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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搬家 梅雨季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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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彻底过去后,天就一日热过一日了。
蝉在槐树上没完没了地叫,从清晨叫到黄昏,叫声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村里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狗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孩子们光着膀子在河里扑腾,水花溅起老高,惊得岸边的蜻蜓四散飞逃。
七月初三,是莫家搬家的日子。
谢君识一宿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房顶。瓦缝里漏下月光,一道一道的,在黑暗里泛着清冷的光。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又是无边的寂静。他翻了个身,脸贴着粗糙的草席,闻到陈年的稻草香。
天快亮时,他听见母亲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谢母总是天不亮就起,生火做饭,喂鸡喂猪,然后下地。谢君识也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到灶间。
“妈,我帮你烧火。”
谢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她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谢君识蹲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柴是晒干的松枝,烧起来噼啪作响,散发出好闻的松脂味。
“今天莫家搬家,你去送送。”谢母忽然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谢君识“嗯”了一声,用烧火棍拨了拨柴。火苗蹿起来,舔着黑漆漆的锅底。锅里煮着粥,是糙米掺着红薯块,咕嘟咕嘟地冒泡。
“愁言那孩子……是好的。”谢母又说,用葫芦瓢搅着粥,“你跟他好,妈知道。可人家是镇上人了,往后……”
她没说完,但谢君识听懂了。往后,就是两个世界了。
太阳升起来时,拖拉机的声音从村口传来。
“突突突——”声音由远及近,沉闷而有力,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谢君识放下碗筷,跑了出去。土路上,一辆绿色的拖拉机正喷着黑烟开过来,车斗里已经装了些桌椅板凳,用麻绳捆着。
左邻右舍都出来了,站在自家门口看热闹。孩子们追着拖拉机跑,兴奋地尖叫。开拖拉机的是个黑脸汉子,嘴里叼着烟,看见这么多人,咧开嘴笑,按了按喇叭。
拖拉机停在莫家门口。莫父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件半新的白衬衫,袖子挽着,额头都是汗。他一边给司机递烟,一边指挥着搬东西。莫母也出来了,提着两个热水瓶,正跟围上来的女人们说话。
“他婶子,这就要走了?”
“可不是,东西都收拾好了。”
“镇上好啊,吃商品粮,享福喽!”
“什么享福,都一样过……”
女人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语气里有羡慕,有不舍,也有点说不清的酸。莫母笑着应和,眼睛却不时往屋里瞟。
谢君识站在人群最外面,靠着自家那堵斑驳的土墙。墙皮被雨水冲刷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他手指抠着墙皮,抠下一小块,在指间捻成粉末。
他看见莫愁言从屋里出来了。
莫愁言抱着个沉甸甸的木箱,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外挪。箱子看起来很重,他额头上青筋都绷出来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汇成滴,“啪嗒”砸在箱盖上。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小心点!”莫父喊了一声,上去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把箱子抬上车斗,用麻绳固定好。
莫愁言直起腰,抹了把汗,一抬眼看见了谢君识。他愣了一下,然后拨开人群跑过来。
“你怎么才来?”他喘着气,脸上还挂着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我都等半天了。”
“我……”谢君识低下头,手指继续抠着墙皮。他其实天不亮就起来了,但一直不敢过来。怕什么?不知道,就是怕。
“给你。”莫愁言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个铁皮饼干盒。长方形的,巴掌大小,上面印着“丰收”图案:金黄的麦穗沉甸甸地垂下,一辆红色的拖拉机在田里奔跑,天是蓝的,云是白的。盒子有些旧了,边角的红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盒盖的卡扣也有点松,一碰就“咔哒”响。
“这里面是我攒的糖纸,还有玻璃弹珠,都给你了。”莫愁言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谢君识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糖纸,红的、绿的、黄的,花花绿绿,在阳光下闪着光。糖纸下面用一块红布包着东西,他打开,是七颗玻璃弹珠。有透明的,有带彩色花纹的,有乳白色的,圆溜溜的,握在手心凉凉的。
“我不要……”谢君识想把盒子还回去。这些是莫愁言的宝贝,他知道。那些糖纸,是他们吃了糖后一张张攒下来的,压平,叠好。那些弹珠,是他们用零花钱一颗颗买的,玩“打弹珠”时赢了又输,输了又赢,最后剩下的就这些了。
“给你就拿着!”莫愁言按住他的手,力气很大,按得谢君识手背生疼,“我又不玩这些了。镇上有更好的,下回我给你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收着,就当……就当是个念想。”
念想。谢君识心里一紧,鼻子有点酸。他抬起头,看着莫愁言。莫愁言也看着他,眼睛很亮,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
“愁言!东西装好了,走了!”远处传来莫父的喊声。
莫愁言应了一声,却没动。他盯着谢君识,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每星期天都回来。你在老槐树下等我,听见没?”
谢君识点了点头。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颤了。
“说好了啊。”莫愁言伸出小指。
谢君识也伸出小指。两只手指勾在一起,皮肤贴着皮肤,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和脉搏。他们用力摇了三下,然后松开。
“走了。”莫愁言转身跑向拖拉机。他跳上车斗,站在那口木箱旁边,扶着车厢的栏杆。
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的声音震得地面发颤。黑烟从排气管喷出来,在清晨的空气里翻滚、上升。司机挂挡,松离合,拖拉机缓缓开动。
莫愁言站在车斗里,用力朝谢君识挥手。晨风把他的头发吹乱,蓝布衫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脸在晨光里有些模糊,但谢君识能看见他咧着嘴在笑,牙齿很白。
谢君识也挥手,一直挥。看着拖拉机颠簸着驶上土路,看着车斗里的家具摇摇晃晃,看着莫愁言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土路尽头扬起的尘土里。
人群渐渐散了。女人们还在议论,孩子们又跑去玩了。只有谢君识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皮盒子。盒盖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上面的“丰收”图案模糊了一小块,拖拉机变成了红黄相间的一团。
“君识,回家吃饭了。”谢母在门口喊。
谢君识“嗯”了一声,没动。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路过莫家空荡荡的院子时,他停了一下。
院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收拾干净的堂屋。地上还散落着些没带走的碎纸、破布,墙角堆着些烂砖头。正对着门的墙上,还贴着去年的年画,是“年年有余”,一个胖娃娃抱着条大红鲤鱼,笑得眼睛眯成缝。只是年画旧了,边角卷起,蒙了一层灰。
阳光从门洞照进去,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上上下下,起起落落,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飞虫。
谢君识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自家低矮的土坯房。
灶间的粥已经凉了,凝了一层薄薄的膜。谢母坐在小凳上,就着咸菜喝粥,没看他。谢君识也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喝。粥是温的,不烫,但咽下去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噎得慌。
“妈。”他忽然开口。
谢母抬起头。
“愁言说,他每星期天都回来。”谢君识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谢母看着他,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喝粥。
那天下午,谢君识没出门。他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看着对面的莫家院子。院门一直敞着,里面静悄悄的。偶尔有鸡走进去,在地上刨食,啄几下,又咯咯叫着跑出来。
他想起以前,莫愁言总从他家院墙翻过来,也不走门,就踩着墙角那堆烂砖头,一跃就翻过来了,轻巧得像只猫。然后站在院子里喊:“君识!出来玩!”
他就会跑出去,两人一起跑向村口的老槐树,跑向村后的小河,跑向打谷场,跑向所有能去的地方。
现在,那堵墙还在,砖头堆还在,但不会再有人从那边翻过来了。
太阳慢慢西斜,把土墙的影子拉得很长。谢君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进屋里。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把里面的糖纸一张张拿出来,铺在炕上。
糖纸有各种样子的。有印着大白兔奶糖的,白兔红眼睛,抱着根胡萝卜。有印着水果硬糖的,苹果、橘子、香蕉,颜色鲜亮。有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红底黄字,是供销社里最便宜的那种糖。
他把糖纸一张张抚平,按图案分类,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拿出那七颗弹珠,在手里一颗颗地看。透明的像水滴,彩色的像彩虹,乳白色的像牛奶。他把弹珠放在耳边摇,能听见里面轻微的、沙沙的响声,像遥远的海浪。
最后,他把盒子盖上,卡扣“咔哒”一声合上。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把盒子小心地放进炕头的木箱里,和几件换洗衣服放在一起。木箱是谢国栋用过的,很旧了,锁扣坏了,用一根麻绳拴着。谢君识系好麻绳,打了个死结,然后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木箱。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晚霞烧红了西边的天空,像谁打翻了颜料罐,红得惊心动魄。归巢的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远处传来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谢君识躺下来,脸贴着草席。草席被夏天的暑气焐得温热,有阳光和稻草混合的味道。他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莫愁言站在拖拉机上的样子,挥着手,笑着,越来越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硬的,硌着脸。他深吸一口气,闻到枕头套上淡淡的皂角味——是母亲用皂角捣碎了洗的,能去污,但留不住香味。
那天晚上,谢君识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拖拉机车斗里,和莫愁言并肩站着。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两边的稻田飞快地向后退,绿油油的一片。莫愁言在说话,但他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眼睛亮得像星星。
然后拖拉机突然加速,冲进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他伸手去抓莫愁言,却抓了个空。回头一看,车斗空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颠簸的车厢里,朝着未知的前方飞驰。
他惊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又是无边的寂静。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黑暗里,一下,又一下。
天快亮时,他又睡着了。这次没做梦,只是沉沉地睡,直到母亲叫他起床。
“君识,起来了,要迟到了。”
谢君识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灶间。粥已经盛好了,冒着热气。他坐下来,低头喝粥。
“今天……还去上学吗?”谢母问,声音很轻。
“去。”谢君识说。他几口喝完粥,背上书包,走出门。
清晨的村子还沉浸在睡梦里。薄雾像一层纱,笼着青瓦白墙。露水很重,路边的草叶湿漉漉的,走过时裤脚很快就洇湿一片。他走到村口,在老槐树下停了一下。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枝繁叶茂,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树根凸起的地方,是他和莫愁言常坐的位置,被磨得光滑。他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带着晨露的湿润。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学堂走去。
青石板路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嗒,嗒,嗒”,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路过莫家院子时,他看了一眼。院门关上了,还上了锁。一把崭新的铁锁,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堂门口时,上课铃还没响。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教室。里面已经来了几个学生,正凑在一起说话,看见他进来,都停下来看他。
谢君识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放下书包,拿出书本,摆在桌上。旁边的位置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那是莫愁言的座位。
王先生进来了,开始上课。今天教的是语文,念课文。王先生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念:“春天来了,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谢君识也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树叶在风里摇晃。
“谢君识。”王先生忽然叫他。
谢君识站起来。
“你来念下一段。”
谢君识低下头,看着课本。字在眼前晃,但他一个也看不清。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脸烧起来,一直烧到耳朵根。
“坐下吧。”王先生叹了口气,“认真听讲。”
谢君识坐下,把头埋得很低。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下课铃响了。王先生说了声“下课”,走出教室。孩子们“呼啦”一下涌出去,叽叽喳喳的,像出笼的鸟。
谢君识慢慢收拾书包。他把书本一本本放好,把铅笔盒放进去,然后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他没往家走,而是绕到祠堂后面,穿过那片竹林,来到小溪边。溪水潺潺地流,清澈见底。他蹲下来,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背着个旧书包,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木雕小狗——莫愁言送给他的。小狗憨憨地笑着,眼睛是两个浅浅的凹坑。他捧着小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放进溪水里。
小狗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慢慢漂。漂出几步远,被一块石头卡住了,在原地打转。谢君识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捞起来。
小狗湿了,木头吸了水,沉甸甸的。他用袖子擦干,小心地放回书包里。
他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往回走。走出竹林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晃晃地照着大地。蝉又开始叫了,一声高过一声,没完没了。
他走过老槐树,走过青石板路,走过莫家紧闭的院门,走回自己家低矮的土坯房。
母亲不在家,下地去了。锅里温着饭,是红薯饭,掺着几粒米。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吃。饭是温的,但吃到嘴里,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放进碗橱。然后走进里屋,爬上炕,从木箱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他打开盒子,把糖纸和弹珠倒出来,在炕上一颗颗、一张张地摆开。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那些五颜六色的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弹珠在光里晶莹剔透,像宝石。
他看了很久,然后一颗颗、一张张地收起来,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卡扣“咔哒”一声合上。
他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躺下来,脸贴着草席。草席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热,有阳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莫愁言的样子,笑着,挥着手,越来越远。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里,凉凉的。
他在心里数:一天,两天,三天……数到六,就是礼拜天了。
礼拜天,莫愁言会回来。
他在老槐树下等他。
说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