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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时诺 会是你吗? ...

  •   流年偷换,寒暑往来。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岁月流转间,昔日的懵懂稚子,已至束发之年。

      至和二年的春风,如约而至。

      苏轼、苏辙从蟆颐山下来时,天边晚霞烧得正好。
      似橙红里淬着金,泼泼洒洒,将云絮都烧熔了,滴下来,淌了半边天。
      乡野小路铺了一地暖黄,少年的身影被斜阳拽得悠长,随风轻轻晃动。

      苏轼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折了道旁的嫩柳枝,在指尖随意转着,步子轻快。
      走着走着,忽然叹了一句:“再过一年,我们便要收拾行装,往京师去了。”

      苏辙步子缓了半分。夕阳漫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阿兄是忧心科考之事?”

      苏轼扬眉:“如今京中取士,文风一日一变。若还像前些年那般,盛行辞藻堆砌、满是典故的太学体,我这种写惯了随心文字的,倒真要头疼。不过——”
      他眼底一亮,“如今主持文衡的可是欧阳公,他最厌浮华虚饰,一心要把文风扭回平实载道的路子。这般风向,正合你我心意,还有什么好忧心的?”

      苏辙深以为然:“韩文公曾倡‘文以明道’,欧阳公言‘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父亲也常教导,为文先立心,再立气。气骨不在辞藻,而在识见、在事理、在胸襟。宁拙朴而有物,勿浮华而空疏。”
      他踏着余晖又走了几步,缓缓续道:“如今欧阳公力扫浮华,正是要归复这个道理。这科场风向,于咱们可谓天赐良机。”

      苏轼眼中光华流转,满是憧憬,“明年赴京,若能拜在欧阳公门下,亲聆教诲,才不枉此生!”

      正说着,便见几个农人扛着农具,远远说笑着归家。二人侧身让到田埂边,待农人先行。

      苏辙立在晚风里,不觉笑道:“阿兄才思敏捷,天纵英才,欧阳公若读了你的文章,定会十分赏识,没准还要自叹弗如呢。”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装作愁态:“哎呀,日后我若有个天下第一的兄长,人人见了我,都要围上来讨你的墨宝,可该怎么躲才好?

      苏轼哈哈大笑,快步往前,又转过身倒退着走,手中柳枝朝弟弟虚虚一点,“好你个苏子由,学问见长,打趣为兄的本事也跟着长了!这话咱们兄弟私下说笑便罢,可莫教外人听去。”

      苏辙见他倒行,目光始终留意着他脚下的路,含笑着继续打趣:“是,‘天下第一’这话,我不与外人说,倒是可以回去告诉嫂嫂,嫂嫂必定最是认同。”

      苏轼与王弗去年刚成婚,情谊正笃,听了这话非但不羞,眼底笑意反倒更浓,又挥着柳条在他面前虚划一下:“你啊——”

      天边的橘红渐渐沉了下去,远山淡得像一层墨。归鸟成群掠过天际,翅尖沾着落日。

      苏辙望着远处晚霞渐渐收尽,眼底忽掠过一丝怅然,叹道:“说来也遗憾,幼时初读范文正公文章,便仰其风骨,总想着日后长成,定要寻机亲见一面,听他一言教诲。可范公已于三年前辞世,此生竟再无缘得见了。”

      苏轼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不再倒走,转过身慢慢前行:“是啊……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人生世间,总归多有这般憾事。”

      远处几声犬吠,断断续续。田埂间蛙声初起,疏疏落落。晚风掠过草叶,沙沙轻响。

      苏轼忽而豁然一笑:“范公虽已不在,可‘先忧后乐’的心意,早已写进文章、留在人心。你我若能接着这份志向,立身行道,也算不负他一番教诲了。”

      苏辙看向天际隐隐透出的疏星,“阿兄说得极是。我辈读书,本不为一己功名,只愿日后行正道、济苍生,不负平生所学,不负父母所期,不负先贤所望。”

      苏轼笑着揽过弟弟肩头:“说得好!那咱们兄弟便一同好好用功,来年开春,往京师去闯一闯那龙虎榜!”

      一个老农赶着牛车经过,木轮碾过土路,轱辘辘轻响。
      行过数步,仍忍不住回头望了几眼。
      渐浓的夜色里,竟险些被两个少年的明媚晃伤了眼。

      远远的,已望见眉山城的影子。
      炊烟漫过山野,饭菜香气随风飘来。苏轼抽了抽鼻子,脚步登时加快,满心满眼都是家中吃食。
      “快些走!弗儿先前说过,等我回去,要给我煮姜汁肘子呢。”

      苏辙见他瞬间将什么文章、科考尽数抛在脑后,一副馋嘴模样,不由失笑,温声应道:“好。”

      山风拂过,掀起两人衣袂。

      远处群山层叠,如青浪起伏。岷江水汩汩流淌,奔涌不息,岁岁年年。

      走过秧田、水塘、春径;
      走过村舍、炊烟、灯火。
      一步步,笑闹着,走向家的方向。

      *

      回到纱縠行时,天已经黑透了,唯有家中灯火,遥遥亮成一片暖明。

      见二人进屋,王弗解下做菜的襻膊,从里间迎出来:“官人和阿弟回来了。”

      苏轼笑着应下,苏辙也温声唤了句“阿嫂”。

      王弗伸手替苏轼解下披风,顺手理了理衣领,又轻轻拍掉他肩头的细尘。

      苏辙见堂中只有兄嫂二人,问道:“父亲和母亲可是出门了?”

      “公婆去探望史家舅公了,说是在那边用饭,让我们不必等。”王弗将叠好的披风递给侍立一旁的使女,又转向苏辙,补充道:“阿弟,公婆出门前吩咐,让你晚些去正房一趟,说是有事要与你商议。”

      苏轼已在桌面坐下,目光扫过满桌菜肴,香气扑鼻,顿觉胃口大开。他净了手,随口问道:“什么事啊?”

      “许是阿弟的婚事。”王弗在他身旁的位子坐下,白日有媒人登门,公婆在厅里说了许久,想来是在为阿弟斟酌合适的人家。”

      苏辙在对面落座,闻言一时怔住。

      “婚事啊?”苏轼转头看向弟弟,眼里带着笑意,“也是,子由今年十七了,是该思量婚事了。”他又看向王弗,语气轻快,“这些菜里,哪几样是你亲手做的?”

      王弗轻声答:“肘子和鱼是我瞧着火候的,旁的菜是任妈妈掌勺。”

      苏轼笑着说:“好,这两样我可要多吃些。”

      苏辙听着兄嫂私语,唇角微扬。
      一如往常的很多个瞬间,那句“有人共吃馒头”,悄然浮上心尖。

      八年前那场芭蕉雨,总绵绵落在心底。
      他一直记得,在凉凉的雨天里,有人曾分他一抹暖意。
      若能再见,总要好好还回去才是。

      心头微恍间,苏轼已咽下口中软烂的肘子肉,忽然开口问他:“我记得,翁翁临终前,好似提过给你定了一门娃娃亲?”

      苏辙缓缓回过神来,应道:“是,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始终不知是哪户人家。”

      苏轼又夹了一箸鱼肉,满嘴鲜美,感慨:“翁翁一生乐善好施,乡里相识众多。受过他恩惠、与他有旧的人家本就数不胜数,只凭‘同里’二字,要寻一位不知姓名、不知年岁的女娃,当真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了!”

      王弗听在耳中,不免有些疑惑,轻声道:“既是早有婚约,这些年对方却一直不曾上门,着实奇怪。或许……那家女儿早已另有安排,不便再提旧事?又或是举家迁离了眉山,就此断了音讯。”

      苏轼点头附和:“确有这般可能。石家、杨家,都是前些年迁往外地的,从前逢年过节,也常与翁翁走动。”

      苏辙慢慢夹起一箸菜,“或许吧。”

      *

      夜色清宁,星稀月晴。

      春风从窗缝轻轻钻进来,帘角微晃,院中新叶沙沙细响。

      苏辙来到正房时,苏洵正浅啜一盏清茶,茶烟轻软,漫过指尖。程夫人就着案上灯火缝补一件素色中衣,银针起落无声。见他进来,抬首温和一笑。

      “父亲,母亲。”苏辙微微躬身。

      苏洵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说道:“辙儿,今日叫你过来,是为你的婚事。我与你母亲思量着,想在明年赴京赶考前,为你操办妥当。”
      “成家,不只为承续香火,更是为心有所定。往后离家,千里万里。家室如舟中碇,沉于水心,虽不见其形,却使舟有所系,漂泊之人有所归依。”

      说到这里,往事不觉涌上心来。
      苏洵忆起,自己年少不羁,惯于四方游学,直至二十七岁始发愤读书,常年在外奔波。家中生计、二子教养,全赖程夫人一力撑持。

      更有三次应试落第,失意困顿之际,连族中亲眷都颇有微词,她却从未怨怼,只温声宽慰,让他安心向学,道一句家中万事有她。
      这么多年,若非妻子这般操持内外、苦心坚守,便没有苏家今日的安稳光景。他也依旧是一叶四方漂泊、无处落脚的孤舟。

      他侧首望向灯下的程夫人,眼底透出暖意:“正如你母亲于我。”

      程夫人针线微顿,抬眸与他相视一眼,淡淡一笑。

      案上灯火荧煌,照得满室静暖。

      苏辙听得父亲言语,一时陷入沉思。
      他自幼便知,家中脊梁,往往是女子在身后默默承托。
      有这般月华在,便如舟有岸、夜有灯。
      他亦未尝不心向往之,能得一人,晨昏相伴,岁岁长相依,共守一窗灯火,同暖半生风雨。
      可当年那一诺,始终横在心头,难以轻放。

      苏辙温和应道:“父亲母亲苦心,儿子明白。只是,祖父临终前所言的那门亲事……”

      程夫人停下针线,将衣裳轻轻搁在膝上,叹了口气:“我知你一直记挂此事。这些年,我与你父亲也曾明里暗里寻访。只是相熟的邻里旧交,都不曾听闻有这般约定。”

      苏洵接过话头,语气沉缓:“你祖父当年只含糊提了‘同里’二字,未及细说。如今岁月茫茫,音讯全无。若对方家中早已另作安排,或是遇上什么变故,我儿一味空等,反倒耽误了自身。并非苏家不肯兑现这桩旧诺,实在是世事流转,天意难料。你年岁已长,婚事不能再这般悬着,该做别的打算了。”

      苏辙静思片刻,徐徐开口:“父亲说得极是。若是那位娘子早已另许他人、有了归宿,儿子自会尊重,绝无半分纠缠。只是祖父既已许下这门亲事,为人孙者,便当守此一诺。儿子不愿辱没祖父声名,更不愿祖父九泉之下,仍怀着一桩未了的心愿。”

      这话诚恳至极,程夫人与苏洵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无奈,却又了然。
      他们素来知晓这小儿子的性子,平日温顺谦和,心中却自有丘壑。一旦认准了道理,便执拗得很,任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我儿纯孝。”程夫人终是松了口,“那就依你,再寻访数月。我明日便往几位亲旧故家细细探问,也打听打听那些搬走的人家。”

      苏洵轻轻叹了一声:“便以三月为期。若届时仍无头绪,此事便莫再执着了。”

      话音落下,他瞥见灯下程夫人面色微白,立时关切问道:“娘子身子可还有不适?”

      苏辙立刻抬眼:“母亲怎么了?”

      “没什么要紧的。”程夫人语气轻松,摆了摆手,“今日去你史舅公家,午后有些头晕。正好史家有位懂医术的同族小娘子在,给我诊了脉,又扎了几针。”
      说着,她眼底露出几分真切赞许:“那孩子年纪不大,手却极稳,认穴也准。几针下去,胸闷发胀的感觉散了大半,人立时清爽许多。现下已是完全无碍了。”

      苏辙仍觉放心不下:“母亲平日太过操劳,该好生休养。我明日去请张老大夫过来,仔细诊看一番。”

      “不妨事的,别为这些琐事分心。”程夫人笑着打断他,又似忽然想起一事,看向苏洵,“对了,今日那位史家小娘子,想来已是及笄之年了吧?”

      苏洵颔首:“前番听史公提及,今岁及笄。”

      程夫人再看向苏辙,语气愈见柔和:“那小娘子生得灵秀,心思也细,诊脉之后,还细细叮嘱了好些调养之法,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苏辙安静听着,温声应道:“是该好好谢她。”

      又陪着父母闲话几句,他才起身告退,轻轻合上房门。他一路思量着——明日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医馆,请郎中为母亲细心诊治。母亲不愿让他忧心,他又怎能真的放下不管。

      行至庭院,抬眼望去,新月如钩,浅浅悬在檐角,清辉淡淡。

      心头忽然轻轻一动——
      及笄之年,精通医理,同在眉山。

      恍惚之间,当年那莹白腕间的绯月胎记,与此刻檐角一弯新月,轻轻叠在了一处。

      会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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