觉得心底满是柔软,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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