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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蚕市灯 我们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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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儿今日原不想出门的。
奈何爹爹一早便来敲门:“丫头,你在药坊忙活好几日了,难得今日上巳节歇息,随为父出去走走可好?”
葭儿开了门,扁着嘴嘟囔:“爹爹,从前我想出门时,你总叫我在家陪着。今日我安安稳稳待着,您倒又要把我往外赶。”
史瞿被她噎得笑出声,伸手轻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惯会拿话堵我。”
笑罢,他话锋一转:“对了,中岩书院的王方先生,今日在家中设了曲水流觞宴,你要不要随为父同去?”
葭儿心里明镜似的,瞬间晓得爹爹的本意,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都是文人雅士、官员乡绅饮酒赋诗的场合,我去做什么?爹爹莫不是想借机叫我去相看人吧?”
史瞿被一语戳中心事,讪讪道:“这眉山城中的才俊子弟,今日多半都会赴宴……”
葭儿摆摆手:“爹爹自去便是,我也出门,去蚕市上逛逛。”
古蜀蚕市由来已久,不仅有蚕种桑条、织具农具、花木果蔬、香药珍玩罗列两旁,更有酒旗招展,笙歌阵阵,人声鼎沸,十分盛大热闹。
葭儿想起去岁蚕市上吃过的青糍巴,用鼠曲草和米蒸就,色如碧玉,内里裹着红糖、豆沙与芝麻,一口咬下,当真是软糯香甜,齿颊留香!
为这一口滋味,今日倒也值得出门一趟。
史瞿想了想,又随口补了一句:“你还记得王先生家的弗娘吗?幼时你们常在一处玩耍的。她如今嫁与苏明允公家的子瞻,今日她同苏家两位郎君,也会来赴宴。”
葭儿听见“王弗”二字,眼睛倏地一亮。可一想到宴上多是吟诗应酬的场合,轻叹道:“下次我再专程递帖子拜访弗姐姐罢,今日人多,恐难说上几句话。”
史瞿见终究劝不动她,只得无奈一笑,自行往曲水流觞宴去了。
她对镜理了妆容,换上衣衫,一袭缟素罗裙,内隐红袖,清丽灵动。
到了蚕市,先寻到糍巴摊,买了两枚咬入口中,软糯清甜,丝丝暖意漫开。
她笑眯眯地连连夸赞,摊前大娘被这软乎乎的模样逗得眉开眼笑。
抬眼四顾——
鼓乐喧天,彩舆抬着青衣神像缓缓行过。农妇们捧茧献供,再领回红纸包裹的新蚕种。孩童追着糖画货郎嬉闹,笑闹声惊飞了檐角雀鸟。
长街上,彩棚连成片,人流织成网。吆喝、杂耍、醒木声此起彼伏,混着糖糕甜香,熬成一锅浓郁滚烫的人间烟火。
葭儿立在人潮中,鼻尖萦绕着桑芽的清鲜,耳朵里灌满了市井的喧闹。
忽然觉得,这毫无修饰的、热腾腾闹哄哄的人间烟火,可真好啊!
她慢悠悠踱向一旁的蝈蝈摊,心里暗自好笑:爹爹这会儿,怕是正忙着打量哪家才俊呢。
*
史瞿此刻,正坐在山腰流杯池畔,一处临水偏静的席位。
手中漆杯酒已添过两次,他却未饮几口。几轮应酬下来,与人拱手寒暄,面上始终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心底却已泛起几分乏累。
早知人情周旋如此耗神,倒不如随那丫头,去逛简简单单、热热闹闹的集市。
当年在京为官数载,于这庞杂的人情网里,他终究算不上游刃有余。
他微微敛目,浅啜一口酒,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向席间焦点——苏家兄弟身上。
兄长苏轼谈笑间如朗日行空,碧海生波,光华耀目;其弟苏辙静坐一旁,却似松间落雪,月下横琴,清辉内蕴。
漆耳杯顺着曲水缓缓漂着,诗文唱和间,兄长风发泉涌,弟则珠玉深藏。一炽一静,相映生辉,风姿卓然。
满座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席间已有低低议论,掩在衣袖与杯盏之间:“难怪张益州对他兄弟二人这般青眼有加。以张公之高才绝识、博学雄文,能得他如此推许,二人岂是池中之物?来日风云际会,不可限量啊。”
一番风雅诗文唱和罢,话题便转去了今春汛后城外那段淤塞的古渠。有人怨官府拖沓,公文往返耗时;也有人一时热血,提议联名上书陈情,递往州府。
一片纷杂议论里,苏辙忽然开口。
“那段古渠,晚辈上月途经,曾细细看过。”
席上目光齐刷刷聚到他身上。
“淤塞根源,不在渠身,而在上游天平石。山民垦荒日多,林木伐尽,坡土无依。一遇大雨,泥沙顺流而下,填塞河道,渠道自然不通。非渠之弊,实是源头失护。”
“依子由之见,该当如何?”座中一位州府属官捻须问道。
苏辙微微欠身:“春耕在即,水源关乎一年生计。可依《营缮令》以工代赈,募集青壮,专清天平石下三十里淤塞最重之处。集中人力,三日便可通水,不误农时。此为权宜之计。”
他顿了顿:“长远来看,当由县衙明文,与山中七村耆老约定:官府贷出桑苗、麻种,免三年徭役,令百姓于坡地广植林木,固土护坡。林木成材,收益归民;县衙每年秋检,以成活树木抵还贷资。”
说罢拱手:“晚辈浅见。治水,在通水流,更在通人心。官民两便,方是长久之计。”
席间几位属吏听了,皆是暗自点头。
史瞿细细打量着苏辙。
钱、粮、人、时、效。
这少年,五件事,全点在了关窍上。
“以工代赈”安民心,“贷苗折抵”防贪惰,“免徭植林”谋长远。没有半句书生空谈,全是沾着泥水、落地可行的实务。这哪里是席间闲话,分明是可以直接入卷施行的理政方略。
他当年在京中任职,见过太多华而不实的策论,往往都栽在三句要害上——钱粮何来、何人督办、何以验效。
此子若入仕,不该去翰林润色太平,该去户部算账、去工部督造,去一切要直面民生实务的地方。
史瞿目光掠过苏辙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家中药庐里,那个为一枚铜榫差了分毫,便能耗上整日的女儿。
这股“较真”的性子,倒是一路人。
*
暮色渐浓,宴散时分,众人陆续告辞。
苏轼身为王家女婿,少不得要留下照应宾客、打理收尾,一时走不开。
苏辙便独自告辞,步入沉沉夜色。想着母亲铺中正要新样,便顺路往蚕市方向去,想再挑几匹合意的织锦。
天,彻底黑透了。
彭祖祠前,九层灯山立在夜色里,数百盏彩绢宫灯亮得晃眼,赫然成了全场唯一的焦点。
“咚——!咚——!咚——!”
三通沉鼓落定,满街喧嚣瞬间噤声。万众仰头,屏息等着。
灯山缓缓转动。齿轮轻轧,带着彭祖采药、仙女献寿的画卷一层层流转,灯影迷离。
然而,那美妙的转动只持续了半圈——
“嘎吱——咯!”
一声锐响从灯山腹内炸开。
第三层骤然卡死,整座灯山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顶层烛火被震得连熄大半,“噗噗”几声,光华骤暗。
人群“哗——”地一下骚动起来,议论声嗡嗡四响,满是焦躁与惊疑。
主事灯官白发凌乱,急得满头大汗,嘶声吼:“去找灯匠!快啊!”
几名吏目慌慌张张四散奔开,如蚂蚁般扎进涌动的人潮里。
苏辙此时也恰在灯山前。
一片混乱里,他上前两步,微微侧首,凝神细听,默数着卡顿异响的节奏,脑中已飞快勾勒出灯山内部的传动结构。
“劳烦查验第三层第一组偏心联动。”他对着焦灼的主事灯官微微拱手,“并非断裂,应是偏心销微塌形变,致使卡死。”
主事灯官眼前一亮:“快!就按这位郎君说的查!”
吏目应声钻入灯山底部,昏黑里却只是茫然摸索。
葭儿立在人潮另一侧,见他们已有方向,便缓步走近。只一眼,便盯住那半隐在油污中的铜销。
灯火一晃,那铜销顶端一道细微却分明的塌陷,清晰落进她眼里。
“这里。”她朝旁侧持着工具的吏目伸手,“平口钳。再要一片薄紫铜片,越薄越好。”
吏目下意识便将东西递了过去。
葭儿随手将衣袖挽至肘弯,探臂而入。
苏辙立在不远处,目光静静落在那抹利落的白衣身影上。
狭仄空间里,她手腕极稳,不见半分颤动。不过三五个呼吸,已将那毫厘形变轻轻矫正,再以铜片垫实间隙,补全了那致命误差。
手臂上沾了些灰油污痕,她却浑然未觉,只静静收回手。
“再试试。”她退开半步,将工具递还。
吏目深吸一口气,握杆用力推下。
“嗒。”
清响自灯山深处传出。
下一刻,僵死的齿轮发出一声沉缓的“轧——”,如同冰河解冻,缓缓转了起来。
“亮了!点火!快点火!”
旁边吏目狂喜大吼,举着长引火杆,眼疾手快,将熄灭的灯盏一一点燃。
“呼——!”
第一层亮了。
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
九层灯山次第绽放,光华轰然倾泻,宛如星河倒悬。
彩绢画卷层层流转,宽袍彭祖云中徐行,采药仙女衣袂翩然,整座灯山在这一刻,骤然“活”了过来!
光瀑照亮每一张仰起的脸,将惊愕尽数染作狂喜。
人群爆发出震天欢呼,声浪几乎掀翻夜空。
主事灯官激动地拨开人群,声音都在发颤:
“神乎其技!神乎其神啊!方才指点路数的郎君、动手修缮的小娘子,请受老夫——”
话音未落,便被漫天流光与震天欢声彻底吞没。
灯山流光溢彩,长街恍如白昼。
葭儿立在一片璀璨喧腾里,望着众人欢悦的面容,心底漫开一阵踏实的欢喜。
她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静静落在她身上。
抬眸望去。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浮动的光尘,直直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周遭鼎沸人声、流转光影、所有喧嚣与繁华,在这一瞬仿佛尽数退远。往来穿梭的人影模糊成虚色,唯有彼此清晰。
苏辙站在光河这一端,只觉时间都似停住。
他犹豫片刻,终是拨开人群,朝她走去。
九层灯山在身侧流转,将周遭染成一片如梦似幻的华彩。青衫拂过流光,恍若穿行于一场绚烂梦境。
葭儿望着他踏光而来,蓦地呼吸微促。
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灯山流光落在他肩头,她的影子落进他的影子里。
“好久不见。”她弯起眼睛,笑容明澈。
苏辙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手帕,边角绣着一枝浅青竹,递到她面前。
葭儿看了眼那方干净帕子,当即明白了他的好意,微微一怔,便坦然抬手接过。
“多谢郎君。洗净之后,我再还你。”
“好。”
她垂眸,只用帕角轻轻拭去手臂上的尘污。
苏辙的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睫羽上,沾着细碎光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颤。
她收好帕子,问道:“山涧一别,还未请教郎君姓名?”
他微退半步,敛衽端正一揖,青衫衣袖带起一息风,搅得周身光尘轻轻浮动。
嗓音温润,清沉低缓:“在下苏辙,字子由。”
她缓缓屈膝,端正还了一礼:“苏郎君,别来无恙。我叫史伊葭。”
苏辙眸光倏然一动,“史娘子,幸会。”
灯火次第亮起,两人并肩,沿着长街缓步而行。喧嚣被抛在身后,夜色温柔裹来。
葭儿走在他身侧。街市喧闹,人流往来,偶尔有玩闹的孩童或步履匆匆的行人险些撞上,他都会不经意地挡一下,把她护在里侧。
快到街市尽头,灯火渐疏,喧闹渐沉。
两人一路闲话漫谈。
葭儿提起:“其实我听过你的名字,你们兄弟二人在眉山很有名。”
苏辙淡淡道:“是我沾了兄长的光。”
“不是的。”她轻轻驳回去,“是因你自身的才学。方才那灯山,不也是你先听出症结所在?”
“算不上什么功劳。是史娘子巧手,才让灯山复明。”
他这般一味谦逊,倒叫葭儿心里生出几分小小的不服气。她忽然站定不走了,苏辙也随之停下,回身看她。
葭儿抬眼望他,笑容纯净:“郎君也太谦逊了。我觉着,你博学多识,又沉稳心细,本就十分厉害。可不许再驳了。”
灯火在旁侧明灭流转,柔光拂过她的发梢、额间,愈衬得眸如点漆,笑靥如花。
他别开眼,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微澜。
“好。多谢史娘子夸赞。”
葭儿想起白日父亲提过的事,又问:“你今日,可是在王先生家的曲水流觞宴上?”
“是。”
“所以,子瞻郎君是你的兄长,弗姐姐是你嫂嫂喽?”
“嗯。”
她迈步继续往前走,语气轻快:“今日爹爹原本也叫我同去,我嫌人多嘈杂,便没去。下次我去寻弗姐姐时,正好将帕子还你。”
“好。”
“欸?你说话只爱说一个字吗?”
苏辙被逗笑:“不是。”
不觉间,已行至江边。
夜色如墨,浸染四野。溪岸梨林似覆了一层新雪,微月悬空,清辉如纱。风过处,落英簌簌。几点流萤贴水绕花,光点忽明忽暗。
二人并肩立在石畔,听溪水潺潺,看花影随波轻轻晃荡。
女子白衣胜雪,红袖如霞;
男子青衫如月,玉立如松。
两道身影相映临水,双双映在波心,清浅如烟,人景相融,宛若画中。
远处石径间,偶有轻蹄踏石,细碎如铃,淡淡随风飘来。
葭儿望向对岸溪畔,隐约可见三五游人,正依着上巳旧俗,折柳蘸水,俯身掬泉。
清水涤尘,流水寄愿——这古俗里,原藏着人间最清澈的祈祝。
她心有所动,走到溪边,蹲下身,素手掬起满满一捧,水珠从指缝漏下几滴,凉凉的,痒痒的。
她站起身,捧着那汪清泉,缓步走回他面前。
苏辙自觉地摊开掌心:“我知道,要伸手。”
葭儿已是按不住嘴角弧度,指尖轻轻一倾,一捧清冽春水淅淅沥沥落入他掌心。
她笑眼弯弯,似人间四月天。
“春水祓秽,谨祝康宁。愿君,春和景明,万事顺遂。”
苏辙看着她的眼睛,心头一跳。溪水清凉,他缓缓收拢手掌,像握住了一整个春天。
他温声回祝。
“上巳佳辰,祓除百厄。愿娘子,无尘事萦心,有清风拂面。身如彭祖之安,福似三娥之绵。”
江风恰在此时拂过,梨花轻落,掠过两人身影,坠入水波,缓缓漾开涟漪。
簌簌白梨花雨中,苏辙凝眸望着她,缓声开口:“现下,轮到我来问史娘子,可好?
葭儿轻轻点头:“好。”
“你自幼在眉山长大么?”
“对。”
“懂医术?”
“对。”
“是令堂教你的?”
“对。”她顿了顿,还是多添了一句,“还有外婆。”
本想学着他方才那般,一字一句礼尚往来,到底按捺不住好奇,抬眼望他:“你怎么知道?”
苏辙未曾作答,只继续问道:“喜欢吃麦芽糖?”
“嗯。”
“喜欢杏仁与肉脯?”
“是。”
“幼时爱玩迷藏?”
“……”
葭儿彻底没了脾气,微微歪着头,眼底盛满认真又困惑的光:
“苏郎君,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