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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边关血 “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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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褪尽,晨光叩窗。
春光落在指尖,苏辙想起昨夜景象,提笔写下:
“江上冰消岸草青,三三五五踏青行。”
笔尖停了一息,又轻轻续下:
“缟裙红袂临江影,青盖骅骝踏石声。”
字迹清隽,墨色匀停。
末笔收锋时,晨曦恰好洒在纸上,映得温润生光。
昨夜她问,他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说:“以后有机会,再告诉史娘子。”
她当时怔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那个模样,一脸不解,还有一丝恼。
……还挺有趣的。
门边忽然传来阿福憨憨的声音:“郎君,给夫人的药茶热好啦!”
苏辙应了一声,轻放下诗笺,接过药茶往正房去了。
到门外,便见母亲倚在窗边榻上。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掩不住的苍白。她手中一件苍色素面中衣已近完工,银针在布上细细穿梭,可每缝几针,总要停一停,抬手以帕掩口,低低咳上几声。
他将茶盏轻置于榻边小几,眉头微蹙:“母亲昨夜又没睡安稳?近几日的药,都按时吃了吗?”
程夫人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都按着大夫的吩咐吃了,不曾耽搁。”
“母亲这几日咳得越发勤了,饭也用得少。身上可还有别的不适?”
程夫人看着他,无奈地浅笑道:“没什么大碍。张老大夫不是前几日才来瞧过么?说只需慢慢调养便是,我儿不必这般挂心。”
张老大夫当日诊脉,说她是心脾两虚,皆因平日操持过重、思虑耗神,气血暗耗已久。虽无急症凶险,却最忌再劳心费神。遂开了归脾汤,又配了安神代茶饮,嘱缓缓调补。
因而这些日子,苏辙时时留心母亲身体,处处拦着,生怕她再操劳过度。
“上回的药快尽了,我今日便去重新购些来。”
程夫人看着小儿子,心下感慨:“你这孩子,打小便是这般心性。旁人只当你沉静少言,唯有母亲知道,你心里什么都清楚,什么都记着,只是不肯多说罢了。”
苏辙垂眸,没有作声。
“辙儿,母亲无碍,不过是年纪大了。”程夫人话锋一转,“你如今只管专心备考便是。还有你的婚事,母亲一直记在心上。之前迁居的那几家还在打听,想来再过些时日便有消息。”
“嗯。此事不急,母亲莫要为此劳心。”
程夫人忽而想起一事,“上回提过的那位史家小娘子,家中本就经营药坊。她先前为我诊脉看顾,你此番购药,不妨便去她家药坊。”
“……好。”
*
城外芦花荡,江上漫开白茫茫的雾。
青灰的天际线外,伏着一大片连绵的芦花。风掠过,雪白穗子簌簌轻响,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葭儿背着药筐,踩在湿软的泥地里,一株株仔细采着。蒌蒿嫩茎可入药,鸭跖草清热利湿,紫云英活血明目,大蓟凉血止血……
脚下忽然一顿。
她低头,见到一条暗红色的水线,正从芦苇深处蜿蜒渗出来,一缕一缕,在清浅的水里散开,像条不祥的赤蛇,悄无声息地朝她游来。
是……血!
葭儿心口猛地一缩,顺着那道血痕望过去。芦苇被生生压塌一片,凌乱倒伏。
她快步上前,伸手拨开层层苇秆。
一个年轻男子卧在乱石与枯苇之间,古铜色肌肤,身形挺拔结实,却浑身染满血污。身上绯色戎衣被划开数道裂口,早已被血、泥、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泛着青灰。
空气里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江水潮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她正犹豫,他腰间一枚旧铜牌,在渐亮的天光里忽然一闪。葭儿蹲下身,轻轻擦去牌上血污,正中的字逐渐露了出来——
狄。
她再不犹豫,指尖探向他颈侧。
脉还在,却沉浊滚烫,每一次起伏都裹着灼人的热,弱得像随时会断。
葭儿目光急扫,快速判断伤势——
左肩嵌着一支小弩箭,入肉虽不深,但周围皮肉红肿发暗,显是箭镞淬过毒。
右臂几道深浅不一的刀伤,皮肉微微翻卷,血早已半凝。
胸肋一片瘀紫,是奔逃间狠狠撞出来的。
手背和小臂全是细密划痕,混着泥污草屑……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取针在手,先以银针封住肩髃、曲池、内关诸穴,阻遏毒势顺着血脉往上窜。
可那支小弩箭,才是索命的阎罗帖。
肩头伤口周围早已溃烂发黑,等不到回药坊了,必须就地处置。
她在水边寻了块干净青石,快速将解毒清肿的草药捣烂。
一只手用力按住他未受伤的肩。
“你是狄家军的人,定能挺住。”
话音刚落,另一手攥紧箭杆,指节用力,顺着入肉方向一瞬稳力拔出。
快、准、狠。
男子身子猛地一颤,喉间滚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肩头黑血汩汩涌出。
她将捣烂的草药一把死死按在狰狞的创口上,随即抬手,“嗤啦”一声撕下一截素白中衣下摆,扯成长条布巾,将他左肩与右臂的伤处飞快缠紧、打结。
地上的人闷哼一声,眼睫颤了颤,竟睁开一线。涣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便又无力地阖上。
葭儿缓缓舒出一口气,抬手拭去额角细汗。
不能就这么把他丢在芦苇荡里,总得带回药坊,再细细处置伤口。
可四顾茫茫。
芦花漫卷如雪,江水苍茫一片,远近不见人烟。
去哪里弄一辆车来?
她正咬牙盘算,想先奔去附近村落寻人。晨雾深处,却遥遥传来辘辘车轮声,不疾不徐,碾着露水而来。
葭儿踮脚望去。一辆青篷马车在雾色里缓缓显出轮廓,车头坐着一道纤细身影,红衣灼灼耀目,挽着缰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是元汐!
“元汐!元汐——!”
葭儿喜出望外,扬手高喊。
马车“吁”地停住。李元汐跳下车,发间银叶流苏叮铃轻响。她还未开口,已被葭儿一把攥住手腕往里拖。
“快,帮我运个人!”
“啊?”
李元汐被拽得踉跄一步,目光先落在她裙摆沾着的泥污与血点上,心猛地一缩。待看清那血并非出自她身,才松了口气。
走入芦苇深处,看见地上浑身浴血、昏迷不醒的男子时,李元汐抱臂“啧”了一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又发善心啦?”她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绯色戎服和腰间铜牌上,眼尾上挑:“这回救的……是位军伍中人?”
她走近半步,靴尖碰了碰地上散落的鞍辔,“看着是秦凤路那边的样式。伤成这样,搞不好……后头还跟着尾巴。”
她看向葭儿,语气严肃:“这个人,沾惹上准是麻烦。”
“秦凤路?”葭儿看了眼地上气息微弱的军汉,语气坚定:“既是戍边卫国的将士,便更不能见死不救了。”
她转头看向李元汐,眼底带着几分哀求:“元汐,你帮帮我,好不好?”
李元汐最受不了她这种眼神,只好无声地叹了口气,应了下来:“行吧。”
她转身往外走,朝车夫扬声吩咐了几句。三人合力将人抬挪上车,沉甸甸的身子一落,车板微微一沉。
葭儿取帕子将那支弩箭仔细裹好,又看向被卸在苇丛边的货物,“元汐,你的货……”
“不打紧,这地儿我熟。”李元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跳上车辕,“先顾你这头。”
马车旋即掉头,碾过湿软的泥土,朝城内方向驶去。
车厢颠簸不已,昏沉间,那人眼睫剧烈颤动,几经挣扎,终是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晃动,光影交错。
混沌中,首先定格的,是一个俯身检视他伤口的侧影。
这是……方才在江边,救他的那个女子。
随即,涣散的目光下意识一偏,撞上了另一道视线——
车厢对角,一个红衣女子倚着车壁,抱臂而坐,面上没什么情绪,唯有一双眼,清亮锐利,一寸寸刮过来。
那眼神……刺得很。
他在边关的流沙地、夜袭队里,才见过这种又快又冷的打量。
他虚弱地阖上眼,隔开这无言的审判。
马车在晨雾中穿巷而过,最终稳稳停在“清芷药坊"的后巷小门旁。
几人合力将他抬下车,送入内室。屋内陈设洁净齐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药香,里间特设一张长榻,专作应急之用。
将人安置妥当,李元汐立在榻边,看着葭儿点燃酒精灯,烧沸清水,又从药箱中依次取出银刀、小钳、桑皮线与麻沸散。她神情专注,动作行云流水,分明已入了忘我的医者状态。
她轻轻叹了一声。
"人给你送到了。我先回去取货交割,今日便不过来了。"她拍了拍葭儿的肩,指节微微用力,声音压低,"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别犯傻,先顾好自己。"
葭儿反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掌心温热:“元汐,我晓得的。多谢你。”
李元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红色的裙摆划过门帘,化作一道猩红弧线,消失在巷陌深处。
*
待完成所有的清创、消毒、包扎,已是午时。
深重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葭儿扶着药架,背抵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仿佛所有力气都已被抽空。
侍女阿萍端着水与几样清淡粥点进来,见她面色苍白、眼下泛青,眉头瞬间拧作一团:“娘子,您忙了大半日,水米未进呢……先垫一口吧?”
葭儿轻轻摆手,“无妨,先放着吧。我缓一缓就好。”
阿萍将托盘轻放在案,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内室重归寂静。
过了片刻,榻上传来窸窣翻动的声响。
只见那军汉已悠悠醒转,艰难地偏过头,目光带着茫然,缓缓扫过陌生的屋梁、满墙的药柜,最后,落定在倚墙而坐、一身血污的她身上。
“你醒了?”
葭儿强撑着起身,走到榻边,“先别动。创口新包好,一动便容易崩开。”
他兀自咬着牙坐起。剧痛与失血搅得眼前阵阵发黑,总算勉强靠住榻头,已是喘息不止。
缓了几口气,他抬眼看向葭儿,忍着痛楚,郑重抬手,对她抱拳一礼:“秦州……秦凤路巡检,狄飞白。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
葭儿心中暗忖,元汐眼光果然毒辣,看得半分不差。
她轻声道:“狄巡检不必多礼。你……可是狄家军之人?是狄青将军麾下么?”
“狄将军……”狄飞白气息虚浮,顿了顿才哑声开口,“是我叔父。”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怀中摸取银两,动作猛地扯动肩伤,瞬间疼得眉头紧锁,牙关咬紧。
“诊金药费……”
“不必。”葭儿忙摆手,“狄家军戍边卫国,守的是疆土,护的是百姓。我不过略施薄技,是分内之事,怎好收你的钱?”
狄飞白望着她澄澈干净的眼,心头一震,竟一时失语。
静了片刻,他沉声道:“小娘子救命大恩,狄某铭记于心。日后但有差遣,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葭儿听他说得这般郑重,不由轻轻笑了,“狄巡检重情重义,我晓得的。不过,我救人本不图这些,更不需要谁为我上刀山、下火海。”
狄飞白一怔,神色间反倒多了几分不好意思。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未处理的细碎划伤上,笑意慢慢敛去,露出几分为难。
“只是……你身上还有不少小伤未曾上药。可我药坊的男伙计这几日回乡告假,我……”
“不必麻烦!”狄飞白急急打断,“狄某在此已是叨扰,怎能再……”
话音未落,他忽然望向窗外透亮天光,猛地问:“我在此……躺了多久?”
“约莫半日。”
“半日……”狄飞白低声重复,脸色瞬间沉下,“不能再耽搁了……那人若逃了,必有大祸!”
说着便不顾伤势,挣扎着要下榻。
“不可!”葭儿上前一步拦在榻前,“你这伤口刚止血,一动便会崩裂,再失血便回天乏术了。”
“小娘子,此事关乎……”狄飞白话到喉间又强行咽回,只余下满脸焦灼。
恰在此时,外间前堂传来一道男声,清润如泉。
“……这是家母的调理方子,还差这几味,劳烦看看贵铺可有?”
葭儿心头蓦地一动,对着焦灼不已的狄飞白低声速语:“狄巡检,你且稍安勿躁,万万不可外牵动伤口。我去去就回。”
说罢转身快步出了内室,掀帘走到前堂。
“苏郎君!”
苏辙闻声抬眼,目光定在她裙摆与袖口上斑驳的血迹。
他不自觉地上前半步。
“你、你这是……可曾受伤?” 他问得有些急,又迅速将她周身扫过一遍。
葭儿低头看了眼自己衣上血污,才恍然回神,连忙摇头:“我无事,这不是我的血,是……”
她咬了咬唇,忽然抬眸望向他。
“苏郎君,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好。”苏辙未及细思,脱口便应。
葭儿反倒怔了一下,“可……你还未问,是帮什么忙。”
“嗯。”他说:“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