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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涧水 他觉得,好 ...

  •   天色将明未明,整座城在鸡鸣声中醒来。

      临街茶摊的炉火噼啪作响,迸出点点猩红。几个粗汉蹲在檐下,就着滚烫的茶汤,大口吞咽着炊饼。

      一抹杏黄娇俏的身影,自街间轻步穿过。

      檐下汉子们眯眼望去,目光追着那身影一转,登时便来了精神。

      “啧,那不是史家小娘子么?又抱着她那堆铜铁疙瘩出城了。”络腮胡的刘三啐了一口,饼渣混着唾沫星子溅在地上,“整日捣鼓这些玩意儿,将来哪个男人要她?”

      身旁一个账房模样的瘦子扶了扶幞头,压低声音道:“刘三哥,你可小声些。我听说,前几日赵通判家的郎君,托媒人登了史家的门,你猜怎么着?竟被直接回绝了!”

      “回了?!”刘三眼珠瞪得溜圆,“这丫头片子真当自己多了不得,等着文曲星下凡来娶不成?”

      蹲在门槛上的老木匠一直闷头灌茶,这时忽然开口:“你们懂个屁。她爹前些年收留的那位贺公,听说从前是京城文思院的匠人!看铜铁器物,如同阎王判生死——哪儿要断,哪儿要裂,一眼便能定夺。这小娘子想是得了真传,心气儿自然高。”

      “真传顶个屁用!”刘三嗓门陡然拔高,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女人家就该老老实实绣花生娃!我婆娘要是敢这般抛头露面,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话音未落,后脑勺“啪”地挨了一记大白萝卜。

      “你要打断谁的腿?!”

      一个系着围裙、拎着菜篮的壮实妇人横眉立目,正是刘三媳妇。

      刘三脖子一缩,险些栽倒在地:“娘、娘子!你、你怎么来了……”

      妇人一手叉腰,用沾着泥点的大白萝卜指着他鼻子骂道:“闭上你的臭嘴!史小娘子是替渡口陈阿爷进山测水势,那是救命的活儿!你们这群嚼舌根的,除了满嘴腌臜话,还会些什么?!”

      刘三顿时涨红了脸,蔫头耷脑,再不敢作声。一旁看热闹的人也讪讪别开了脸。

      妇人啐了一口,挽着菜篮转身,低声骂了句:“一群没心肝的……”

      晨光渐亮,茶雾与闲言碎语,一同散在春风里。

      *

      葭儿抱着沉甸甸的黄铜水文仪,走得稳稳当当。市井那些闲话零星飘进耳里,又像晨雾一般,轻轻散了。

      她迎着初升的日头,拐入通往山涧的葱茏小道。

      山里的清风,可比那些闲言碎语干净多了。

      时值仲春,山涧泼满新绿,树影葱茏,清风阵阵。溪水如银带蜿蜒,叮叮咚咚,穿石而过。

      葭儿深吸一口气,草木清冽直沁心脾。她眯了眯眼,满足地轻叹一声,像只餍足的小兽。

      放好仪器,目光先被枝头几声“啾啾”引去,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解开腰间小布囊,撒出一把粟米与黍粒。

      米粒星星点点落在青石上,不过片刻,便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下,小爪子轻叩石面。

      葭儿笑眯眯地一一辨认:“胖灰、黑点儿、团子……”

      她伸出手,那只圆滚滚的灰雀竟不躲,小脑袋一歪,软乎乎蹭过她的指尖。

      葭儿被逗得眉开眼笑:“胖灰,你这家伙,吃得这样肥。”

      片刻,她转过身,将注意力落回水文仪上。

      早春的岷江水并不汹汹,却总涨得悄无声息。前些夜里连下了几场绵绵雨,天明时江水便漫过滩涂,渔船都翻了好几只。

      百家渡的陈阿爷特地寻来,央她测看水势,好晓得几时可行船、几时当归岸。

      晨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

      无论如何调校配重,那根指针依旧顽固地偏着三度,不肯归正。

      她抿紧唇,抬手一挽,杏黄窄袖轻轻滑落,露出一小截莹白手臂。微抬的刹那,涧水碎光猛地反上来,映亮了腕间那道淡痕,转瞬又隐去。

      她俯身凝立,盯着那根不听话的指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润如玉。

      “水流遇石则激,激则生旋。小娘子的仪器,未算入涧底那方青石。”

      葭儿蓦然回身。

      老松之下,一位青衫少年自浓墨似的松荫里缓步而来。山风轻拂,衣袂微微扬起。

      他身形颀长挺拔,眉眼清隽干净,眸光温润沉静,恰似松下清风,徐徐而来。

      她蓦地想起《诗经》里那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方才对着仪器较劲的焦躁悄然散去几分,葭儿扬声问道:“郎君既知症结,可有解法?”

      苏辙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望着湍急水面,目光追着一道旋涡,看它生成、盘旋,又无声散入奔流。片刻,才收回视线。

      “或许不必强解。仪器测得是‘此刻此地的水势’,涡流亦是水势一部分。若为求‘纯净’而改之,反失其真。”

      他走近,在恰当的距离蹲下,拾一截枯枝,在湿泥上缓缓划出几道弧线。竟与葭儿记忆中那几处险滩隐隐相合。

      “岷江这一段,暗涡约有五处。小娘子若想助人,不妨在图纸上标出险地,提醒渔人勿近、舟子绕行。”

      葭儿望着泥上弧线,心头微震:“郎君如何知晓这些?”

      “比对过《水经注》与地方河工志。”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涧水来处,“开春汛前,亦沿江走过三日。”

      这不是寻常书生会做的功课。葭儿看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

      她细思片刻,轻轻摇头:“郎君仁心。只是图纸虽明,却难家家传看。江上人行踪不定,终究是传布不广。”

      苏辙抬眸,露出真切的兴趣。

      “老船工教的是看石痕。”葭儿抬手指向崖壁上的赭色水线:“你看,那是涡流常年卷沙所留,水位再高,也淹不过它。我想,若把这类辨险之法编成口诀,让船家行船时吟唱,或许比图纸更能传开。”

      山风穿松而过,簌簌作响。

      苏辙望着她,眼中掠过赞许,微微拱手:“是我想得浅了。小娘子所言,是真正的救人之法,受教了。”

      葭儿没想到他会这样郑重,她眼睛一弯,笑意清亮:“郎君客气了。”

      那一瞬,山涧跳跃的光恰好落入她眼中——
      像林间初醒的小鹿,又似一滴晨光,滴在这清泠泠的山涧里。
      清澈、灵动,带着未染尘嚣的鲜活生气,毫无预兆地、直直撞入他眼帘。

      他蓦地呼吸微滞,不动声色移开目光,落向潺潺水面。

      喀啦——!

      上游忽传来一声闷响,撕碎了山涧的宁静。

      二人循声望去,前日被山雨冲塌的半截枯木,此刻顺着春汛余波推下,不偏不倚,正卡在涧心的青石旁。

      水流骤然受阻,登时激起一人高的浊浪,旋即回旋,拧出一个狰狞的涡口。

      几乎同时,下游浅滩传来孩童尖利的惊叫!

      一个摸石螺的村童被回流水一扯,踉跄扑进深水,小小的身影瞬间被漩涡吸力攫住,直往涡心卷去。

      “不好!”葭儿心猛地一坠,起身便要冲去。

      “别下水!”苏辙急声喊住,挡在她身前,“漩流初成,力道最乱,下去两人皆陷!”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取过水文仪旁的麻绳与铅坠,目光迅疾地扫过绳长、水势、孩童位置。

      “绳予我。”他将绳头塞进她手里,目光牢牢锁住漩涡,“你去那头,寻树缚紧,千万稳住。”

      生死一线,容不得半分迟疑。

      葭儿反手捞紧绳头,奔向老松,将绳在树干上急绕两圈,打了死结,双手死死攥紧绳身。

      “好了!”

      孩子已被卷到漩涡边缘,小手徒劳地拍打水面,哭喊被奔腾的水声吞没。

      苏辙锁定方位、凝好力道,将铅坠挥出。铜褐色的坠子划破水汽,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落至漩涡上游三尺之地。

      铅坠一入水,葭儿手中的测绳骤然绷紧。

      “快!抓住绳子!”她倾身急呼。

      孩童在惊惶中胡乱一抓,竟死死抱住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苏辙已快步掠至她身侧,双手覆上她紧攥的绳端,力道稳而沉。两人合力,一寸一寸,硬是将孩童从漩涡贪婪的边缘拽了出来,拖回浅滩。

      他随即松绳,几步涉水过去,将呛咳不止、浑身发抖的孩子抱上岸。

      葭儿紧随其后,扶孩子俯身趴稳,掌心在他背间轻拍,孩子“哇”地吐出呛水,她才松了口气,俯身探脉查看。

      “还好,没事,只是受了惊吓。”她抬头对苏辙说,声音还带着急喘后的微颤。

      孩子惊魂未定,兀自哇哇大哭。

      葭儿跪坐在旁,轻轻抚着他的背,柔声安慰:“弟弟别怕,别怕,没事了……”

      村妇跌跌撞撞赶来,见孩子一身水湿,登时脸色煞白,扑上来紧紧抱过,又对着两人连连躬身,语无伦次地道谢。

      葭儿扶住她:“大娘不必多礼,快带弟弟回去换身干爽衣裳,喝碗姜汤,莫要着凉了!”

      苏辙在旁附和:“是,风凉气露,快些回去安置吧。”

      村妇千恩万谢,抱着孩儿匆匆离去。

      山涧复归沉寂。只有潺潺水声,伴着几声清越鸟鸣,悠悠回荡。

      葭儿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这才感觉到掌间一阵刺痛。她低头一看,虎口被粗糙的麻绳磨得通红破皮,火辣辣地疼。

      苏辙看了眼掌心同一处伤痕,目光转回测绳与铅坠上,语气温然:“娘子这水文仪,今日可是立了大功。”

      葭儿心头微涩,她本不是个冲动的人,方才不管不顾想要扑下水,是因为……自己弟弟若还活着,也该像这孩童这般大了。

      幸好他拦住了。

      她清甜的声音混进潺潺水声里:“可不敢当。仪器测的是水势,绳索借的也是水势。郎君用它救人,才是真的……‘不失其真’。”

      苏辙侧眸看她。

      她微微喘着气,额间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软软贴在泛红的颊边。脸上不知何时溅了星点污泥,双眼却亮得惊人,似把山涧里所有的光,都敛在了里面。

      她转头看水文仪,低叹一声:“可惜,我学艺不精,始终调不好。”

      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心,沉默片刻,目光落向涧边石壁上丛生的石铃兰,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

      “这石铃兰,生于阴湿之处,故而开得晚。正如这仪器,在此处数据有异,并非仪器之过,只是所用之地不同。”

      葭儿微微一怔。

      他这是……在替她的仪器辩护么?

      他没再说话,俯身默默收起沾满泥水的测绳,又将铅坠在涧边仔细擦拭干净,一一理齐,放回她身旁。

      葭儿看了一眼他微颤的手,快步走到涧边岩壁,俯身寻了片刻,摘了几片锯齿边、背白的圆叶,放在掌心,轻轻揉搓。

      静谧的山涧里,响起草叶被揉碎的细微窸窣声。一缕清苦微凉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这是井栏边草,”她将揉出青碧汁液的叶片轻轻托起,递到他面前,“最能清热止血,缓解灼痛。”

      苏辙一时微征。

      “伸手呀。”她轻声说。

      他忽然沉沉地看着她,片刻方垂下眼。

      “……好。”

      他摊开受伤的手掌,安静地悬在她面前。

      葭儿拈起一片湿润的叶子,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磨伤最重的虎口,指尖轻轻擦过他手掌的皮肤,触感温热。

      她垂着眼,神情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明日应当便无碍了,只是这几日,尽量不要沾水。”

      “……多谢。”他应道,声音有些低哑。

      冰凉的药汁抚上火辣辣的伤口,清苦的感觉瞬间漫开。

      他觉得,好像……也不怎么疼了。

      葭儿替他敷好,又安静地给自己上药。许是疼得厉害,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睫毛跟着颤了颤。

      那红痕在她莹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眉头微蹙,唇瓣几欲开合,终究还是欲言又止。

      两人一时都未再说话。

      山涧的水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叮咚,潺潺。

      葭儿敷完药,下意识抬眼望向他。

      他衣衫被水打湿,薄薄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宽阔的肩线。衣襟上的水痕缓缓洇开,一滴水珠悬在襟口,将坠未坠,随着呼吸轻轻一颤。

      她的目光像是被那滴水珠烫了一下,慌忙别开眼去。

      “你……衣裳湿了,也快些回去吧。当心着凉。”

      “嗯……告辞。”

      他似有话想说,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转身离开。青衫很快隐入满山苍翠。

      葭儿站了片刻,最后望了一眼山林。

      空山新翠,涧水悠悠。
      轻风穿林,带来远山的花草气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人的手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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